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娜殿……小姐，你們來了。”弗恩立刻站起身，紳士地替喬娜和伊芙拉開椅子。

“謝謝你，弗恩。”喬娜坐在大紅色繡著花紋的鵝毛軟墊上，滿意地看著一桌豐盛，拿起自己的餐具，滿心喜悅，“我們可以用餐了，是嗎？”

“是的，確切地說，半個小時前就可以了。”艾倫語氣不善，顯然是等太久了。

“艾倫，一個紳士在等待淑女時應該有最基本的耐心。”喬娜雖然這麽說，還是有些憐惜地看著桌上的菜肴，“如果變涼了，錯過最佳享用的時間，就是暴殄天物。”

“我一直用魔法球維持著桌面的溫度，所以東西都還是溫的。”弗恩道。

“魔法球釋放的溫暖，還是不如竹木燒出的火。”喬娜搖搖頭，“最接近本真的清香。”

弗恩十分讚許地看著喬娜，重重地點頭，“喬娜小姐，您說得對。”

艾倫好看的眉峰皺起，他拿起刀叉，開始低頭切牛排。

“艾倫，你怎麽上來就吃牛排。”喬娜對他的用餐順序頗有意見，“這不對。”

艾倫不以為然，並沒放在心上，“都是在口腔嚼碎，從咽部順著食道進入胃。隨後在小腸大腸中逐一吸收養分，最後排出人體。哪個先哪個後，並沒有大的影響。”

喬娜聽他說完，嫌棄地扭過頭，“每道菜和固定的順序都有它的道理所在，算了，不同你說。”

艾倫懶得和她爭，自管自切著牛肉，頭也不擡。

餐桌上陷入很詭異的氣氛，喬娜靜靜吃著食物，伊芙不知如何加入他們，也只能低頭用餐。唯有弗恩被感動得不能自已，這麽多年來，終於有人懂得他對艾倫“雞同鴨講”的堅持了。

伊芙感覺對面的弗恩很奇怪，怎麽說，就像是混著淚水的在吃飯。

可憐巴巴的，卻十分像……她見過一位大文豪和著淚水吃面包的畫像，渾身都散著一種光暈。瞧得她都不忍心了。

“艾倫，你最近有什麽打算嗎？”喬娜率先打破了沈默。

“做實驗。”伊芙終於敢看艾倫了，可他切牛排的動作十分奇怪，尋常人不都是切成小塊嗎？他割得奇奇怪怪，曲曲繞繞的。

“他是順著血管、經絡還有亂七八糟的紋理切的。”喬娜解釋著，不禁在心裏翻了一個大白眼，“上次你在奧托的城堡裏研究僵屍的腦顱，女仆們用香熏了一個月，房間裏還是有味道散不開。你這回又想做什麽，別告訴我，是做僵屍實驗？”

“你說香德爾堡外的？”艾倫終於把牛排切成一塊一塊，肉與肉之間的劃分就像地圖上彎彎曲曲的疆域，他叉起一塊，“城堡外的僵屍太普通，卡米拉，你怎麽會留著這麽群蠢貨在外頭招搖？”

喬娜惡狠狠地把刀按進牛肉，用力割著，“攔阻一般的魔法師，這些僵屍已經綽綽有餘了。真是傳奇級別的魔法師，或者大魔導師過來，就是再高階的僵屍都擋不住。你像割白菜一樣把它們全弄死了，我還得花時間‘覆活’。”

艾倫沒再說話。

喬娜當他是默認指控，繼續問，“你這些天，打算做什麽實驗？”如果有臭味，就讓他搬到偏遠的塔樓，半步都不許進來。

“藥劑。”艾倫吐出兩個字，“順便搬幾具僵屍屍體，把上次沒完成的右大腦實驗結束。”

“……”

“另外聽說，你新做了一批人偶？”艾倫放下刀叉，充滿期待和壓迫地看向喬娜。

喬娜頓時覺得，額頭上的青筋都在一突一突地跳。

怎麽會有這麽討人厭的存在？

一頓飯在靜默中結束了。

飯後，艾倫讓弗恩跟他去實驗室，卻被弗恩拒絕了，理由是，他正在和喬娜一起討論加內利亞和佛桑兩地的鵝肝做法，從兩地鵝生長環境的不同到獨特的醬汁搭配，還有烹調時間、火候的掌握。並反覆強調，這是一門高深的藝術。

艾倫淡淡瞥他們一眼，就像看著一群愚蠢的土拔鼠，轉身離開。

伊芙咬咬牙，大著膽子追上去，“艾倫，你準備……去做魔藥嗎？”

德西不知什麽時候冒了出來，艾倫和德西一起回過頭，用一樣的表情看著伊芙。當然，德西更為友好地微微笑著來傳達善意，盡管伊芙瞧著毛骨悚然。

伊芙捏著裙擺，囁嚅著，“你需要，需要人幫忙嗎？弗恩和喬娜正忙著……嗯，探討問題。我興許能幫你打下手。”

艾倫看向伊芙，她在他心裏的定位，還停留在弗恩家屬上，雖然他隱隱覺得，這個家屬的時間不會持續太久。

但弗恩身為他的學徒，“未經準許”就去和卡米拉探討什麽沒營養的鵝肝話題，如果真對肝臟有興趣，他可以勉為其難地替他講述人、精靈、馬人、巨人等魔法生物肝臟的區別。

而且從廚房傳來的聲音可以判斷，現在話題已經進行到到迦瑞東部的一種雞。它的翅膀熬湯究竟是配椴菜香味濃郁，還是澤山的一種菌菇清香。

弗恩嚴肅道：“只有用了澤山的菌菇，才能增加雞湯清香的同時，不破壞雞肉的肉質，口感。椴菜雖然香濃，卻會掩蓋掉雞肉本體的味道，喧賓奪主。”

他探討人體肉脂分布時，從來沒有這麽正經。

艾倫用一種爛泥扶不上墻的心痛感望向廚房，完全沒註意到伊芙帶著點星星的小眼睛，臉蛋微微泛紅。

他猶豫片刻，如果伊芙是艾倫的家屬，就算他不願意，也是他的學徒了。他已經調、教弗恩失敗，只能希望他的伴侶會是個爭氣的。艾倫終於點頭，“跟我一起過來。”

“好的，謝謝您。”伊芙嘴角微微彎起，小步跑起，跟在艾倫身後。

他們反覆轉了幾個彎，艾倫拉開主堡的偏門出去，邁入花園。

與城堡外腐臭的僵屍不同，花園裏種滿了玫瑰，又恰好是春天，滿園的芳香醉人心脾。

伊芙歡快地朝前走，身邊飛過成雙的彩蝶，翩翩起舞。

她看著艾倫的背影，帶著一絲絲少女的悸動，尤其是喬娜告訴她那些話後，那樣的悸動愈發明顯，她第一次覺得一條路能有這麽長。

然而，美好的悸動並沒維持太久，當伊芙站在解剖臺前，上揚的嘴角像綁了石塊一樣，重重垂下。小悸動都變成消極洞，深深地裹挾著她入內，仿佛海上的漩渦。

被一刀切開的腹部敞露在空氣中，彎彎曲曲的大腸小腸，還有胸部嵌在血肉之間的肋骨，艾倫正慢慢剝開，露出一跳一跳的赤紅心臟，包裹在血肉器官之間，不斷地收縮膨脹。最恐怖的是心臟主人，正睜著大眼望向他們。

艾倫拿著小刀和鑷子，夾住一根纖細的血管，稍稍收緊鑷子的頭部，看得伊芙心尖一揪，那血管就裂開，鮮紅血液溢出。

血管的主人卻毫無反應，只是闔上眼，隨後睜開，木木無神地看著他們，卻像鉆進她心底，伊芙倒抽一口冷氣。

“怎麽了？”艾倫將目光移到另一根血管，剛想夾斷，伊芙直接阻攔他，“別繼續了，你把他把血管都夾斷，他會死的。”

“不會。”艾倫搖頭，“人體的動脈與動脈之間，靜脈與靜脈之間，甚至是動脈與靜脈之間都彼此吻合，相互連通。這只是一根側副管，血液會從其它地方流淌過去，並沒有妨礙。”

“但他，但是他會痛啊。”伊芙不認可，“實在太殘忍了。”

艾倫淡淡看了眼伊芙，鑷子夾住下一根血管，“這是卡米拉用椴樹樹葉和玫瑰花瓣揉捏做出的人偶，所有的細胞組成的組織，進一步構成的器官和彼此之間形成的系統都與人類相仿，唯一不同的，就是卡米拉去除了它的痛覺感受器。而且，它在腹部暴露在空氣的同時，還不會出現任何死亡的征兆。”

“當然，最完美的地方還在於，無論遭受多麽大的創傷，卡米拉都能覆原回去。”艾倫低著頭，話語裏頭一次流露出稱讚。

伊芙看著人偶，黑色的短發，大而水靈的眼睛，高鼻紅唇，分明是一個和她同齡的俊美少年。

掐斷下一根血管後，艾倫被伊芙灼灼的目光盯得腦門都快著火了，但看在她將是自己學徒的份上，勉強解釋，“香德爾堡裏的活人，就只有我，弗恩，卡米拉和你。你見到的仆從、農奴，都是卡米拉做出的高級人偶。當然，不是用那種黑魔法做出來的，只是不同的樹葉、花瓣的組合。”

伊芙依舊難以置信，她怔怔看著人偶，壯著膽子觸摸它身側的手，和真人肌膚的觸感一模一樣，甚至細小的紋路都一樣。

如果說這座城堡裏的仆從都是人偶，那她之前見到的艾米麗，也同樣是人偶了？伊芙幾乎找不出她們和人類的區別。

會說話，有智力，甚至可以被剝奪痛覺，死後覆活，還只需要花瓣和樹葉就能做成。如果這些人偶成批成批地出產，那會成為奧托多麽強大而恐怖的力量所在？

她想起宮廷老師說過的歷史，納迪斯之戰前，羅安大陸上國家林立，奧托不過是一個彈丸之地，和迦瑞的一個普通城市一般大小。納迪斯之戰後，才慢慢發展，經過一系列的侵略與合並中成了如今的模樣。

也許，這些跟它對黑魔法的不摒棄，甚至發揚，有所關系？伊芙困惑地看著艾倫嫻熟的動作，頭一次開始思考黑魔法究竟該不該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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