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明鑒，葉原這次前來，雖沒有奉太子殿下明令，但卻可以保證表明太子的心思。”葉原不慌不亂地說道，自從幻境中醒來，他一次也沒有看向旁邊的寧初。

“你說。”宣鈺隨意地坐著，頗感興趣地望著他。

“殿下清楚，天子秋獵向來是由儲君暫代朝堂事務，雖沒有這樣的明令，但成習已定，且其後的鍛煉敲打之意不言而喻。如今陛下的所作所為，實在是令人瞠目，殿下可明白？”葉原娓娓道來，言辭柔和，一如他如水的行事風格。

“王兄是想讓我放棄這次的監國？”宣鈺笑了笑，像是一個天真的孩童，“還是想要警告我，不要借此機會輕舉妄動？”

葉原笑了笑：“寧王殿下這麽說也無不可，不過大家都明白，若只是為了傳達這樣的意思，未免也太幼稚了些。”

“恩，是挺幼稚的。”宣鈺點了點頭，“這麽說我肯定不會答應。”

“所以，葉原之所以會欺瞞寧王與太子殿下，光明正大地走進來，是想知道一年前那場宮廷糾紛。”葉原淡然地說道。

“一年前？”宣鈺朝他露出疑惑的表情。

“順昌十八年秋，陛下曾召殿下入宮，詢問有關……”他停頓了一下，“原三皇子的事情。”

宣鈺輕松的表情有些凝固，他立刻意識到了來人的不簡單。

且不論當日他與梁帝的對話只有包括黃德在內的三個人知道，也不論他能夠探查到他當日出京去找三皇子的真相，單看他能將這麽多事情聯系起來，就會驚覺要麽他有非常完善的情報網或者高超的情報能力，要麽，便是他在這些事情當中擔任了某些角色。

周圍的氣氛有些低冷，宣鈺下意識地看了看寧初，後者正無所謂地看向窗外發呆，仿佛這一切不過閨閣漫談。

意識到宣鈺的視線，寧初回過頭來朝他笑了一下，說道：“你的侍衛告訴你他是來幹什麽的了吧。”

寧初指了指葉原，繼續道：“他是不是跟你說，有禮物相送？”

寧初收回指在半空中的手，舒服地靠在椅子上，說：“你也看見他一無所有了，所以很顯然，那件禮物就是我。所以你不必管我的存在，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從我進門的那一刻起，就被當做禮物送給了你，你不必顧忌我，我這件禮物啊，可以自己管好自己。”

她笑了笑：“而且你們想說什麽，我也不是不知道。”

說完，她又重新將視線轉向了窗外，像是游離出了這個世界。

“我就不追問你是如何得知這些事情的了。你與宣和是什麽關系？”宣鈺問道。

“只是數面之緣。”葉原說道，“殿下剛剛得知了微臣的身份，應該知道，我與三皇子若一定要說有什麽關系也無不可，只不過在微臣看來，那並不重要。”

“我不太明白。”宣鈺皺了皺眉，說道。

“殿下當日並不清楚宮裏究竟發生了什麽吧，也不知陛下為何召你進宮。”葉原繼續淡然地說道，“殿下只是直覺地認為太子不會放過這個構陷你的機會。所以，殿下雖然抱著見招拆招的心去了，心裏卻沒有幾分把握，是嗎？這也是你為什麽會采用紙條上告訴你的說法。”

“果然是你。”宣鈺帶著幾分認真看著他。

那天從宮中出來以後，宣鈺想了很久究竟是何人抱著何種目的幫的他。

不過仔細想來，那人既然已經冒了如此風險助他，若是為了與他無關的事情，他便沒有追究的必要，若是為了與他有關的事情，那麽以後必然還會有再見的時候。

至於再見之時是敵是友，他都不會介意。畢竟這件事情雖然與他而言是個麻煩，但那人竟主動惹上這麻煩，也是暗暗地告訴了他這件事情於他而言，也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

既然知道了對方的顧慮，那麽他也沒有什麽好怕的。

葉原既然對那日的事情那麽清楚，那麽他的身份，便也不算奇怪。

“殿下明智。”葉原頷首道。

“所以，你這次來找我，究竟有什麽目的？”這樣想來，宣鈺的心中平穩了許多。

“請殿下不要放棄代行政務的權力，並且明確表示出，您會得到這樣的一個機會，確實如太子所想的那樣，是在背後做了動作的緣故。”葉原平靜地說道。

“為什麽？”宣鈺有些不解。

“殿下聰慧，遲早會明白微臣這麽做的理由，作為交換，微臣會回答您三個問題。不過殿下最好不要問那種使微臣難以回答的問題，因為那樣的話，微臣可能說不了真話。”

他的態度明明看上去十分恭謹，卻總讓宣鈺暗覺不爽。不過事到如今，他隱隱地明白了一件事情 ，面前這個心思重重的人，對自己，好像並沒有敵意。

他沈思了一下，很快問出了第一個問題：“你潛伏在太子身邊，目的為何？”

葉原皺了皺眉，提醒道：“殿下確定要問微臣這樣的問題嗎？”

“你只管回答就好。”宣鈺笑著回道。

見寧王不以為然的樣子，葉原也不再糾結，他回答地很快，語氣之嚴肅熱切像是吐露著多年的夙願：“盛世天下。”

宣鈺對這樣的回答並不感到意外，他只能說這個人確實是一個聰明的人：“每個人對盛世天下的想法和希冀都不一樣，有人覺得國泰民安是盛世天下，有人覺得戰事頻仍是盛世天下，就算不這麽玩文字游戲，我也不知你的意思究竟是想造就一個盛世天下，還是亂了他。”他笑了笑，“畢竟現在的天下，並非完全不盛世。”

突然間，宣鈺像是想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不待葉原接話覆又笑道：“你不會也是這麽對我那太子哥哥表明的心意吧。哈哈，真是滑稽可笑，他信你了嗎？他信你了吧，他一定覺得自己這樣的明君終於遇見了一個能臣，一定覺得自己可以將這天下造就成空前絕後的盛世吧。”

葉原聞言並不惱，只是隨著寧王一起微微笑了笑，“太子殿下自有他的抱負。”宣鈺仔細看著葉原的眼睛，那雙波瀾不驚的眸子裏看不出太深的心思，他只是直覺地覺得這句話中含了些許諷刺。

“殿下剛剛的問題需要葉原回答嗎？”葉原禮貌道。

宣鈺好笑地看著他，繼續問道：“蕭瑜綺燒掉那座宅子是為了一個秘密，那個秘密是什麽？”

梁帝上次是在說到蕭瑜綺的時候終止了詢問，可見此事與她必然有一定的聯系。他回來之後仔細琢磨了紙條上的話，覺得上面記載的事情並非子虛烏有。

如果是真的，為什麽朝廷特派的戶部尚書和深受帝寵的當朝後妃會千裏迢迢地去燒毀一座民宅？

沈清嘉是太子的人，太子向來謹慎，做事情一定要追根究底以求最大的利益，而這次的反應卻太過客觀平穩，總有些微妙。

不能說全部，但他肯定對這件事情有所了解。更何況，照現在的局勢看來，自己面前的這個太子府師爺，對這件事該了如指掌。那麽，目的呢？

沈清嘉他可以不管，但蕭瑜綺的出現實在是蹊蹺。

“這個秘密與皇權無關。”葉原答道。

“我想太子一定不知道我是怎麽幾乎安然無恙地從紫宸殿出來的吧，這件事情是你瞞著所有人做的。不過我完全不覺得你對我存有什麽營救的好意，我現在不確定你當初的目的到底是什麽，但是即便你給了我那樣的提醒，我也完全不能安心。”

宣鈺定定地看著他，臉上的不羈隨意此刻已消散殆盡：“你原來的計劃不是這樣的對不對，我不知道這中間究竟出了什麽差錯，或者是有什麽別的人幫了我，使我躲過了本該遭受的陷害。但是，葉原，我想你告訴我，你與我，到底是敵是友？”

葉原耐心聽完他這樣一番話，依舊微笑著平靜說道：“殿下生在權力場中，該不會不知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葉原與殿下可友可敵。不過殿下盡管放心，在這次的事情上，我與殿下，非敵。”

宣鈺依舊定定地看著他，想從那張帶著平淡微笑的臉上看見他的所求，但看了許久，他也不能明白。

這個人對太子多有隱瞞，對他也多有構陷，從他的行事風格來看，他也絕對不是什麽良善之輩。究竟是為了什麽，他想不通。

“殿下，問題問完了，葉原該告辭了，希望殿下能夠遵守和葉原的約定。”葉原欠身行禮，道，“至於雲琮一事，葉原不做請求，但是以殿下的聰慧，想必明白，葉原往後和殿下，應該還有合作的時候。”

說完，他向宣鈺辭行，一直彎著身子耐心地等他答話。良久，座上之人沈聲道：“好。”

就在葉原離開後不久，喧鬧的寧王府迎來了它今天的第二個客人。這個客人與葉原相比顯得卑微許多，周身穿著讓侍衛不自覺間對他產生了鄙夷。

寧王今日的心情頗為起伏，在葉原走後更加不想見人，於是侍衛第一次來通報時他只隨意揮了揮手，說心情不好不想見客。

然而那人並不氣餒，仍舊堅定地候在寧王府前，侍衛起初並不在意他，但時間一久，覺得可能確實有什麽不可耽擱的事情。

這一回，侍衛再去通報時，提及了他的名字。宣鈺並沒有聽說過這個人，正打算拒絕，卻聽見進來的寧初急忙打斷了他，朝他笑著說道：“殿下，這個人，可以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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