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懸崖又見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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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畔翠柳依依,暖風熏人,這是盟主府難得的一個清靜之地,四下無人。

前一秒狄小秋還沈浸在與花梨重逢的喜悅中,這一刻她卻只覺得渾身發冷。

就在剛才,她正和花梨聊別後憶從前,花梨忽然看向她身後,驚訝喚道:“公子?”

她下意識回頭,卻見身後根本沒有殷臨月的身影,正暗自疑惑,耳邊卻傳來什麽東西當啷落地的聲音。

她回過頭,正對上花梨驚慌失措的臉,她的目光遲鈍地移向地上寒光閃閃的匕首,猛地意識到什麽,震驚地擡頭,“花梨,你想殺我?”

花梨卻慌張地看向四周,“是誰,出來!”

狄小秋根本顧不上去想是誰打落了花梨刺向自己的匕首,她只是傷心又固執地問道:“你為什麽要殺我?”

花梨終於將視線定在她臉上,“姑娘,你不該回來!”

什麽意思?狄小秋嘴唇緊抿,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你消失的這兩年,公子日夜自責,寢食難安,不停尋找於你,身體每況愈下,我不能讓他再繼續下去,所以和魏將軍偽造了你的屍體,公子他,好不容易才從你已死的打擊中恢覆過來,你卻又出現了!”

“你怕他看到我,怪罪你?”

花梨神情覆雜,“我不後悔我所做的事,也不怕受責罰,我只怕公子對你用情太深!”

“就因為三師兄喜歡我,你就要殺我?”

“你不會明白的!”

狄小秋是不明白,她也不想弄明白了,本以為花梨還算是她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誰知她竟會痛下殺手。

狄小秋傷心已極,再也不看她一眼,轉身一口氣跑了回去,把自己關在房裏,連晚飯也沒有吃。

她走之後,花梨卻怔怔流下淚來,魏子延這才從一棵樹上飛下來,走到她身後,伸出的手還沒碰到她的肩,就輕輕收了回來。

“梨兒,你本來就沒想殺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花梨抽出一條手帕抹幹眼淚,低聲道:“這樣她就不會回到公子身邊了。”

說著,她轉過身,“多謝你幫忙打落那把匕首。”

魏子延搖頭,“你我之間不必言謝。”

花梨道:“公子見到她是遲早的事,我只後悔當初不該讓你幫我偽造狄小秋的屍體,如今卻是要連累你了!”

魏子延沈默片刻,忽然說:“梨兒,你對九殿下……”

他沒有說完,因為他相信花梨知道他想問什麽,果然,花梨點了點頭,“我傾心於公子多年,所以請魏將軍忘了我吧!”

說完她低著頭從魏子延身旁匆匆跑過,腳步聲越來越遠,不一會兒就聽不見了。

魏子延一直沒有回頭,定定站了許久,突然一拳砸在樹幹上,使得整棵柳樹都震顫不已。

當狄小秋在房裏食不下咽的時候,時常悄無聲息跟著她的黑衣人正跪在賀纓面前,把他一天的所見所聞稟報給賀纓聽。

直到他說起朱玉玲瓏閣閣主與狄小秋的對話,賀纓才面色一變打斷了他,“那女人提及賀炎,小秋是何反應?”

黑衣人仔細回想,“狄姑娘很是震驚。”

賀纓心慌意亂,他最不想讓狄小秋知道的就是這件事,當年,從察覺到賀炎的心思到取而代之成為神王宮宮主,他過了四年如履薄冰的日子,就連睡夢中都不敢掉以輕心,只為保全自己。

他費盡心機與賀炎周旋,雖沒讓那人得逞,卻有過一些不好的回憶,讓他每每想起總是深深的自我厭棄。

因為賀炎癡迷於他的容貌,他便勤學易容術,漸漸讓自己的臉看上去不那麽與之相像。

十五歲那年,他終於除掉賀炎,坐上了神王宮宮主的位子,因為不願讓別人看見這張與賀炎十分相似的臉,他終日戴起了面具。

神王宮裏的很多人,甚至都沒見過宮主的真容,直到狄小秋出現之後,賀纓摘下面具的時間才漸漸多了起來。

但他仍然心結難除,尤其不願狄小秋知道與賀炎有關的事,雖然那也並不是什麽秘密,但因為賀炎已故多年,江湖上便很少有人提起。

如今竟然被朱玉玲瓏閣閣主一語道破,賀纓怎能心平氣和?

小秋會不會更加憎惡於他?

許久不見賀纓說話,那黑衣人依然恭敬地跪在那裏,直到賀纓回神,“你繼續說!”

黑衣人應是,“之後狄姑娘被殷臨月的侍女帶到湖邊,屬下本想離得近些,但魏子延卻隱藏在樹上,屬下怕被他發現,露了行跡,只得遠遠看著,卻見那侍女拿著匕首想對狄姑娘不利……”

賀纓一下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急道:“小秋可有受傷?”

“未曾受傷,魏子延打落了那把匕首。”

“她現在如何?”

“狄姑娘把自己關在房裏一下午,連晚飯也沒用。”

賀纓記得狄小秋在滄海派的時候和那個侍女關系很好,現在指不定傷心成什麽樣了,想見她,卻又知道她不願見自己。

那就偷偷去看看她吧!

一陣風過,黑衣人擡頭已不見賀纓的蹤影。

如一片黑色的羽毛,賀纓輕飄飄落在狄小秋屋頂。

屋裏一燈如豆,狄小秋支著下巴看那燭火,每次燭火跳躍她都跟著眨幾下眼,強迫自己不要去想花梨的事。

有人敲門,香秀的聲音隨即響起,“小狄,你開開門,我給你帶了點吃的。”

狄小秋本想拒絕,但她的肚子恰好一陣咕嚕,她想著不能把自己折騰病了,反倒要香秀來照顧,於是起身開了門。

香秀拎著食盒走進來,嘴上道:“小狄,你這是怎麽了,把自己關在房裏一下午,連飯也不肯吃,夫君擔心極了,特意讓我從廚房那邊弄了些吃食給你送來,你看有蟹粉獅子頭,水晶肘子,還有半只燒雞……”

OMG,都是些肉菜,聽著就沒胃口,狄小秋看著香秀打開食盒,一一將盤子擺在桌上,又塞給她一雙筷子。

“趁熱吃,你一定餓了。”

狄小秋舉著筷子為難,“我吃不下。”

“你不吃夫君該怪罪我了,他聽到你沒吃晚飯,自己也沒吃多少……”

狄小秋頭疼地想,又來了,這些日子以來,香秀天天在她耳邊念叨張若朗有多喜歡她,為了她怎麽怎麽樣,她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來了。

為了阻止香秀繼續碎碎念,她勉強夾了一筷子獅子頭,“我吃還不行嘛,你別說了。”

“這才對嘛,要是你把自己餓壞了,夫君得多傷心!”

給跪了!狄小秋無奈看她,“香秀姐姐!”

“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麽不喜歡夫君,他多好啊,對你又那麽關心。”

“他是很好。”狄小秋嘆氣。

屋頂上的賀纓一動,發出了輕微的響聲,狄小秋擡起頭,恰好聽見窗外一聲貓叫,覆又低下頭說道:“可惜我不喜歡他。”

“為什麽啊?”

狄小秋好奇,“香秀,你真的一點也不吃醋嗎?”

“你待人和氣,與我又投緣,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難道你不想獨占他?”

“夫君那樣的男人我怎麽可能獨占?”香秀瞪大眼。

“那如果,你的夫君只是個農夫,你會獨占他嗎?”

“你的想法真是要不得,他要納妾我怎麽攔得住,就算攔住了,他也可以上青樓,養外室,我不可能獨占的啊!”

“可是我會,我就是會獨占我喜歡的人。”

香秀愁眉苦臉,“那不可能的。”

狄小秋笑,“所以你不要再幫張若朗說好話了,小心我喜歡上他。”

香秀知道她在玩笑,便也住了口,兩人又聊了些旁的事情,香秀才提著食盒回去了。

狄小秋心情好了一些,簡單梳洗了一下,吹熄了蠟燭。

黑暗中,賀纓靜靜坐在她的屋頂,想著她剛才說的話,嘴角慢慢勾起。

狄小秋一覺醒來,天還有些黑,可外面已經十分熱鬧了,明日就是襄陽王大婚的日子,盟主府每個人都在緊鑼密鼓地準備。

香秀又來敲她的門,她翻了個身,用手把耳朵捂上,卻忽然聽到近在咫尺的輕笑聲,她一個激靈從床上坐起,就見肖紫玉坐在梁上晃悠著腿。

“肖紫玉!”

“小聲點,你想讓她聽見?”他噓了一聲,手指了指門外。

狄小秋跟著小聲:“好久不見!”

肖紫玉輕輕躍下,“你這兩年去了哪兒?”

“一言難盡,我回了趟老家。”

“我還以為你真的死了,傷心了好久。”

門外沒了動靜,香秀可能已經走了,狄小秋跳下床,笑著在肖紫玉面前轉了一圈,“我這不是活得好好的?”

肖紫玉眉眼一挑,“不錯,好像比原來漂亮了點。”

狄小秋當著他的面洗完臉,隨意將頭發弄成男子樣,又套了件墨綠色男裝。

肖紫玉皺眉,“好好個姑娘,打扮得像個假小子。”

狄小秋不以為意笑道:“我現在可是張太傅孫子的小舅子。”

“就是隔壁住得那個張若朗?”

“就是他。”

“他那兩個小妾倒是長得不錯。”

“你別打她們主意,”狄小秋睨他,“兩年了你還惦記著采花,不怕白妙了?”

肖紫玉輕咳兩聲,“我一年前就不和他來往了。”

“怎麽?”

肖紫玉神色不太自然,“他是斷袖。”

狄小秋明白了,看肖紫玉諱莫如深的樣子,她也不好再問,便笑著轉開話題,“你我久別重逢,不如趁著襄陽王大婚,來個不醉不歸,怎麽樣?”

“敢不從命?”

肖紫玉說完一笑,走到窗邊輕輕躍了出去。

第二日便是襄陽王與歐盟主千金歐枝含的大喜之日,整個盟主府從前一天夜裏一直喧嘩到第二天早上一對新人拜堂成親那刻。

歐枝含不愧是第一美人,就算紅蓋頭遮住了她的絕色容顏,身姿卻依然娉婷裊娜,讓人移不開目光。

狄小秋今日精心易了容,看著更像一個少年了,張若朗還奇怪才兩天不見,她怎麽黑了許多。

她卻只怕被對面的殷臨月認出來,所以一直低垂著頭,真沒想到兩年前華亭山上殷臨月與襄陽王鬧得那樣不歡而散,卻還肯來參加襄陽王的婚禮。

殷臨月的確註意到了她,卻也僅僅是覺得這個少年與自己的師妹有幾分相像罷了。

師妹已經死了,就算別人與她再像,也不是她。

堂上襄陽王手握紅綢,另一端系著歐枝含的手,司禮高聲喊:“夫妻對拜,送入洞房!”

就在歐枝含被喜娘攙扶著向後面走時,一個焦急的女聲穿過層層賓客的喧囂,傳入眾人耳中:“王爺,不好了,大公子和二小姐不見了!”

一個丫鬟猛撲倒襄陽王腳下,剛說完這一句就被另一個女子推開了,那女子看樣子是襄陽王的小妾,哭得肝腸寸斷:“王爺,您要為拜月做主啊,我的梅兒和竹兒不見了,一定是被浣紗那個賤人偷走了!”

說著將手中揉皺的紙條遞上去,襄陽王只看了一眼就大驚失色,扔下手裏的紅綢就往外走,那個叫拜月的小妾慌忙跟上。

歐盟主氣得臉色鐵青,“襄陽王這是何意?”

“禮已成,本王去去就回。”

襄陽王一走,堂上一多半賓客呼啦啦跟了出去,歐枝含一把掀開紅蓋頭,絕色的臉蛋漲得通紅。

狄小秋一路跟在張若朗身後,隨眾人一起到了微山一處斷崖邊,她的視線被人群擋住了,卻聽到嬰兒的哭聲。

不由往前擠了又擠,這才看清斷崖邊站著個女子,一手抱著一個尚在繈褓中的嬰兒,面色淒惶地與襄陽王對峙。

襄陽王美妾拜月哭罵不斷,要不是被先前那丫鬟拉住,早就撲上去搶孩子了,襄陽王忍著氣好言道:“浣紗,你這是何苦,拿著本王的子嗣開玩笑,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了?”

“王爺看重子嗣,難道我的榕兒就不是王爺的子嗣嗎?他還沒出生就被拜月害了,王爺卻不肯為他報仇,我這個娘親只好親自動手了!”

“本王不是已經找出兇手了嗎!”

“隨便拉個下人就想蒙混過關,王爺對得起榕兒在天之靈嗎?”

襄陽王一忍再忍,卻還是失去了耐心,責罵道:“賤人休得胡鬧,快快將孩子還來!”

襄陽王往前兩步,伸出手。

名喚浣紗的女子退後一步,厲聲道:“站住,你再過來,我就將孩子扔下去。”

看到她將手高高舉起,襄陽王雖然止住了腳步,卻也勃然大怒,“你敢!”

狄小秋也被嬰兒哭得揪心,而襄陽王和他的美妾只會激怒那名女子,眼看她情緒激動,似乎下一秒就可能松手將孩子拋下懸崖,狄小秋實在忍不住站了出來。

“浣紗姑娘,你冷靜點,聽我說幾句話好嗎?”

那女子將目光轉向她,在場所有人也都看過來,襄陽王剛要開口就被他身後的幕僚湊在耳邊說了幾句,那幕僚正是張若朗的叔叔,他早就聽侄兒說起過這個女扮男裝的姑娘,前一陣子侄兒還嚷著要納她為妾。

狄小秋一開口,殷臨月就渾身一震,驚愕不已,他認得狄小秋的聲音,雖然被刻意壓低了,但他還是聽出這是他的師妹。

“師妹!”他的聲音不大,狄小秋卻聽到了,沖他一笑,待看到他身後臉色灰白的花梨時,飛快的轉開了頭。

“你是何人?”浣紗警惕地開口。

狄小秋溫和無害道:“你恐怕也看出來了,我也是女人。”

“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想問你的榕兒是男孩還是女孩?”

“他是男孩,可是被害死了!”

“是誰害死了他?”

“是拜月!”

“你怎麽知道是她?”

“鐵證如山,王爺卻隨便打殺了拜月的一個丫頭,敢問要是無人指使,一個下人有什麽膽量來害我的孩子?”

狄小秋點點頭,“你說的有道理,那的確是該一命還一命。”

襄陽王皺眉,想開口卻想起幕僚剛才的話,不由閉口不言。

浣紗也楞了一下,其他人更是低聲指責狄小秋亂來。

狄小秋卻道:“可是你手上有兩個孩子,既然你的榕兒是男孩,你就應該把女孩還回來才是。”

襄陽王再次皺緊眉頭,他緊張的可是兒子的命,那是他唯一的兒子,這個人究竟想幹什麽?

浣紗遲疑了片刻,將女嬰扔回給拜月,拜月抱住女嬰親了又親,襄陽王卻忍不住道:“把本王的兒子也一並還來!”

浣紗冷笑,“我十五歲進府,在勾心鬥角的後院待了五年才得了一個孩子,我千辛萬苦想保住他,他卻還是被人害了,如今便用這孩子的命來抵我榕兒的命!”

“且慢!”狄小秋一聲斷喝,“一命換一命本來沒錯,但應該償命的卻不是你手中這個孩子,他是無辜的!”

襄陽王心中一動,看向身側的美妾拜月,拜月何等聰敏,一眼就明白襄陽王的意思,不由面如死灰,渾身發抖不止。

襄陽王目光一狠,拔出長劍當胸而過,拜月手中的女嬰落地,哭聲震天,而她的娘親卻死不瞑目。

所有人都楞在原地,狄小秋嘴唇翕動,說不出話來。

浣紗仰天大笑,“王爺真是心狠之人,可惜就算如此,我也不會如你所願!”

她大笑著將手中嬰孩高高拋起,狄小秋下意識抓住張若朗的袖子,“快救孩子!”

她也是關心則亂,完全忘了張若朗不會武功,其實在場之人會武功的哪裏會少,就是襄陽王本人也常年練武,但像這種情況,即便是高手也無能為力了。

就在此時,眾人忽見一道白影閃過眼前,如一陣風消失在崖邊,不過一瞬就抱著個嬰孩落在崖上,此人正是神王宮宮主賀纓。

所有人都震在當場,襄陽王雖然松了口氣,卻也莫名其妙,不明白賀纓怎麽會救自己的兒子?

只有狄小秋第一時間跑過去,神情激動地喚他:“賀纓!”

“小秋。”賀纓溫柔一笑,“這是你的要求,本座不忍讓你失望。”

說著把嬰孩遞給她,狄小秋笨拙地抱過來,看著嬰孩柔嫩的小臉,只覺得心裏某個地方募得一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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