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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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了?”

寧初甫一進門,便看見她無比熟悉的白衣公子,正對著手中的一支玉簪出神。見她進來,白衣公子側過頭一笑,笑容裏充滿了熟悉而又陌生的虛情假意。

“看星星。”寧初想也不想地回答,徑直走了過去坐下,也不管他對那只簪子會有什麽樣的意見。

“好看嗎?”葉原繼續問著無關的話,寧初不確定那些無關的話裏隱忍了什麽,但是她很奇怪地不想在意。

“好看啊。星辰沿著那樣的軌道運行著,仿佛命運一般,所有的路線都是被確定好了的。”寧初笑著看他,“你是不是這樣想的?”

葉原小小地驚訝了一下。

“我看星星,倒不想想這麽多這些沒用的東西。你們這些人看得見的,始終不過是漫天星辰中的一小部分罷了,總會自作主張地覺得他們代表了什麽命運啊前途啊,很無聊的。我只要看見他們在夜空中孤獨地存在就好了,這樣,我也會覺得孤獨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說這番話時,她一直淺笑著看他,似有幾分挑逗意味。

葉原晃了晃心神,連日裏來一直壓抑在心中的莫名情緒又有些不由自主地流露。距離上次的秋千事件已經過去了一個冬天,一個春天,再加上一個夏天,但他們之間的微微隔閡,雖彼此都再不曾提及,卻一直心照不宣。

他微低了頭,仔細看了看手中的玉簪,用一貫冷靜的語調說道:“這是你從宣鈺那裏拿來的嗎?”

“哦,這個呀,我那天看見這個簪子,覺得眼熟,就順便拿了回來。”寧初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你知道這是蕭瑜綺的吧?”葉原擡起頭來看她。

“是啊,你也知道蕭瑜綺是我姑姑嘛,雖然我並不想承認。”寧初無所謂地說。

“我那天,聽墻角的時候,聽到你提起雲樞這個名字,你認識他嗎?”葉原平靜地說著。

“不認識。”寧初很快便回答了這個問題,她的臉上仍然掛著淺笑,但眼中的笑意卻淡了許多。

“那為何會提起他?”葉原繼續平靜地問著,但與他平時的沈著相比,這樣的追問已顯得不太平靜。他們的關系微妙了許久,葉原總覺得他們之間還有些什麽不能捅破的事情。他握著簪子的手不自覺間加大了力度。

“葉子,你怎麽了嗎?”寧初眼中的笑意已消散殆盡,她一眨不眨地看著面前的這個少年,有些疑惑地問道,“我當日不是說了嗎,只是聽說過這個名字,至於為什麽會提到他,你想不明白嗎?”

葉原只是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神態動作皆無半分變化。

“我只不過是擾亂景妃的心神罷了。”寧初有些無奈地說道。

“阿寧。”葉原沈默了片刻之後稍稍放松了全身的肌肉,讓自己稍顯松懈地安坐在椅子上,他很是溫柔地喚著她的名字,說出來的話卻是一點也不溫柔,“去年你同我提及你的過去之時,曾認為我不識花草,但如今,你還認為我不識花草嗎?”

寧初怔楞了一下。

“況且,再怎麽不通此道,那天我就身處在你與景妃的對話之中。她是如何受你引導的,我雖不是完全清楚,但如今也能想通一二。且不論你使用的花草有什麽奇效,就憑你引導情境的能力,便已將當時的景妃掌控在了自己的手中,根本不需要在結束的時候再去用這樣的事情幹擾她的心神。”葉原緩緩道。

“葉子……”寧初有些無奈地看著他,她只當是這個人不願思考太多關於她的瑣事,卻不想這一樁樁一件件瑣事,一字字一句句胡言,都被他如何入骨地分析過。

“我承認我確實有自己的目的。”寧初恢覆了她的笑容,但嘴角的苦澀是那般地顯而易見,“可是我不想說。”

“為什麽?”葉原問道,“你應該知道我是誰。”

我當然知道……

“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才不想說。”寧初很老實地回答著。

“你想利用我的父親做些什麽,我不能知道嗎?”葉原仍舊沒有讓步。

“葉子。”像是耐心快要用盡,寧初十分冷靜地看了他一眼,“你愛你的父親嗎?”

沒有想過會得到這樣的回應,剛剛激蕩在葉原心中的疑慮擔憂微慍在瞬間退散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迷茫。

他愛他的父親嗎?按常理來說,這該是個簡單的肯定回答。

他是誰?是雲琮。他前半生的富貴榮華名利喜憂,皆是來自於他的父親。他現在的康健身體靈活思維,也離不開那個憑一己之力在朝堂上闖出炙熱之勢的男人。但是,如果一定要讓他回答這個問題的話,在微微的迷茫之後,這個明顯浮於腦海的答案卻是那麽的簡單。

“不愛。”他認真回答了寧初的這個問題,“雖然我會感激他。”

“我很愛我的父親。”寧初並沒有詫異於他的回答,而是繼續了這個話題,“我相信你可以理解。”

葉原點了點頭,這個小女孩和除他之外的親近之人之間的關系與感情,他都覺得很好理解。

“同樣的,我也能理解你和你父親,以及你家人之間的情誼。”寧初十分認真地回答著,“所以,我不想回答這件事情。”

“寧初。”很快地,葉原似是想要打斷她的話一般,迅速地接了上去,“我想你可能不知道,蕭瑜綺的這根簪子,其實並不僅僅只是一根普通的簪子那樣簡單,不然我也不會特地選了它。”

“它很值錢嗎?”寧初隨口說著無關的話。

“它藏了一個秘密。”葉原無視了她的隨意,“一個可能關系到太子身家榮辱的秘密。”

寧初沈默了一會,站起身來對葉原清淺地笑著,葉原被她的笑容晃得有些恍惚。她並沒有惱怒,也沒有驚慌,而是自信從容地對身邊人說道:“葉子,有些事該說的時候我會說的,現在我只能告訴你,我做的任何一件事,都與你毫無妨礙。”

說完這句話後,她似乎是想起了什麽,眉頭不確定地皺了起來,望向他的目光突然有些悲戚:“至少在你我相識之後,是這樣。”

這樣的話說起來很蠢,她卻終究不得不讓自己犯一次蠢。

葉原依舊不依不饒地看著眼前的少女。不過一年多的光景,少女已與從前大不相同,舉手投足之間盡態極妍,雖未見盛放,但青絲朱顏、明眸皓齒之間的單純與可愛,足以叫人一見傾心。

片刻後,確定了自己沒法再從這裏得知些什麽的葉原站起了身子,將那只雕琢精致的玉簪輕放在沈香桌子上,一步步朝陽光明媚的屋外走去。寧初未做挽留,也沒有繼續說些什麽,甚至沒有分半分心思給那只惹禍的簪子,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看著那個人離去。

“這是你,拒絕我的理由嗎?”快走出門時,葉原輕飄的聲音傳了過來。

寧初突然間感覺有些心痛,她看著葉原微微側過的臉龐,長發溫順地落在他的肩頭,陽光下依稀可見淡淡的絨毛,從這個角度,她看不見他眼中的落寞。

“不是啊。”她用清越的語調回答著,像是以往的任何時候回答的那樣。

又是一年的晚夏季節,有落葉從枝頭離開,打著旋兒四處飄轉,不知停留在哪裏才好。寧初知道,她與葉原之間彼此互不拆穿的和諧關系,怕是快要走到盡頭了。

順昌十九年六月,朝中忽起了好幾件官員貪汙的大案。有年歲較長的官員覺得此事十分熟悉,略一皺眉便在恍惚間頓悟,這真是與順昌十二年雲樞雲丞相處理的科場舞弊案十分相似啊。

後來雲相勾結當初的三皇子宣和欲圖謀反,這件事情的始末也起到了致命的效果。

科場,一直是考生與監考官員們一場智慧上道德上和心理上的巨大考驗,也是最易出事和出頭的地方。七年前的雲樞不僅借著科舉打擊異己,更是從中培養起了一批自己的擁護者,從此走上結黨營私的不歸路。當然,他一開始並沒有這樣的打算,他只是輸給了科場本身給他的考驗。

沒有人會想到七年後的今天,一直安靜和平的科考過程中,那個一直隨著朝廷的風向兩頭倒的吏部尚書何文昱,會突然呈上奏疏彈劾,嚴厲痛斥監考官員與作弊考生。

這讓見慣了何尚書行事風格的眾臣皆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更有一批人歡快地跳進了這陣漩渦,嚴斥考紀之不正。

在一股股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勢力之中,梁帝作出了他近五年來最快的決定,涉事人等,重者全部處死,輕者流放九族,毫不姑息。

滿朝大臣像是看了一場戲,但卻又隱隱地覺得,這件事情可能只是個開始,而當它真正進入高潮之時,可能無一人能幸免。

“為什麽突然這麽大手筆地處理起了那些人?”

這日的太子剛剛下朝,未及更衣便直奔向了東宮府中最是幽靜的所在,蘭宇閣。

“太子哥哥你真搞笑,我一個深處東宮無權無勢的小女子,能處理誰?”

宣奕來時,寧初正悠閑地侍弄著花草,她喜歡這樣的生活,看上去簡單又美好。如果不去深究那些花草的來歷和效用的話。

“何文濟,徐啟達,張默凡,這些人,都是當時你有意埋下的種子,不是嗎?”宣奕強忍住了心中的不滿,一字一句問道。

“官員貪汙太子哥哥不知道嗎?”寧初笑著放下了手中的小鏟子,小心翼翼地摘下了一片花瓣,用不知名的藥水緩慢浸泡了一邊,又輕輕地放進了一旁的研缽裏。

“孤只是覺得現在時候未到。”太子走了過去,拿起放了花瓣的研缽,慢慢研了起來,“孤最近有些猜不透你的心思。”

“太子殿下,你是第一天認識我嗎?”寧初任他將研缽拿走,好笑地看他,“我看誰不開心,覺得誰礙眼,就會處理了誰,這一點,您不清楚嗎?”

“可是你以前,不會這麽不管不顧。”

“我沒有變,也不會不管不顧。”寧初笑道,“殿下放心好了,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也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你想要的是什麽?”宣奕停下了手上動作,好奇地看她。

“和自己喜歡的人,開心地活著呀。”寧初拿過了研缽,“明明說過很多遍了,你們這些人,到底是總忘記,還是總不信呢。”她說著,嘆了口氣,隨即搖了搖頭。

“殿下。”研了許久,依稀可見研缽中清晰的暗紅色細流,寧初像是不經意般隨意說著:“您對葉原,想法過多了。”

宣奕一楞,一層苦澀漫上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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