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八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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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似乎依舊風平浪靜。

冬至祭祖之後,功臣勳貴們的晉封詔書隨之頒布。

舞陽公主蕭如意晉封為舞陽長公主。

而建康城中這數月來關於舞陽公主身世的種種猜測,也終於有了定論——天子在詔書中點明,舞陽公主蕭如意為太後養女。為嘉表其在平定叛亂時所立下的種種功勞和對太後的一貫孝行,以勸勉天下有操行才能女子,特破例保留封號並晉封為長公主。

因要嘉表功勳,給如意添加的食邑也是三個公主中最多的。

外間議論得沸沸揚揚。

蕭懷朔這處置頗有些微妙,既然橫豎都要晉封長公主、厚加封賞,何必還要多此一舉的點破人家的身世?就認下這個姐姐,豈不是皆大歡喜?畢竟從小一起長大,按說姐弟之情應該相當深厚才是。

莫非是迫於壓力不得不封賞,心底卻並不甘願?還是另有隱情?

郗夫人心中也很惱怒——這一狀確實是她告到徐思跟前的,但她何嘗是為了給如意討一個長公主的虛名和百十食邑的小利?她只是不甘心被人議論,他家娶個公主還娶了個身世不明不白的。而蕭懷朔這道聖旨,不啻一把銀子甩在她臉上。

事已至此,郗夫人也無話可說。天子她管不了,而如意則是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徐儀和如意之間的感情她心知肚明,總不可能因此就當真去退婚。

可是唯有莊七娘的事,郗夫人忍不下來。

她便令人備馬,再往長幹裏去。

行至半路,忽聽外頭有嘈雜笑聲。馬車略停了片刻,車夫解釋說,“前頭有人鬧事,堵了路。”

長幹裏商賈混居,富人多然而體面人少,郗夫人本就不大願意來,此刻更是心頭火起,“去驅散了。”忽聽嘈雜中不知誰取笑,“指不定他女兒真是公主呢!前天不是有人說,真有個民女被冊封為公主了。”

郗夫人羞惱至極,便催促,“趕緊去!”

然而說話聲卻再度傳來,“那可不是什麽民女,早十來年就封了公主。只不過這會兒才說是不是金枝玉葉,只是個養女。”

“怎麽早不說,偏偏現在才說?”

“皇帝老子家的事,這誰能知道……”

“這麽多公主,到底是哪個?”

“你們不定還真見過,就是何大佬家的扛把子總舵主,那個嬌滴滴嫩得能掐出水來的小娘子。”

四面一時竟寂靜下來,片刻後才有人說,“她還真是位公主啊……”又有人不正經的涎笑道,“那可真是個仙女兒似的小細娘,難怪不承認是親的,嘖嘖嘖……”

郗夫人身上忽就一冷,腦中霎時閃過無數細節,只覺得冷汗潸然卻又豁然明朗。

隨從已喚來游繳,那群流氓很快便被驅散。

車夫再度上車驅馬時,郗夫人冷聲道,“打道回府。”

徐思用過晚膳,侍女又來通稟,“……陛下來向您請安了。”

徐思頭也不擡,“讓他回去。”頓了頓,又補充,“就說我累了,不想見人。”

自那日密談之後,蕭懷朔倒是晨昏定省無有耽擱,徐思卻狠了心一概不見。甚至連如意也受牽連,被告知近期不必入宮請安。

冬至祭祖之後,蕭懷朔封賞了舞陽公主,封邑甚至超過了先帝的嫡長女會稽長公主。侍女們覺著,若徐思是為了給如意討還公道,天子此舉該能令她回心轉意了。徐思初聽聞聖旨時,分明也有所觸動,誰知片刻後便又嘆息低徊,沒有改變心意。

他們母子失和,徐思身旁的侍女們也都不好受。

今日見徐思有所松動了,忙進言規勸,“聽說前日從太廟回來,陛下就有些受涼。奴婢看陛下臉色確實不好。外頭天又那麽冷,陛下一路冒著寒風過來,還是讓他進來暖一暖吧。”

徐思手把著書卷,失神片刻,道,“我不見他。他是即刻就走,還是歇歇再回,隨他的意。”

侍女匆匆出去傳達旨意,又對蕭懷朔道,“娘娘既然松了口,必定是心軟了。您先進來,軟言哀求幾句,娘娘必定消氣了。”

蕭懷朔卻搖頭道,“不必了。”

——他太了解他阿娘的性子了,她只是秉性不夠嚴苛冷漠,卻不會由著旁人得寸進尺。她說不見,他磕破了頭,她也不會見。

他便在門外給徐思磕頭請安,隨即扶著小太監的手,再度走進了寒風裏。

侍女望見他孤單消瘦的身影在夜色中晃了一晃才又穩住,不覺有些暗暗埋怨徐思狠心。

夜間進殿服侍時,便又悄悄的告訴徐思,“聽說前殿又傳太醫了。”

徐思一楞,忙問,“是怎麽說的?”

“說是受了寒,又積郁積勞……要陛下臥床修養呢。”

徐思松了口氣——但凡太醫說積郁積勞,那通常病情通常都多少有些水分。便道,“就讓他好好修養吧,這幾日先不要過來了。”

侍女道,“娘娘……您還在生陛下的氣嗎?”

徐思不由怔楞了片刻。

比起生氣,她更多的感到震驚、疑惑。但想到如意確實並非蕭懷朔的胞姐,便又覺著也不是那麽不可思議。

而一旦接受了蕭懷朔就是喜歡上了如意這個事實,蕭懷朔一切所作所為,她便都能想明白了——畢竟是她和蕭守業的兒子,當年她沒有阻攔蕭守業將他教導得自私自利自我中心,如今輪到她和如意來受這苦果,需也怨不得旁人。

蕭懷朔會執意將如意的身世公諸於眾,徐思有所準備。

他會在無關緊要的事上服軟、討好她——譬如爵位和食邑,也在意料之中。

但她確實沒料到,蕭懷朔用的是“嘉表功勳”這樣的理由。

徐思一生空有滿腹才華,所擁有的一切卻盡都是丈夫和兒子帶給她的。時人和後人大概還會議論她的美貌、才情和坎坷情史,因她的三任丈夫都基業毀墮而死,大概她最終免不了一個“禍水”的評語。可她知道,所有這些,不論是讚譽還是毀謗,不論是同情還是嘆惋,都不是因為她,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本人,其實什麽都不會留下。

可其實她也想出將入相,她也想建功封侯。

誰願意一輩子被關在籠子裏,明明是心智俱全的好人家,有抱負有才華,最終卻只被人記住嫁給誰生了誰?

蕭守業什麽都不明白。

可是蕭懷朔看到,並且記住了。

他們到底是不一樣的。

蕭懷朔下這道聖旨,徐思早先就算生氣,氣也消得差不多了。

但偏偏,蕭懷朔想要的是娶如意。

徐思不由嘆了口氣,道,“不是生氣。只是這件事,真不能由著他一意孤行。”

蕭懷朔病倒了。

這天夜裏忽然發起高熱來,太醫們被匆匆宣召入宮。

徐思半夜的時候被人喚醒過來。為免走漏消息引得人心動蕩,前殿只悄悄來了兩個侍郎,請徐思去主持場面,以防有什麽萬一。

徐思只覺得如墮冰窟,一切心事俱都歇下了。她匆匆裹上幾件衣服,便輕裝簡從往前殿裏去。

去時她還心存僥幸,想也許蕭懷朔只是虛張聲勢博取同情。誰知蕭懷朔果然病重,身上燙得火爐一般。太醫們忙著為他下針擦身去熱,他只昏睡不醒,任由擺布。

所幸體熱總算消了下去,後半夜的時候他終於醒過來,擡眼見徐思守在一旁。便跟個孩子低頭靠過來,埋頭在她腿邊,聲音因高熱而幹啞,“還以為你們都不要我了。阿娘,我真的……”

徐思心頭便一酸,道,“你喜歡誰不好……”

蕭懷朔亦不再做聲,只疲倦至極的靠著她,沈沈昏睡過去。

天色不亮,如意便接到徐思的旨意,道是,“你弟弟病了,有空便進宮來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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