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處理好嗎？”艾倫攪著坩堝裏粘稠的液體，催促站在一堆材料中心，手忙腳亂的伊芙。

從她自願幫艾倫打下手第一天後，伊芙睡一覺起床，還是不想看那血淋淋的畫面。於是天真地認為，那會是最後一次。卻在第二天早晨，被德西強制牽進了實驗室。

這主要因為，弗恩天天跟喬娜在一起，幾乎把羅安大陸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裏游的，挨個研究過去。沈浸在食物美學中的弗恩，深陷於此無法自拔，就算迫於艾倫的淫威進了實驗室，也心不在焉地冷暴力抵抗，每打碎一件東西，就充滿愧疚地看著艾倫：“非常抱歉，我可能有些精力不濟。”

在打碎了十幾件東西，還差點把屋子給炸了後，終於從艾倫的魔爪下解脫。

作為艾倫眼中“弗恩的家屬”，伊芙被滿心怨氣無處發洩的艾倫強制扯進了實驗室。最主要的，還是伊芙更加乖順聽話，做事也比弗恩細致耐心。

當然了，伊芙並不知道這點的。她把切碎的戈藍草用一種冰藍色的液體浸泡第三遍，隨後放進白瓷小碟盛著。

趁著艾倫站在一堆看奇奇怪怪的儀器前，又引水又燒又冷卻的，伊芙做賊心虛地偷看他，以為他跟喬娜說的一樣，想和自己多處一會。

臉被火焰熏得燙呼呼，伊芙看見透明燒杯裏映出自己的臉，紅通通的。

坩堝裏冒出淡藍色煙霧，彎彎曲曲，擰成奇怪的形狀。

艾倫對伊芙偷偷的，偷偷的目光渾然不覺，專註地做完實驗後熄滅火，把粘稠的液體倒進一只透明小瓶中。

而身邊的伊芙心猿意馬地洗著一種乳白色，和大蒜根部極像的植物，她聽到火光熄滅的聲音，擡頭看向艾倫，像沒料到這麽快就結束了，“書上寫了，還要加十七種材料。”她說著，生怕是自己記錯，把那本黑色的厚厚書本打開，封面的燙金字跡龍飛鳳舞寫著長長一串：柏魯大師親測有效，最神奇詭異的一百零一種魔藥大全。

艾倫把瓶蓋塞緊，“那些沒用，有效成分都在裏面了。”

伊芙皺著眉，繼續指責，“書上還寫了，必須得順時針攪拌三十圈，總共用小火加熱四十八分零二十九秒。你連二十下都沒到。”

“都是沒有意義的不皺。”艾倫靜靜算著時間，“我們現在去試試，要是效果相同，不就是最好的證明？”

“去哪試？”伊芙收拾著桌上七零八落的植物根須，動物毛皮脂肪組織，結締組織。

艾倫從鼻子哼出兩聲，沒說話。

伊芙把東西收拾完了，還沒等到艾倫的回覆，她洗好手，突然覺得艾倫和她愛生悶氣的小表妹一樣，有些別扭地看向窗外，陰惻惻道，“我聽克裏克說，弗恩和喬娜在後面的農莊裏。”

城堡的莊園裏，那是個寧靜而美好的地方。

弗恩，是一個辛勤的農夫。

天還沒亮，他就爬起床，指揮著人偶們餵豬餵鴨，灌溉土壤。

當看著小豬仔肥嘟嘟的身子，蜷縮在幹草堆上打滾，疑似打著飽嗝；綠油油的菜葉沐浴在陽光下，水珠子反射出星星點點的亮光，便覺得身心舒暢。

現在，喬娜和弗恩站在飼養鴨子的場地前，那些鴨子周身套著大大的棕色瓷罐，笨拙的身子寸步難移。

“弗恩，你怎麽給鴨子套了瓷罐？真是稀奇。”喬娜第一次見到這樣養鴨的方式，十分好奇。

“這是我從古老東方學來的，他們對美食的烹調十分精細而將就。”弗恩看向藍天，一臉向往，“通過將鴨子裝在瓷罐裏的方式，對鴨子的行動進行限制，促使它們在短時間內增肥。飼料是用草藥和谷物搭配磨制而成的，既有改進鴨肉質地和口感的作用，還有保健養身的效果。這是一項非常智慧的發明。”弗恩讚嘆道。

喬娜撐起小陽傘，若有所思地凝視著一只圓圓鼓起的鴨子，“胖乎乎的，今晚就能吃嗎？”

“是的。”弗恩看著鴨子們，開始考慮今晚是燉湯還是蒸烤，卻註意到某只鴨子身上，不知何時落了兩滴液體。

下一秒，鴨子就發出兩聲淒厲的嘶吼，天空藍的液體像恐怖的黑洞，把鴨子的毛一根根拔去吸入，弗恩驚駭地上前，甚至來不及做補救措施，肉也一點不剩地裹挾而去。

喬娜楞了兩秒，氣急敗壞地將傘扔到一邊，對著地上只剩架子的“骨鴨”大發雷霆，“艾倫，你給我出來。”

不過，出來的不是艾倫，而是……克裏克。

隱形的克裏克現出長長扭曲的身子，出現在骨鴨邊上。它“手裏”拿著一個透明小瓶，裝滿藍色的液體。

克裏克“左手”的小吸管裏，還殘餘著晶亮。弗恩驚慌地意識到不好，卻不敢靠得太近，“克裏克，快把東西放下。”

克裏克看著他，忽然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它把瓶子向上一扔，晶藍色的液體四處濺開，幾乎所有的鴨子都在同一時間大聲嘶叫。

那些精心教養的填鴨，又肥又美，不過一瞬間的功夫，全變成一只只瘦骨嶙峋，套著瓷罐的骨鴨，扯著嗓子沖著頭頂的藍天嚎叫。

“我說得沒錯吧。”艾倫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弗恩咬牙切齒地轉過身，正看他一本正經地教化伊芙。

“不要迷信書本。”

而伊芙小媳婦似地站在艾倫身邊，慢慢點頭。

註意到弗恩和喬娜同仇敵愾的目光，艾倫有些不舒坦。

就好像，明明是自己的玩偶，卻被人家搶走了，還一搶不還，甚至跟別人統一戰線。

他的學徒，怎麽變成卡米拉的廚子了？伊芙站在那兒，尷尬地和地上蹦跶的骨鴨大眼瞪小眼，它們身上沒了沒了肥肉，跑得飛快。

伊芙憂心惴惴他們會不會打起來時，艾倫突然拉住她，地面迅速勾勒出銀色法陣，二人迅速消失在城堡外。

“艾倫，我們去哪兒？”伊芙被艾倫扯出古堡，到了黑森林。他心情很不好，抓著伊芙的手沒輕沒重。

香德爾堡內溫馨的環境，讓她漸漸忘卻庫拉羅黑森林的陰涼恐怖，伊芙跟在艾倫身後，叫道，“艾倫。”

艾倫終於停下步伐，雙手背在身後。他煩躁地踩著地上的枯葉，還是沒搭理她。

“我們出來很久了，還是早點回去吧，再晚些，喬娜和弗恩會擔心的。”伊芙柔柔地勸他。

艾倫眉心微蹙，扭頭，悶聲道“不會的，他們現在，肯定巴不得我走得遠一些，方便他們繼續討論一些沒營養的話題。”

“他們一直在討論和營養有關的問題。”伊芙搖搖頭，真誠地望著艾倫，“昨天睡覺前，我還聽見弗恩在和喬娜討論，究竟是麥奇蓖香豬的營養價值高，還是蘭卡裏的魚肉好。”

艾倫的唇角僵硬地抽住，一下說不出話。

“艾倫，你為什麽會想把弗恩養的雞全變成骨頭？”伊芙決定對癥下藥，就像教育小孩子的宮廷幼師，開導心裏年齡比她表妹還欠缺成熟的艾倫。

小幼稚艾倫被戳中不開心的點，繼續沈默。

“是不是因為弗恩總和喬娜在一起，沒有經常陪著你，偶爾還會忽視你？”伊芙小心翼翼地問。

“沒有。”艾倫斬釘截鐵地別過腦袋，“一點關系都沒有。”

他生怕伊芙不相信，必須好好強調，“母親把他托付給我，他就是我的學生。作為老師，現在正看著自己的學生不停走向深淵，還試圖直直沖過去往下面跳。”

“這……也不算深淵啊。”伊芙有些無奈，“他跟喬娜志趣相投，都喜歡食物。有一個能開心聊天的夥伴，並不是壞事，你應該為此感到高興啊。”

“高興？”艾倫有些驚訝，“人類進食是生存的需要，可現在，他被喬娜帶壞了，天天沈浸在口腹之欲中，在一條歧路上越走越遠。”

“……”伊芙忽然不知說些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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