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流雲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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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懷著從未熄滅的治世宏圖奮鬥的五年間,何文濟做過很多人的幕僚和謀士。

為了省去家族和哥哥的麻煩,他更名為何濟,活躍在各個不起眼的地方,幫達官貴人亦或是打雜小人做著他們不願意做的事情。

五年間,他見過何文昱很多很多次,遠比何文昱自己認為的要多得多。

第一次彼此相遇時,他費了許多天的心思好容易混進了禦史臺,不料在正要得到自己想要的情報之際見到了他親愛的兄長,雖然見到何文昱本身讓他很開心,但是時機與地點卻實在叫他無奈。

當時的何文昱雖沒有明確的立場,且剛上任吏部尚書不久,但怎麽說也是個正二品大臣,不過翻了翻文書之後便揭發了他的假身份。雖然何濟急智之下用當時情勢脫了身,但還是被何文昱拉出去狠狠地打了一頓。

他聽著木板沈重的敲擊聲,看著那人談笑風生的容顏,想著挨板子原來這麽疼啊。

那次任務失敗之後他落魄了一段時間,其後何文昱像是突然對他上了心一般,他總能在很多不同的場合“偶然”碰見他。

躲的過去的時候,何文濟時常會想著在背後幫他一把,而每一次躲不過去的時候,都絕對沒有什麽好事。

有這樣一個一言難盡的哥哥在,他在官場奮鬥多年,卻始終只能在很多不同的他不喜歡的人手下煎熬自己的心思,直到他遇見徐啟達。

徐啟達是順昌十六年升任的禦史中丞,就在升任禦史中丞的那一天,他回到家,見到了思念已久的小女兒。

連日來的擔憂與想念將他折磨地郁郁寡歡,乍一眼見到心心念念的小寶貝,徐啟達熱淚盈眶之中竟沒能看見一旁的何文濟。

原來徐啟達在進禦史臺之前,曾在漳州的一個縣中做過一段時間的縣令。

他為官勉強算得上清廉,會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盡力為百姓爭取到最大的利益,但他也會害怕得罪強權,害怕飛來橫禍。

然而擔憂躲避並沒有使他躲過被報覆的命運,在他沒有思及的地方,早已不知如何觸及到了何人的利益鏈條。茫然與大意,使他在進京授命前不久,永遠地失去了自己的妻子的大兒子。

在護從的拼死保護之下,他帶著小兒子和兩個女兒勉強進了京。有了之前的教訓,他一直盡力將僅剩的家人保護地很好,可他向來聰明可愛的小女孩,還是在一個月前出門赴約之時被擄走了。

“這……這位少俠,老夫多謝少俠救命之恩!”激動之後,徐啟達終於看見了一旁的何文濟。何文濟一身暗藍勁裝,他自小習武,站姿挺拔,於旁一站,頗有幾分江湖意氣。

“少俠不敢擔,在下只是一個普通平民,從家鄉趕赴京城,只為求取功名罷了。”何文濟十分有誠意地回答著。

“求取功名?”徐啟達這才細細打量起了眼前人,見他舉止談吐皆不俗,想是確實腹有詩書,微笑道,“既如此,不知公子如何稱呼,如今居於何位?公子於老夫有大恩,老夫必將全力相報。”

“救小娘子於在下而言是舉手之勞,談不上報答。只不過中丞大人若是願意收留了在下,許在下為大人謀劃,在下倒是很開心。”何文濟對他禮貌地說道,“在下何濟,如何的何,濟世的濟。”

徐啟達一生行至如今,做過很多很多的決定,大多都是基於多次考量反覆斟酌才會去做。他想要照顧的人和達到的事都太多,顧忌的人亦不少,生性帶著自己也很是沒有辦法的猶豫不決。

但在此時,他看著眼前不過才見過片刻的、完全不知底細、不知目的人,卻生平第一次想要去相信自己的直覺。

他對他說道,聲音不甚響亮,卻也無沒有敷衍:“好。”

“葉子啊,你這是終於要出門了嗎?”一身青衣裝扮的寧初趴在葉原的窗臺上,見他收拾起了東西,像是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一般歡笑道。

“是啊,阿初要一起嗎?”葉原站起身子看了她一會,只是一會。

他的書房和兩年前並無兩樣,眼前少女的姿勢和神態也與兩年前頗為相像,若是忽略她越發姣好的容顏,倒是一切如初。

“可以嗎?”寧初笑道,卻沒有帶上什麽期待。

“我說不可以,你會乖乖待在蘭宇閣嗎?”葉原笑道。

“不會哦。”寧初很快便回答了這個問題,書房裏又重歸寂靜。

葉原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這麽些天,他也曾不時地想過很多事情。寧初說得對,她只會有暫時不願告訴他的事情,卻從來沒有欺騙過他分毫。

這樣的狀態聽起來似乎很美好,卻叫他說不出的難過。

這世上的很多事情,你拼拼命也許就能做到,但有些事情,有些人,卻是你無論如何,無論真心或假意,都沒有辦法勉強的。

他想要的真心,想要的美好,通通沒法從面前的這個女孩身上勉強得到,然而,他仍然無論如何也不甘心。

於是,就只好自己承擔自己種下的苦果,在每一個無法安眠的夜裏,在每一個不小心走神的瞬間,將美好的現實與想象拿出來,狠狠地向心中撞去,雖然撞到的,不過是絕望的虛無。

但那虛無裏的一點點歡欣,足以叫他迷醉。

“我只是去見幾個人,自己去反倒會礙於身份束縛手腳,你若是想跟著也無妨,或許我還有用得到阿初的地方。”葉原微笑著走出書房,用一貫平靜的語調對她說著。

“去見誰?”寧初歡快地跳下窗臺,跟上已走出書房的葉原。

葉原看著她,有些狡黠地笑了一下:“應該都是你的熟人吧。”

“我的熟人大多都是我的仇人吧。”寧初在心裏嘀咕著,這樣想來,覺得實在是好笑。

夏已向晚,初秋時分已有一些涼氣,在人不甚知覺間沁入肌理,待到發覺之時,頭頂流雲萬千已過,一股悵然隨著落葉一起充滿了周圍的空間。

寧初如同初遇之時一般歡快地跟在葉原身後,看著他仿佛沒變實則越顯單薄的身影,突然很想嘲笑他。嘲笑他的理想抱負,嘲笑他的輾轉反覆。

“阿初,你認識雲琮嗎?”葉原閑庭信步地走著,仿佛只是準備出去散步的公子。他突然問道。

“葉子你怎麽又問起這個問題了?”寧初無奈地笑了笑。

“突然想起來。”葉原回頭看了看她,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

“要是從整體看來,你就是雲琮,我認識你,自然認識雲琮。”寧初隨意回答著,“要是分開看個體,你我相識的時候,你已經是葉原了,雲琮於我而言,則有些不可描述。”

葉原笑了笑,像是帶了幾分真心:“你也說了,那是你我彼此相識的時候。我十分清楚雲琮不認識你,可卻想知道,你認不認識雲琮。”

寧初向來喜歡在文字歧義上做文章,這一點,葉原深有體會。

“雲琮當年如何名揚天下,葉子你不會不知道吧。全京城單方面認識他的人,可不止我一個。”

“你是怎麽知道我真實身份的?太子告訴你的嗎?”葉原不經意間放緩了腳步,“你和太子,有什麽關系嗎?”

“葉子。”寧初嚴肅地叫了他一聲,“你這是在做什麽?”葉原的態度讓她有些不開心,她微惱著回應道。

“你若是不想回答也沒有關系,只不過我總忍不住產生一些猜測,阿初,你理解的吧?”葉原說道,語調輕和,像是在說最溫柔的情話。

“葉子,你喜歡太子嗎?”寧初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猝不及防地問了回去。

葉原腳步微滯,還沒來得及回答,便聽見寧初自己接了過去:“不喜歡對吧。”

他回過身來,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姑娘,仍舊微笑著說道:“何出此言?”

“葉原,我們彼此之間都有相互隱瞞的事情,為何非要這樣糾結?”寧初有些無奈地說道,“只不過你看的可能沒有我看得這麽清楚,可是我確確實實,沒有做過會妨礙你的事情。你想知道的這些事,我以後全都會告訴你,你不要自己瞎琢磨。”寧初推了他一下,“也琢磨不出多少有用的。”

葉原恢覆了原先的平靜,繼續走在夏末秋初依舊繁華的街道上。沈默替代了這一場看似平靜的爭論,不知不覺間,一棟熟悉的建築出現在了他們的眼前。

真的是很熟悉的建築,房檐和畫棟都是最平常的設計,但整體布局卻與太子府十分相像,這種形象出現的一瞬間,宣鈺的名字便浮上了寧初的腦海。

“寧王府嗎?”寧初輕輕問道。

“恩。”葉原嚴肅了起來,徑直向前走去。

“你就這麽進去嗎?”寧初一邊說著,一邊跟了上去。

“我有話和寧王殿下說,如此不是更顯真誠嗎?”葉原反問道,說話間已經走到了門口。

守門的侍衛見一個長身玉立的公子攜著一個小女孩滿面自信地走來,心有疑慮,仍是畢恭畢敬地問道:“公子是?”

“在下葉原,是太子府的客卿,太子讓在下來給寧王送禮物。”葉原這一番話說得謙恭有禮,不卑不亢,侍衛當下已信了七分,左右顧盼了一番,未見得什麽禮物,遂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葉原,見葉原的目光微微向寧初投去,頓時恍然大悟。

“冒犯公子了,只是不知公子可有什麽憑證?”此時侍衛已完全相信葉原的話,本不願稍有得罪眼前這位看上去頗有幾分深度的公子,但該走的流程也不敢不走。

葉原笑了笑,從腰邊解下一塊玉佩,道:“這是自然。”他將玉佩遞了過去,“這是太子殿下的信物,小哥應當見過的吧?”

侍衛遙遙看了一眼,見成色形狀皆與太子常配的玉佩十分相像,連忙說道:“公子請,在下這就帶您去見寧王殿下。”

葉原淡定地將玉佩配了回去,隨著侍從自然地向前走去。寧初低低說了一聲:“葉公子的真誠,真是叫人不敢承受啊。”

“哪裏哪裏,彼此彼此。”葉原輕聲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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