“祈宣，你信我……”齊妃顫抖著嘴唇，跪在梁帝的床前，熱切地看著他，眼裏有些不受控制的盈亮。

“朕今天才終於明白，為什麽阿寧死活不願意留在宮中，為什麽當初你會消失那麽久，為什麽朕……再也沒辦法見到姐姐了……”梁帝的話語間帶有怒氣，但更多的，是無可奈何的遺憾，和無法挽回的悲痛。

這是蕭瑜綺第一次見梁帝落淚，在此之前即使是十年前她帶著長寧長公主的死訊回來時，也未曾見到他流淚。

帝王之尊，他或許會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痛苦，卻不能讓這苦痛，被別人知曉半分。那該是他一個人珍藏的東西，一個人在回憶裏孤獨，在苦痛中沈浮，將它升華，將它變味，而不能經過別人哪怕一點點的想象，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變成他不喜歡的樣子。

“祈宣你不要相信別人，你不能不信我，我親眼看著哥哥和宣嘉姐姐葬身火海的，我幫你找回了阿寧，我陪了你這麽多年祈宣……”齊妃一生難得有這麽失態的時候，她痛苦地呢喃著，感覺有什麽東西在離自己漸漸遠去，無法承受的空虛感像一團巨大的黑霧般向她襲來，她感覺有些窒息。

“綺兒。”梁帝溫言叫她，“你有什麽想解釋的，就繼續解釋吧，趁朕對你還有情義，說得清楚些。”

齊妃絕望一怔，她楞楞地看著梁帝眼中說不出的失望，淚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她本就是少有的絕色美人，在這樣的嬌楚之下更顯動人，然而梁帝看她的眼中，卻無半分憐愛。

“祈宣，是不是我說什麽，你都不會再信了？”她終於有些絕望，感覺自己辛苦多年建築的幻境，在一點一點崩塌。

“綺兒。”梁帝最後看了她一眼，疲憊地閉上了眼睛，他柔聲說著，雖是柔聲，卻充滿著慢慢的遺憾：“我愛過你。”

齊妃無力地垂下雙手，她已經知道了答案。

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之前，蕭瑜綺正開心地每日在花榮殿的後院裏采摘醜時的月蘆花花瓣，以便給即將進行秋獵的梁帝制作健體的月蘆糕。

她本是生活極其規律之人，幾乎沒有為了什麽事情熬過夜，熬夜於她而言太過損耗生命。

但是梁帝近些年來身子越發虛弱，蕭瑜綺滿面愁容地看著日漸憔悴的夫君，覺得自己不是不可以做出一點犧牲。

於是就費了些心思種了月蘆花。

梁帝知道她很喜歡蒔花種草，就特地為她修繕了宮中最宜種花的宮殿，並取名為花榮殿。花榮殿圈了周圍原本的三所宮殿，格外地寬敞，闊達的空間裏種滿了各種奇花異草，盛放季節放眼望去一片燦爛的花海，且一年四季，一日十二時辰，都有不同的花草處於最妖妍的時候。

即便如此，終究還是會受氣候的影響，不能完全隨心所欲地制作自己想要的東西。

月蘆花便是其一，為了尋找它，蕭瑜綺動用了自己很久沒有動用過的暗中力量，去北地荒涼之地找回了它，為此還透露了幾個宮中隱秘。

不過她絲毫不覺得這樣做有什麽，因為有膽量跟她做這種交易的人，在事成之後都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掉。

但是三天前，她拿著自己熬了一個月夜才提煉好的月蘆花凝汁回到寢宮之時，看見的卻是一臉陰霾的梁帝。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模樣，帶著失望的、悔恨的、悲痛的目光看著她，叫她無措至極。

她剛想問些什麽，卻不經意間看見了他握在手心裏的簪子。

那是一個成色剔透的青玉簪子，質地很是特別。玉本是開采打磨經數次雕琢而成的飾品，每一塊玉都有自己獨特的紋理，是世間的獨一無二的存在。所以蕭瑜綺很快就認出來了那是什麽。

她的心慌了片刻，這慌亂的片刻讓梁帝確定了他的想法，這慌亂的片刻使她在接下來的表現中都宛如一個跳梁小醜。

梁帝沒有給她說話和解釋的機會，他向她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疲倦慵懶地走了過來，手中捏著的簪子還在悠悠地晃動著。待走到她面前，梁帝將那簪子擡起，仔細打量了一下她的臉，然後找到一個他覺得尚可的位置，將它插了進去。

做完這些之後，梁帝有些滿意地看了看她，有些頹然地說道：“朕想你了。”

蕭瑜綺剛打算回應，便感覺到梁帝的手在自己的左肩上拍了拍，示意她不要說話。她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安靜地等著事情的轉機，卻聽見他的夫君用溫柔的語氣說道：“朕給你三天的時間離開這裏，不然，朕擔心自己會忍不住殺了你。”

蕭瑜綺感覺自己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她來不及思考這一切是怎麽發生的，便看見梁帝無情地離去，窗外秋葉漸黃，有一兩片不堪涼意，正遙遙欲墜著快要離開高高的枝頭。

但她畢竟是蕭瑜綺。

畢竟是一個從遭嫌棄的蠻族女孩成長為大梁第一寵妃的女人，畢竟在江湖之中也有著不小的號召力。

她若是想查清一件事情，多得是辦法，哪怕門外有重重護衛也不抵擋不了她的行動。

她握著手中的簪子，仔細思考了很久。

這支簪子原本是長寧公主的。

在她遇見長寧公主的時候，公主只有一個簡單的名字，叫林宣嘉。

皇室女兒的閨名本就只有皇族的人才會知道，所以那時的她，對於林宣嘉與梁帝之間的所有關系，都一概不知。

那時的她，也僅僅是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勢單力薄，整天為如何安穩地活著而煩惱。

剛開始見到林宣嘉時，她並不喜歡她。只是林宣嘉是她最親近的哥哥喜歡的人，她對她也就多了幾分忍讓。她的身世說來算不上差，是絜羭一個小部落的首領的女兒。

可惜，父家雖然上得了臺面，母家卻實在是微不足道，她只能算是一次□□發洩的產物，母親更是在生下她不久之後就去世了，所以她一直不知道所謂母愛、所謂關心、所謂呵護，究竟是什麽，又有，什麽必要，她只要偽裝地善良，只要利用的得當，只要知道該怎樣用一些東西來換取另一些東西，就足夠了。

她覺得寧毅如最為親近，也不過是因為他是那些人中唯一能看透她卻還能配合她的人罷了。她喜歡他的聰明。

但林宣嘉卻叫她不敢親近。她覺得這是一個可怕的女人。她能清楚地看透一切，卻不能默默地將這些放下。她會說，會揭穿所有的一切，而這一切可能只是為了好玩。

仔細說來，她倒也不是怕她，而是怕麻煩。所以在這個人面前，她從來不裝。

所以十年後當她被家人帶上一份任務悄悄送進宮，見過梁帝又帶了一份新的任務回來之後，她向林宣嘉直言了自己對梁帝的喜歡。

她告訴了林宣嘉一切，告訴她自己之所以會回來是因為梁帝說他想見她，並且很快，這裏就會被梁帝的人包圍了。

而一向自由隨性的林宣嘉什麽也沒說，她在書房裏待了很久，之後給了她一根簪子，簪子上綴著特別的青玉，溫潤得非常。

二十二歲的蕭瑜綺已懂得了很多，明白世間可以用來做交換的事情遠遠多於自己十二歲時所想的那樣。

那時候她想要一匹小紅馬，現在的她想要一份來自帝王的愛情。

她知道這根簪子的故事，她曾無意間看見過梁帝的寢宮裏放了滿屋子她的畫像，有好幾副上面，她都帶著這樣一根簪子。只是那時候，她還是不知道她與梁帝之間的一切關系。

所以她接過了這支簪子，並在那時做好了一切交易的打算。這份交易裏，她將交付她的過去，來換取她的未來。

“你告訴我你喜歡祈宣，我不否認。但你更喜歡作為大梁陛下的祈宣。不過沒關系，你這樣的人，這樣的模樣，嫁給他我不覺得有什麽，可能你們之間也確實會有所謂的愛情，但是蕭瑜綺……”她輕輕笑了一聲，“你想的這一切都只是一個幻境，能支撐多少年都只是一個幻境。你太可悲了，竟然相信了這些假象，並且沈迷在這些愚蠢的欲望裏。”

二十二歲的蕭瑜綺對這些話毫無反駁的能力，那時的她還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意思，她只想把自己的交易完滿地進行下去，她還有太多想要得到的東西。

而這些二十二歲的蕭瑜綺沒有理解的話，卻在三十歲的蕭瑜綺耳邊環繞，現在她無需多想，好像就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她不知道林宣嘉是不是從給她簪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意識到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一切，只是那時候使她開心的事情如今卻有些讓她無措。

從回去見到他們的那一刻起，蕭瑜綺就一直在隱隱地給他們下毒。

她用的是很清很淡的菊榕花，配上幾株生長在秋季的曄草，在加上本就飄搖在庭院中的雪夜雲，制成了很難察覺的毒素。

這樣的毒是她自己研制出來的，她從來不知道具體的效果，也沒有給它取過名字。此前此後，她都沒有再用過這種毒，這是她平生唯一一次冒險。

現在她想，自己當初這樣做，是不是事實上是希望自己能夠失敗的呢？她覺得她可能，偽裝了太久，也被自己欺騙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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