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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亭如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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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昌十九年的科場舞弊案在梁帝前所未有的雷霆手段之下暫時告一段落,然而在此之後的官員補替卻成了另一件讓人不安的事情。

梁朝制度承襲前朝,以三省六部為核心,設三師三公為不掌權的榮譽之位,劉合階就是這樣一個代表。如今,中書門下都有空缺,連任了八年的中書令周曼書眼見著今年就會乞骸骨,而科舉之中的一大部分人受了舞弊案的牽連,這件事情可謂大事。

“何大人,你掌管著全國官吏的任免調動,對於朝廷官位的多處空缺,可有什麽想法?”雅致的庭院中,何文濟緩緩地給哥哥倒著茶水,動作之認真優雅,叫人見來舒心。

“我說你平時一聲不響的,在我鬧事之後倒是跟得積極,有什麽目的嗎?”一直被外人看作沒什麽作為的吏部尚書何文昱,端坐在亭子的另一邊,毫不在意弟弟的討好奉承,只是冷冷地調侃著他。這副場景若是被外人見了,必定會很快傳遍朝野,大家難以想象,這個一向跟風擺動對所有人笑臉相待之人,竟也會如此刻薄。

“兄長,弟弟只是想幫你一把罷了。”何文濟並不惱,依舊禮貌周到地笑著。這兩人不愧是一個父親生的,做戲的情態都是如此相似。

“這聲兄長,還真是不敢擔啊。”何文昱接過了他遞來的茶盞。杯中物什碧綠清澈,淡香繚繞,手中的溫度也是剛剛好,沒有一絲不妥之處。

“只是弟弟不懂,哥哥一向為人低調,為何會突然之間掀起如此風浪。”何文濟虛心地問著,像是最溫順好學的學生。

“沒什麽事的話,你可以走了。”喝完了何文濟親自調的茶,何文昱完全忽視了他說的話,隨手將茶盞扔在了桌子上,自始至終沒有給過他一個好臉色。

“兄長還是和以前一樣啊,明明對著其他人就可以溫柔微笑甚至卑躬屈膝,偏偏對著我這骨肉至親,只有冷屁股。”何文濟像是習慣了他的冷漠,默默拾起了歪倒在石桌上的茶盞,像是自語般道,“兄長向來無欲無求,只要能好好地活著便好,只是哪怕是兄長這樣的人,也不是對所有人都沒有脾氣的啊。”

何文濟拿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沾滿茶水的杯盞,笑道:“能成為兄長唯一一個另眼相待的人,文濟覺得很榮幸呢。”

“我說你裝夠了沒有,如果你今天來找我就只是為了惡心我,就請快滾。”何文昱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哥哥你這樣,真是叫我傷心。”何文濟仍舊一副溫柔淺笑的樣子,仿佛對面的正坐著對他關心備至的長輩,“我只是想提醒哥哥一聲,雖然你這麽做,起到了一點打壓我的效果,但是接下來的攤子,你會很難收拾,所謂兄弟,我很願意幫你這個忙。”

“滾。”何文昱終於有了一點笑容,只不過是陰狠不屑的冷笑,透露著對眼前人刻骨的仇恨,“只要我在朝堂一天,你就別想有出頭之日。說起來我就任了吏部尚書五年,也盡心盡力地“照顧”了你五年,竟然還是讓你走到了今天這一步,真不愧是父親喜歡的人啊。”

何文昱這話說得不快,亦不重,卻像是用巨錘狠敲著他的心。何文濟終於維持不住他的清淡禮貌,任由酸楚染上已歷經滄桑的臉龐。雖是弟弟,但他卻顯然比哥哥憔悴得多。

“兄長真是長情之人啊,明明在旁人看來絲毫不講義氣,卻可以將愛恨記得這麽長久。”何文濟苦笑了一聲,“我是真心想幫你,可惜你不信,真叫我無奈啊。哥哥,你裁撤了很多不該動的人,會惹禍上身的。不過如你所願,終於我這一年來的籌謀,又一次劃歸為零了。”

“三皇子流放閩南,被二皇子秘密移至漳州,在漳州太守的照拂下好生存活著。此案涉及漳州太守的兒子張默凡,必定會對二皇子產生很大的影響。”何文濟有些憂心地說著。

“我這一年來,為求宏圖,奔波在宦海之中,四處照應八方助人,去過閩南艱苦之地,到過邊境風沙之所,登過高山,下過深海,卑躬屈膝,踽踽獨行,做過偽君子,也做過夜行人,希望能將朝廷這張錯綜覆雜的關系利益網順清,我知道哥哥了解地不比我淺,但是哥哥身處權力中心,自然沒法看得比我清楚。”說起這一段艱辛來,何文濟卻並未顯出疲倦。

“你說得對,此案的涉及面有多廣,我既然是吏部尚書兼主要處理者,自然是十分清楚的,可是,我不在乎。”聽完何文濟劈裏啪啦一堆話,何文昱只是不屑地看著他。

何文濟一楞,眼中充滿了不可置信,他的雙手有些顫抖,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憔悴,他直楞楞地看著眼前人,愕然說道:“哥哥竟,恨我如斯嗎?”

“這個,你不是從八年前就知道了嗎?”

“八年前嗎?”何文濟苦笑著說道,眼中竟有些許顯而易見的潮濕。何文昱驚訝地看著他,自上位以來,他折磨、打壓、欺辱了眼前人五年,從不放過每一個會讓他絕望的契機,卻從未見過他露出如此情狀。

他與何文濟,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何家雖不是什麽名門望族,但是其名也算是響亮一方。他的生母是與何家門當戶對的大小姐,知書達禮,溫柔體貼,從不遷怒於人,對下人更是體貼周全。而何文濟的生母李夫人,則是他娘親的知交好友。

他們從前,也曾相知相伴過,想著一起留名於世,一輩子互相扶持,實現自己的抱負。

他知道自己不及何文濟聰明,但也不嫉妒,所以當父親每每帶著欣賞的眼光看向何文濟而轉而用嫌棄的眼色看向自己時,他也不曾懷疑過什麽。

只是他沒有想到,這本該美好圓滿的人生,竟會結束地這麽快。當自己那滴鮮紅的血與來自父親的血無論如何也不能相融之時,他第一個看向的,是將水端來的何文濟。他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像是在問,為什麽?

李夫人熟知娘親的一切,她找來很多亂七八糟的人,用一堆胡言亂語和幾張破舊的紙指責母親私通。而他單純善良的母親只是茫然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看向他的眼神慌亂而不知所措。

他哭喊著否認,想要去安慰一下他的母親,可是從不習武的他被強壯的弟弟死死地束縛在地,他看不見何文濟的表情,只從粗暴的動作裏感受到了背叛和絕望。這種毫無邏輯漏洞百出的事情,怎麽可能是真的?!

他申辯著,告訴父親滴血認親的方法並不正確,不信可以讓何文濟也滴一次,換來的卻只是向來溫順的李夫人無情的掌箍。

父親終究是無奈地走了,像是不忍心看見母親無措的目光,連連逃避了出去,將剩下的事情都交給了李夫人處置。看見父親的這般情態,再怎麽不聰明也能明白了,這是一場滑稽的,但除了母親和自己之外,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一場構陷。

母親被沈塘溺死,她自幼長於閨閣,學的是詩書禮儀,玩的是琴棋書畫,想的是相夫教子,行的是良善之事,她直到死,也什麽都不明白。她本能地掙紮著,用充滿擔憂與愛憐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兒子,逐漸在汙濁的水中失去生機,再也沒有上來過。

那時,他親愛的弟弟,從始至終只是緊緊束縛著他的手腳,對他拳腳相加,無半分情誼。

他醒來的時候是在一片荒地之中,全身上下如同散了架一般的疼痛,動一根手指都異常地困難。苦笑染上了臉龐,他看著黑黑的夜空,一會想到母親愛憐地給自己蓋被子的場景,一會想到與何文濟高談闊論的豪情,覺得糾結矛盾,不知如何是好。

平生第一次,他恨自己不聰明。

他被打了一頓丟了出來,卻僥幸沒死。不過他並不覺得他親愛的弟弟想放他一馬,畢竟任他躺在這裏,不過一個時辰,他就會和他的母親團聚了。想來那個人,想給自己留一點時間思考人生吧。

身上越來越冷,死了也好,若是可以活下來,他一定不會與何文濟好過。

恍惚之間,有一股清新的味道傳入鼻孔,他仿佛看見一個小女孩,滿臉嫌棄地看著自己。

那一夜,有人在荒涼的亂葬崗上翻過了幾百具屍體,拖著疲憊的身軀在夜風中枯坐到天明。

“以前的事我不覺得有錯,也完全可以體諒哥哥的心情。哥哥要發洩怒火我可以承受,但是別因此,毀了自己就好。”何文濟擡頭看他,看向他時已脫去了那張一直微笑著的面具,十分鄭重地對他說著,“哥哥的心意文濟懂了,文濟不會再去做幹擾哥哥心情的事情。只不過,哥哥最近實在樹敵太多,一定要自己多加小心。”

說完,不及何文昱有什麽回應,他便自己站起了身,揮手理了理有些折皺的衣擺,朝何文昱無比真誠地鞠躬行禮,禮畢,回身一步步離去,不急不緩。不是不想聽他說些什麽,只不過太過明白,就算等得再久,這個人,也不會對自己有什麽回應了。

何文昱靜靜地看著他離去,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突然覺得,這個人,也沒有那麽可恨,他或許可以選擇叫他一聲,看著他回頭對自己微笑。或者是選擇,再也見不到他。

八年前,他僥幸沒死,卻是被一個流浪的小女孩給救了回去。小女孩一路上一直不時地朝他露出嫌棄的態度,待他的傷稍微好些的時候,便開始指使他做這做那。他覺得好笑,但對救命恩人,還是一個可愛的小女孩,也沒什麽話說。

就這樣,七八天後,他們便意外地遇上了太子府在外收養孩童的人。何文昱早已二十五歲,雖不是孩童,但巡人憐及其家世和才華,便讓他和小女孩一起入了府。

入府之後,何文昱發奮讀書。他本就博學多才,只準備了三個月,就於當年考中了三甲,入朝做了官。當時的吏部尚書對他青睞有加,一直讓他在吏部任職,如此鍛煉了僅三年之後,便成了中央正二品吏部尚書。

何文昱也是在這之後才明白,娘親的母族中有一人犯下了滔天罪過,幸好父親有在朝為官的朋友想告誡,才讓父親及時處理了他和娘親,使何家躲過了株連的命運。

他再也沒有回過何家,也再也沒有原諒過何文濟。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當年科舉的監考官中,有一個正是父親的那個朋友,從他看見何文昱進考場的那一刻開始,何文昱的考卷就註定了被扔掉的命運。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彼此模仿過對方的筆跡,都可以仿得很像。所以當何文濟答完考卷,在上面寫上何文昱的名字時,他是無比安心的。他相信哥哥可以得一個好成績。

只是他們都不知道的是,這件極需運氣的事情之所以能成功,還因為當時考場之中除了何父的朋友之外,還有寧初的朋友。

當寧初閱完署名何文昱的考卷時,她微笑著對太子說道:“何文濟是個可用之才啊。”

加任吏部尚書的那一天,何文濟還是個不起眼的小人物。他站著不起眼的地方看著自己紅紫加身的哥哥,抑制不住的嘴角上揚。

當時,他想起了何文昱曾經喜歡的一句話:“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原來他種下的這棵樹,如今也亭亭如蓋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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