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秋葉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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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若是閑來慢走,春花秋月也不過匆匆回眸之間。還未來得及見落葉在秋風中飄舞,便望得一場細雪將之深深掩埋。

寧初前去找葉原時,正看見他被一群孩童圍坐在中間,拿著本書侃侃而談。寧初見他的舉止言談雖是十分認真較勁的樣子,可眼神之中早已是滿滿的不耐煩。

“嗯哼。”她重重咳了一聲,負著手裝模作樣的混進了人群之中。見她來了,芝玉堂內有片刻的寂靜,更有甚者,幾個剛剛一門心思學習的孩童互相遞著眼色,嘴角上揚著不懷好意的弧度。

“善醫者無煌煌之名,善戰者無赫赫之功。本是願人們可以治禍與禍發之前。”寧初繼續裝摸做樣地說道,“而葉先生所謂的隱忍而後發,我怎麽覺著那麽像陰謀論呢?”

芝玉堂是東宮府內講學的地方。

從前太子是根據每個收養孩童的興趣,因材施教,任意發展。但是自從葉原再次回府,太子新辟了芝玉堂,又添加了一個規矩。那就是,無論孩童做怎樣的選擇,都必須來芝玉堂聽先生講學。不管學習的效果如何,都要學習基本的知識。

葉原兩三日才講一次學,一次不過一個時辰。孩童們大多沒有什麽意見,大家本來就是無家可歸之人,幸得太子的這一份恩典,自然是感恩戴德,再加上葉原引經據典,講得生動有趣,孩童們十分願意欣然接受。

再不濟者,於詩書之上全無興趣,一竅不通,無法學習,也沒有什麽關系。講學先生氣度非凡,舉止言談之間山高水長,光是看他也能看上一個時辰。

這本來是一件嚴肅而正經的事情,可卻有一個不速之客,每隔上幾次就會前來砸場子,給這件正經的事情添上了幾分趣味與……暧昧。

這場子砸得,確實是暧昧啊。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誰也不饒過誰,但是視線卻從始至終沒有離開過對方,滿臉的笑意更是從未消散過,明明說的是你死我活決不讓步的話,卻偏偏將這氛圍吵得十分地溫馨。

“是不是陰謀論,全看說這話的人怎麽用。”這不,寧初剛說完沒多久,葉原就緊跟了上來。

“君子不徒語,語必有理。”寧初走近了他,眼睛未離開分毫,話卻接的很快,“君子所言,皆為慈悲。但凡有實施陰謀的可能,便要慎言。葉先生此舉,怕非君子所言。”

葉原有些好笑,幾月之前,這個人跟自己說話雖然也不饒人,但還是自己胡亂編來無理可據,現在竟然積了些墨水在肚子裏,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他繼續道:“各家有各家的君子,我至多不過不是孔夫子所說的君子罷了。”

“也是,葉先生雖是君子之行,卻是一副黑心腸,與孔夫子的君子相去甚遠。”寧初緊接著道,朝葉原咧出一個大大的笑來,“不是儒家的,只能是我家的君子啦。”

許是那笑容太明亮,又許是屋外的細雪過於潔白,葉原竟感覺自己被什麽東西晃了一下眼,有一瞬間的失神。

“怎麽,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說的很有道理啊?”寧初湊近了他,笑得更加玩味。

“阿初。”葉原倒也不避,見她湊上前來自己也上前了一步,絲毫不顧及剛剛還在接受禮教的孩童們,就這樣讓她跳了上來。

不過芝玉堂的學子們倒是早對這樣的場面見怪不怪,這倆人無論最後誰吵贏了誰吵輸了,結局總是一樣的。

那便是他們山高水長的先生,需將這位天真浪漫的姑娘背回屋子。至於之後會幹什麽,他們就不得而知了。

只是這姑娘,尚不足及笄之年,怕是也做不了什麽。思及此,眾人只是竊笑,他們雖不大,但於男女之事,卻意外地懂的不少啊。

屋外的細雪還在斷斷續續地下著,有一點兩點落在那兩人的肩頭上、發上,竟生出幾分溫柔來。明朗愛笑的女孩還在溫玉少年的肩頭上說著什麽,臉上表情生動可愛,她的十指靈動,不知在陽光下比劃著什麽。少年偶爾回眸一笑,竟將山河歲月都笑得溫軟。

眾人看得癡了,只覺得先生說的歲月靜好,人間如畫,也不過如此了吧。

“阿初。”回到蘭宇閣,寧初立即從葉原的背上一躍而下,葉原只覺後背突然空虛,一股寂冷湧上心頭。

他走到靠近後院的窗前,打開窗,回頭對女孩說道:“許久之前就聽你說想蕩秋千,你看,本君子的驚喜你可還滿意。”

“啊?”寧初怔楞了一下,不知為何突然有些手足無措。她踢踏著腳步向前走,不知是快些好還是慢些好,心中也不知是悲還是喜,只覺得茫然。

終於,在幾乎自動的步伐之中,她來到了葉原打開的那扇窗前,看到了那架在細雪中兀自安置的秋千,久久無語。

她是喜歡驚喜的。

雖然這麽多年以來,從未有人給過她驚喜,但是事實上,她是喜歡驚喜的。

但此時此刻,看著這座在細雪中喑啞的秋千,看著這份她十幾年來第一次收到的驚喜,很奇怪的,她卻不知該不該喜……

“怎麽了?”見她許久沒有說話,表情也有些奇怪,葉原有些擔心地問道,“不喜歡嗎?”

“葉原……”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低低呢喃了一聲後,只是皺著眉頭看他,卻沒有繼續說下去。

“恩?”葉原疑惑地看著她,突然之間竟有些驚慌。

寧初看見了他的驚慌,只覺得好笑,但是卻笑不出來。她重重嘆了口氣,看著他道:“謝謝你啊,我……很喜歡。”

葉原的驚慌沒有散去,心中反而更加忐忑。寧初雖這麽說,面上卻全無開心的模樣。

她轉過頭去,靜靜地盯著這座秋千,良久無語,卻在身邊自然地建立了一座屏障,將所有試圖走進的人擋在了外面,無人知道那裏面有怎樣的風雪呼號。

葉原不知發生了什麽,但在這種狀態之下也沒有辦法出口相問。寧初雖然時而開朗,但當她真的將自己完全放在一個人的世界中時,旁人卻是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走近的。她陷入某種情緒中時,仿若靜水流深,不管底下是如何拼命掙紮暗流湧動,你都不能從那張天真靜好的臉上,看出一分一毫。

不過像今天這樣的狀態,卻是葉原第一次看見。他滿心期待地瞞著她搭建了這座秋千,每一個花紋都是自己親自雕刻,每一根繩子都是自己親自揉搓,甚至於旁邊的樹。都換成了她素日裏喜歡的。

寧初幾乎成日粘著他,這就使得葉原要想瞞著她做這些事情非常地不容易。好在寧初從宮中回來之後就變得嗜睡,每一次,他都是確定她睡著了之後才好悄悄動工。當他坐在院子裏,揉搓著手中的繩子時,還會看著漫天星辰的夜空,想著她看見這份驚喜之時會是如何地開心。

她陪伴自己的這兩年多以來,自己除了陰謀論外從未在她身上下過什麽別的心思。

他想讓她開心。

想讓她,因為自己而開心。

這是兩年來,第一次,他驚慌到不知如何是好。

他靜靜地站在她的身邊,一直到明月照積雪,兩個人都未曾動過。

終於,當月至中天,寧初慢慢移動了腳步,葉原回過身去有些緊張地望著她,卻看見她一言不發地從自己身邊走過,背影無限落索。

葉原感覺有些心痛,他終究是等不住了,迅速追了上去,握住她的手腕道:“為什麽?”

寧初停了下來,仍是以背影對他。

“阿初,為什麽?”他的聲音已有些顫抖,有些情難自抑的悲痛。

“葉原。”寧初溫聲說著,似是在嘆息。葉原聽見這一聲呼喊,心已涼了大半,這是今天,她第二次,叫自己的全名。

她在叫自己,葉原。

而不是,葉子。

“不能,說嗎?”葉原語調顫抖,包含請求,感覺自己已經將所有的自尊都拿了出來,祈求面前的姑娘,能夠稍微看一眼。

“我既盼著你能喜歡我,卻又害怕……你會喜歡我。”寧初非常緩慢地說出這話,許久沒有流過淚的她,此時眼中卻有兩行清淚不受控制地滑落了下來。

她輕輕一用力便掙脫了葉原握著她的手。

葉原正準備反駁些什麽,卻在看見她轉過身來的面龐時,楞住了。

他的阿初,他的一直跟在他身邊的阿初,他見過她調皮的樣子,嘚瑟的樣子。

見過她開心的樣子,生氣的樣子。

見過她悲傷的樣子,害怕的樣子。

見過她哭泣的樣子,無助的樣子……

卻沒有見過她,如此絕望,如此崩潰的樣子……

他一直以為,這個少女軀殼裏的成熟靈魂,無論怎樣悲觀絕望,無論怎樣走投無路,都會自得其樂,□□其傷。

可是今日,這個人,竟然因為自己為她日夜不息精心搭就的一座秋千,而崩潰……

他,真的認識過這個人嗎?

“你能,明白嗎?”寧初認真地看著他,似乎在直視他的靈魂。

明白?明白什麽?既希望他喜歡她,又害怕他喜歡她?不,他不明白……

寧初看著他,笑了一下,如同最後一場秋風裏,最後一次飛揚的落葉,美麗而淒傷。

葉原無力地放下雙手,感覺面前有什麽抓不住的東西正在離自己慢慢遠去,仿佛一場對命運的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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