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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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川在現今四川中部涪江流域以西,與嵩山不下千裏之距。兩人行了數日來到川境,這日午時進到一家客棧之中。

兩人坐下片刻,正在談些話,忽聽旁邊驚咦兩聲,卻是兩個商人模樣的人看了過來,見到葉念均是面露喜色,走過來道,“會長,你怎的會在這裏?難道也是要去大理麽?”

這兩名商人一人叫盧孟承,一人叫韓方,都是葉念大理國中生意上的助手。她見了二人淡淡一笑,道,“不是,是去別的地方辦些私事。你們不是前些天便趕回大理了麽?”

盧孟承與韓方對視一眼,將生意遷到大理原是葉念的主意,生意上的路子與人情關照也是她在負責,這次去大理本是處理樁重要的買賣來往,她卻趕著時間回來大宋,匆忙之中有些事便無細顧,二人費心不少,這會兒卻不好出口埋怨,只委婉提出些難辦之處,詢問葉念意見。

當下三人談論起來。蕭峰在一旁聽著,不甚明白也沒甚麽興趣,便自顧喝酒,並不出聲。葉念眼角掃過,略一停頓,對二人道,“此事原是我沒有辦妥,累兩位費心了,段老那邊你們從未打過交道,是有些難辦。這樣罷,我寫封書信你們二人帶去,若是不成下次我再親去一趟,如何?”

盧孟承本想說動她同去大理,聽她如此說也只好答應下來。此時飯菜已經漸漸上桌,並不方便書寫,葉念便與他去找了旁邊幹凈桌子。韓方留了下來,朝蕭峰打量幾眼,道,“兄臺是江湖中人麽?”

蕭峰道,“不錯。”

“這倒有些奇怪了。”韓方笑道,“我以為會長不喜與武林中人來往。”見對方只朝他淡淡一瞥,並不問及原因,又道,“你們可算得朋友麽?”

蕭峰喝幹了碗中的酒,隨手又倒上一碗,道,“是朋友又如何?”

“你不知會長少吃辛辣之物麽?”韓方朝桌上菜色一掃,微微笑道,“想來你是對她不大了解,她吃了辛辣食物總會難受,便是牛肉豬肉一類也吃得不多,因此以往我們一處吃飯時我只註意點些清淡的菜式。此間的菜雖大都口味較重,也不是就沒清淡的,你點這一桌的菜,卻叫她如何吃得下?”

蕭峰聽他語氣中故意顯出與葉念的親近,心中升起些不快,同時也想著,她點的卻都是他愛吃的菜,難怪平時總吃得不多,原以為是她食量小,竟還有這麽個緣故,一時連酒也不喝了,對著桌上的菜怔然出神,對旁邊人再說了什麽也就毫無留意。

葉念回來時見蕭峰面色有異,又見他聽韓方二人說起結伴同行一段時微一蹙眉,暗道不知剛才韓方說了什麽話惹他不快,當下婉言拒過二人,與蕭峰吃過飯便繼續趕路。如此到了夜間再沒碰上宿點,便在野外河邊升了堆火,落腳歇息。

葉念問道,“蕭大哥,白天那人說了什麽叫你生氣的話麽?”

蕭峰道,“沒甚麽,我只是不喜歡同這些生意人打交道罷了。”

葉念笑道,“我可也是生意人。”

蕭峰看了她一眼,道,“你說話不似他們一般拐彎抹角,是不同的。”

葉念牽起嘴角,心道我也只是對你不同,若是對誰人都如此,只怕自己早已連骨頭都被拆分幹凈。

蕭峰看著她唇邊淡淡笑意,心中想道,自己雖決定不再追問什麽,但對著她時總會不自覺的顯出幾分冷淡來,一來心底始終存有疑惑,二來對她的欺瞞終究心有芥蒂,這些日子以來她對自己的小心翼翼與討好他並非感覺不出,只是並不願去諒解,改變什麽。自己待人向來寬容,連對玄慈和智光等人的恨意都可淡去,卻為何偏對她如此苛刻?也隱約想到,或許對著自己越是親近在意之人,越是容不得絲毫的隱瞞欺騙。

葉念見火上的饅頭烤得微微焦黃,瞧蕭峰似在出神,暗道不知他在想些什麽,分神去取饅頭,剛拿到手中便覺滾燙,低呼一聲松了手。

驀地一只手伸過來接住,蕭峰將饅頭分了兩半放在一旁涼著,抓住她手掌攤開,見她手指瑩白如玉,指尖卻是微紅,輕嘆道,“你不去忙自己的事,卻陪我千裏迢迢辛苦來尋人,又是何苦?”心知以葉念的性格,若不是為了自己,又哪裏會管這等閑事。

“辛苦些總比終日掛心來得好受許多。”葉念這話倒不是為著情話好聽,與蕭峰分開的這段時間心中空落無依,確是遠超路途艱辛。

蕭峰聽她說得直接,擡起頭來,忽地一笑。心道男子漢大丈夫,決定了什麽便是什麽,自己怎能再仗著她的喜歡讓她難受?思及此,心中存了許多天的疑慮隔閡終是被放下。

葉念覺著他這一笑之間似有什麽隱約改變,卻又說不清楚。見他取過水囊打開,往她燙紅的指尖上淋了些冷水,頓覺疼痛舒緩許多,視線移到他輪廓分明的臉上,微一猶豫後問道,“蕭大哥,你……不怪你爹麽?”這問題自她看書時便一直存於心底,此時終是問了出來。

蕭峰道,“我怪他甚麽?”

葉念一怔,心道他殺人作惡誣陷於你,讓你身敗名裂,無法立足江湖,這理由還不夠麽?卻不好將這話說出來。

蕭峰將水囊放好,看向她,淡淡一笑,說道,“我知你想些什麽,我是契丹人一事屬實,只這一點便註定了我不能為中原武林人士所容納。”

葉念見他神色平靜,不知怎的便想起第一次談話時他提到自己是契丹人時的憤怒與無奈,恍惚覺得經歷了這大半年的時間,眼前這人似乎成熟了許多。聽他繼續道,“當初全冠清誣陷我殺害馬大元,若不是因我契丹人身份,他又怎能輕易煽動幫眾與我為敵,可惜那時我心思全不在此,只想著這些年的竭心盡力都是白費,自輕自傷,也著實是小瞧了自己。”出了會兒神,嘆道,“我若是一般武林中人也就罷了,卻偏巧有些名聲地位,更與中原武人有深仇大恨,怎能不遭人防備猜忌,除之而後安?幾十年來我都當自己是漢人,視契丹人為仇敵,即便清楚自身處境,又豈能立時翻臉殺害宋人,狠下心來對付曾經的好友兄弟?”

葉念皺眉道,“你狠不下心,可別人卻能狠心要你的命。”話一出口便明白了他說這些話的用意。憶起杏林中的場景,還有書中聚賢莊時他手下留情卻險遭眾人害了性命,心想以蕭峰重情重義的性格,除非將他逼到了絕路,否則他又怎會出手殺人。心中一動,拋開動機不談,竟隱隱覺得蕭遠山的行為也未必全然是錯。

蕭峰道,“我爹大約也是這般想法。我若沒了退路,便猶如籠中困獸,唯有奮力一搏。只是他的行為略為偏激,連對我有恩的養父母與恩師也想一並除去,我雖不能同意他的做法,卻也不能怪他。”眉宇間漸漸凝了些沈重,道,“我爹他喪妻失兒這許多年,我實是無法想象他所背負的痛苦與仇恨,身為兒子不能與他分擔絲毫已是極大的不孝,又怎敢再生半分怨懟?”

葉念心想當初與蕭遠山談話時,他只說要迫他下定決心與中原武林為敵,並沒說是故意陷害他,倒是自己推想一番,認定如此。蕭峰性格明朗,看到想到的卻是另外一面。不過如今真實如何已不再重要,她安慰道,“你不知其中內情,又怎能算是不孝?何況蕭伯父他現如今已放下仇恨,得了安寧,你更是無需自責。”

蕭峰聞言,臉上顯出幾分茫然道,“我爹他已經放下,我卻不知如何是好?”他沒經歷生死,沒得大徹大悟,面對這延續了幾十年卻瞬間煙消雲散的深仇大恨,他又該以什麽心態去面對?

葉念見他向來成熟堅毅的臉上露出些迷茫脆弱,不禁有些心疼,傾身過去拉住他的手臂,說道,“蕭大哥,你若不知以後該做些什麽,便先同我一起去大理,好不好?大理雖然國小勢微,但一無戰事,二來對契丹人並不抱有仇視,三來你義弟身在大理,你們更可經常同聚。如此,不比留在這大宋來得開心麽?”

蕭峰聽她句句皆是為了自己著想,語意誠摯中帶了幾分懇切,不由偏頭看她,見她眼底映著火光,有些細碎的光芒,凝著許多溫柔深情。在這樣的目光中,心中茫然焦躁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蟄伏情緒的蘇醒,讓他微微動容。如果說對於兩人的過去,他無法肯定什麽,在這一刻,他卻能十分清楚的意識到自己的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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