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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之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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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昌十八年夏,梁帝下旨查辦沈清嘉破壞合約一事。

據宮中消息,梁帝排遣沈清嘉前往祁州一帶訪查當地風情,給他了莫大的權力和自由,同時也給了他莫大的信任,以便他可以帶回有用的消息,幫助梁帝更有效地確立對祁州以及絜羭的措施,來穩固邊境的安寧。

這麽重要的任務,交給在京中已任八年戶部尚書一職的沈清嘉,又著他可不必尋求任何人意見地隨意走動,梁帝對他可謂是信任至極。

卻沒想到這樣的一個人,剛到祁州不久,便受了絜羭內亂的利用,不僅沒把心思好好放在祁州百姓的切身利益上,更是與答諾蘇提勾結,幹擾哈蘇爾與祁州的互市之謀,對最終失敗的結果,造成了不可小覷的影響。

互市之謀是太子提出的,而其中最大的幹擾者竟是一直明顯站在太子一派的沈清嘉,其中深意,實在叫人尋味。

梁帝這次竟不覆往昔,僅僅思索了半日,便將一幹涉事人等全都下獄查辦,沈氏族人無人幸免。

其實涉事人等大多死在了進京之前,朝臣們心中有數卻又沒有幾人敢真正前去調查真相。

這件事情怎麽說也是梁帝親自下旨查辦的,並且一直在意其中的進展,太子為了這事更是沒少操心,如今結果已出,沈清嘉的死也未給朝堂帶來多大的動蕩,又何必糾結。

只是朝中有一人,卻在聖旨下詔之後,請了一個月的病假,一月之後,竟不治身亡。

此人正是素來與沈清嘉交好的禮部尚書,王道鈞。

這樣一來,之前被壓下的朝堂風雲便又翻湧了起來。太子明明一下子折損了兩位尚書,但他過於平靜的反應,卻實在是有些微妙。

至於與絜羭互市一事,雖受絜羭汗王哈蘇爾羿爾柯的死以及其帶來的絜羭內亂影響,但是誰也不曾想,當初派去商談此事的使臣趙瞻禮竟真有兩把刷子。

絜羭內亂的時候,他不吭不響,絲毫沒為自己的抱負失了著落而悲傷或是焦躁,也沒有上表請奏回京,而是老老實實地在那待了兩個月,身體力行地調查祁州風物與絜羭風情,終於制定了一整套完善的互市條約。

條約條款分明,詳盡切實,三十二大款四百二十三小條,雖不能說絕對公平,卻叫絜羭於祁州雙方都無甚微詞可言。

絜羭連續歷經戰敗與內戰,正急需調整,此時的盟約於他們而言,不啻於一項緩休之策,建立起來,也並無多大障礙。

於是,從順昌十七年冬至順昌十八年夏,這一場長達三月的絜羭之亂便被平息了下來。

大將軍朱稷勇武善戰,是這場內亂的首功,但太子的互市之意,起到了很好的安撫及掃尾作用,卻是一項功在千秋之事。

“太子這件事情,完全是運氣罷了!本來父皇都已經對他失望了,沒想到半路殺出一個趙瞻禮,真是走運。”寧王府中,一身錦衣玉袍的二皇子寧王殿下,怒氣沖沖地對受了嘉獎的朱稷說道。

“殿下可要沈住氣。”朱稷不急不慢地說道,對寧王的撒潑任性視而不見。

“平定了絜羭之亂明明是將軍的功勞,他幾乎什麽都沒有做,憑什麽受到父皇那樣的嘉獎?”寧王仍是不服氣。

朱稷放下手中的酒杯,擡頭向座上之人看去,不由得在心中嘆了口氣。

座上的少年如今不過二十二歲,身著一身錦衣玉袍。這過於莊嚴正經的裝飾與他的氣質有些不搭,他烏亮的眼睛仍透著些許還未消散的稚氣。若是換了這一身朝服,很難將他與謀權的上位者相較。

但朱稷偏偏欣賞他這點透著人間煙火氣息的自然與隨意,這樣的人,不至於無情無義,不至於毫無樂趣。

而他的這一點稚子之心,也著實難能可貴。

“殿下現在顧忌這點賞賜做什麽?互市之謀功在千秋,雖一朝一夕不足以看出什麽成效來,但拉長了時間線來看確實是一個很好的提議,殿下往深了想自然能明白。不過這件事情,說是功可以,說是過,倒也不能完全不顧忌其中的變數。”朱稷只當是話家常一般隨意與寧王說著,但在謀權者聽來,這隨意所言的事情,無疑是可以玩大把戲的點。

“我知道啦將軍。”說來寧王的氣消得也快,他飲下一口酒,說道,“雖然很不服氣太子的這些運氣,但是此事其中的利弊我自然還是能分得清的。一早我便同你說過,雖然我有心與太子爭權,但是絕不會因為這件事情而枉顧了是非對錯。”

“殿下能如此想,自然是好的。”朱稷有些欣慰,也將杯中佳肴一飲而下。

他與寧王的另一個相通之處便是在酒上,兩人都喜好飲酒,但從不牛飲,淺嘗輒止,卻每每將酒的餘味在心中繚繞上幾遍,享受人生的安寧。

太子則不同,太子偏好飲茶,而朱稷對於茶品,只喝,卻無甚體會。

“這個事先不說,只不過父皇對太子的態度也讓我對另一件事不解啊。”寧王仍是一副隨意的狀態道,“沈清嘉是在特派的路上死的,父皇對這件事卻並不多加理睬,除了他給出的那個解釋意外,我總覺得還有什麽隱情。還有,我總覺得這件事情沒完。”

寧王以篤定的眼神看著朱稷,眼裏靈動地閃著光芒。

朱稷聽來欣慰,他雖是一個將軍,但對於朝堂之事也是極為敏感的。他看著自家寧王這個模樣,心中也不免有幾分擔憂:“只是,這沈清嘉和王道鈞都是太子殿下的人,朝中太子陣營分明,大家看的都清楚,應該扯不到我們身上吧。”

寧王聞言略略放松了身體,他緩緩靠回椅子上,烏亮的眼珠在眼眶中打了個轉,仍是有幾分疑惑,不過聽朱稷這麽說,倒確實是放松了一些:“但願如此。”

“不過殿下所言也有幾分道理,小心些總是好的,以防太子有什麽陰招我們還是提前做些準備才好。”朱稷沈聲道。

誰知寧王聞言卻笑了一下,笑得悠然不在意:“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們現在連他到底是怎麽想的都不知道……你說沈清嘉勾結異域的消息是他最終報給父皇的吧?雖然不知道王道鈞跟這件事情有什麽聯系,總歸是折了一個戶部尚書又賠了一個禮部尚書。他為什麽要這麽做我們都想不明白吶,將軍你說怎麽準備?”

朱稷被他這一番話說的好些好笑,他說的這些明眼人心裏都知道,只不過面對如此可疑不確定的情狀,身為那人的對手,寧王竟還能有如此開玩笑般的心境,實在叫他想笑。

“唉,殿下說的也是,如此我們便將就著看吧,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總是會有法子的。”

“是啊。”寧王朝他一笑,重新倒了一杯酒小口飲啜著,烏亮的眸子裏閃著些光,不知又在動什麽小心思。

說話間,有小廝前來傳話,寧王看了他一眼,小廝說道:“殿下,陛下請您入宮。”

朱稷聞言心中一緊,擡頭去看自家寧王,卻見自家寧王仍是手握酒盞一副悠然淺笑的樣子,不免有些著急,他忍不住叫了一聲:“殿下!”

寧王只是笑笑:“將軍剛才還叫我沈住氣,卻這麽快自己就沈不住氣啦。”

虧得他這個時候還有心情開玩笑,朱稷正色道:“殿下,臣有些不好的預感。”

寧王放下杯盞,如紈絝小子一般走了下來,走到朱稷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朱稷比他要高出許多,他這麽一拍,便有幾分好笑意味在裏面。他轉過頭來,朝朱稷一笑道:“巧了,我也有。”

說罷,便甩甩手,同小廝一起,大步瀟灑地朝府外走去。

進了宮之後,寧王並沒有立即趕往紫宸殿。

其實說來,紫宸殿不是參政議事的正經地方,只不過梁帝已有多年不上朝,也很少打理朝政,臣子們有事便只好去紫宸殿請見,時間長了,梁帝也順帶著將紫宸殿作為自己起居議事的系列場所,如此很是省事。

從武定門去紫宸殿,少不得歷經暢和園。

寧王是個重情之人,想當初他和三皇子感情甚篤,常在暢和園一起等著見父皇,父皇不大靠譜,他們時常一等便是大半天,彼此打打趣,滿宮苑地跑,倒也不覺得寂寞。

如今,他一個人踱進宮,腳下卻不由自主地往暢和園裏去。

他沒有太子那麽好的命,有嫡長子的出身,寄養給了有宰相之女身份的母親,生來便是太子,聰慧知禮,深得父皇喜愛……

這樣想著,寧王有些洩氣,這樣一個人,自己到底是為什麽非得跟他爭呢?自己出身平凡,背後並無多少拿得穩的權勢,說起天資來,說是不差,卻也沒有比他聰明多少,到底是在拿什麽跟他爭呢?

寧王笑了笑,分析這個問題有些沒趣。

其實沒必要糾結那麽多,答案就在那裏,很簡單,因為他不喜歡太子。

不喜歡他低眸淺笑算計人心的樣子,不喜歡他華而不實欺名盜世的樣子,不喜歡他高高在上偽善至極的樣子。

不過說到底,也不能全賴他不喜歡太子,就算太子不是太子,他去爭搶的可能性還是很大。

因為他無聊。

無聊得只好去搶一搶這個據說很難搶的位置。

從前,父皇膝下子嗣不多,又大多與他年紀相差較大,不招他喜歡,他只好與三皇子宣和一同玩耍,現下,還真是想他啊。

這麽想著,寧王竟真的在園中流連了起來。

說來,其實宣和被貶到現在,也就才一年多,算不得多久遠的時間,但真的是寂寞啊,這個世界。

“真的是寂寞啊,這個世界……”一聲低低的感嘆突然在耳邊響起,寧王兀地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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