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關燈
一行人出了城向東北行,喬峰急著救人,沒多久便先行了許多,葉念喝了一肚子酒,在馬上顛得難受,倒也不十分著急,那丐者落在最後,幾乎沒影兒了。結果一行三人,倒是分了三撥。

夜幕低沈,天上沒有月亮,卻有幾顆明亮的星。

葉念一邊趕路,一邊想著這些天來的事。那汪幫主手信背面的字,自然是她用了特殊的顏料寫上去的,她從大理見過喬峰、慕容覆和段譽幾人後,對自己身在一部小說中之事越發覺得離奇詭譎,一時想到盒子理論,一時又想到平行世界理論。回汴京的路上左思右想,改道去了信陽,查到了劇情人物馬夫人,眼見小說中的人物情節在現實中一點點展開,葉念心底覆雜莫名,恍惚間覺得自己仿佛身處鏡花水月,忍不住就想伸手出去攪動一番,看看是實是虛。

想到接下來的劇情,她找上了馬夫人。那女人跟小說中描寫的一樣,是個工於心計的難纏人物,她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才在她床板下的縫隙中找到了那封手信。懷著惡作劇的心思動了手腳,然後興致勃勃的趕到無錫看戲,不料卻於劇情沒多大作用,失望之餘見到喬峰的模樣,心裏不知怎的就有些後悔,早知一開始把那信毀掉就好了。

她卻沒去想,喬峰是契丹人一事除了汪幫主的手信外,還有當年玄慈,也就是那些人口中的帶頭大哥寫給汪幫主的信裏也有提及,更有一幹威望極高的證人,她當時若真毀了信,恐怕更要生出事端。

等葉念趕到天寧寺時,見到寺門口躺著十多名西夏武士,走過去查看,發現這些人眼睛都睜著,只是身子動彈不得。想起書中這時廟裏的人已經中了‘悲酥清風’之毒,頓時警醒,也不管那些武士喝罵,在一個頭目模樣的人身上翻找,摸出個青色小瓷瓶,打開小心的湊過去聞,一股臭極的味道直沖入鼻中,差點兒把胃裏的酒熏吐出來,腦子裏卻清明了許多,心知這就是解藥,忙蓋上朝廟裏跑了進去。

進到殿中,看見一眾人癱倒在椅子或地上,無一例外,雖然她並不認得西夏人,但猜想那首位上的應該就是統帥一品堂的西夏將軍赫連鐵樹,一邊地上模樣奇怪的幾個大概是四大惡人。她眼睛四處打量,腳下卻不停的朝著一進來便瞧見的喬峰走去,他坐在赫連鐵樹旁邊的椅子上,雙眉緊蹙,身形凝滯不動,想來也中了招。

她進來之前殿裏的西夏人正在互相指責喝問,猜疑誰是內奸放了這毒出來。喬峰則是暗怪自己大意,本想先禮後兵,沒想還沒‘禮’完就遭了暗算,正在尋思脫困之法時見到西夏人內訌,不由詫異疑惑。

殿裏的人聽見腳步聲響,住了嘴看去,見進來的是個身形纖弱的面生少女,都是意外。只有喬峰暗道一聲‘糟糕’,現在他連自保都不能,還怎能護得住她,當下忙大聲道,“葉姑娘你快走,這裏到處都是毒氣,你留不得。”

赫連鐵樹身邊的努兒海卻是眼尖,看到了葉念手中的解藥瓶子,忙喊道,“姑娘,煩你將手中瓶子裏的解藥給我……我家將軍聞上一聞,我家將軍定有重謝!”

葉念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尋思這人是什麽角色,好像並沒印象。

努兒海見狀大喜,忙道,“姑娘,勞煩你走過來,我們現在身子都動不了啦,我身上還有一瓶解藥,你幫我取出來,給我聞聞吧。”

葉念聽了這話,當真走了過去,從他懷裏摸出瓶解藥,笑道,“你要重謝我什麽?”

努兒海盯著她手裏的瓶子,嘴上承諾道,“金銀財寶,玉器首飾無一不可。”

葉念搖頭,“我不稀罕那些。”

努兒海問,“那你要什麽?”

葉念:“我也不知道自己要什麽。”

努兒海一楞,“你怎麽會不知道了?”

葉念奇道,“我為什麽就一定要知道了。”想了想說,“不如這樣吧,你幫我想想我要什麽,想到了告訴我,我聽了滿意,就給你們解藥,這樣好不好?”

努兒海這才明白她在戲耍自己,變臉罵道,“你這臭丫頭,趕緊給我們解了毒,不然等我能動了,第一個就要殺了你!”

“我不給你解藥,你怎麽動得了。”葉念笑了笑,拿了瓶子走到喬峰身邊,拔開瓶塞,放到他鼻下。喬峰聞了幾下,身體麻痹之感消去,拿過她手中瓷瓶,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道,“多謝。”然後朝後殿走去。

葉念跟在他身後,去到東廂房,推門一看,裏面擠滿了人,正是丐幫被擒眾人,見了喬峰都是驚喜,尤其是幫中支持他的人些,更是大呼‘幫主’。喬峰和葉念一人手中一瓶解藥,挨個兒去給眾人解毒。只是人數太多,這樣下去不知要費多少時間,喬峰起身,吩咐解了毒的人去殿內西夏人身上再尋幾瓶解藥來。

幾名長老帶頭出去,沒多時回轉,手中果真多了幾瓶解藥,這樣一來速度快了許多,等眾人解了毒出去殿中,聽到赫連鐵樹正在對墻大罵,那墻上龍飛鳳舞的寫了八個大字,“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迷人毒風,原璧歸君。”字跡新鮮,顯然才寫上不久。

這西夏將軍只以為是內部奸細留言嘲笑自己,因此破口大罵,卻不知這是假扮西夏將士李延宗的慕容覆在自表身份。

喬峰看著那幾個大字,沈吟道,“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難道這是慕容覆的手筆?”念及在大理之時,他曾跟自己透露,他潛伏於西夏軍中,是為了刺探軍情,為了大宋忍辱負重,他當時心底始終存了一絲疑慮,現在看來卻是真的了。

“這……”身邊吳長老吶吶,看向喬峰道,“如此說來,竟是那姑蘇慕容覆救了咱們丐幫麽?”

喬峰眉頭微斂,心想那慕容覆或許是個為國為民的好漢,但丐幫先前認定他殺了馬副幫主,要尋他報仇,剛才若不是葉念拿了解藥來,他未必就會出手相救了,想到這裏不由朝葉念看了一眼。

丐幫眾人先前被關在後殿,不知具體情況,也都以為喬峰和慕容覆聯手救了他們,一時有人說,那慕容覆既肯救他們,說不定馬副幫主真不是他殺的,也有人說,興許是他殺了馬副幫主,怕丐幫去尋他報仇,前來施救示好,以盼和解。議論紛紛,意見不一。

“這慕容覆若真心懷坦蕩,毫無心虛,為何明知丐幫眾人在此也不留下對峙?他既會使這等下毒手段,先前在林中說不定也是他下毒讓西夏人將我們捉了來,現在又反過來相救,這裏面究竟是何用意?我看實在大有蹊蹺……”

葉念看向說話之人,是個相貌端正的青年丐者,一雙細眼中眼珠狡黠活動,心想這大概就是全冠清了,聽他繼續道,“喬爺和慕容公子交好,這會兒又如此湊巧一同前來,想是知道些什麽了,不知可否告知?”

喬峰在杏林中為慕容覆作證時,全冠清便極力指證二人勾結,殺害了馬大元,現在見丐幫中人動搖,生怕大計不成,忙出言暗示眾人他們另有所圖。

“放屁!喬幫主出手救了我們,你還要在這裏胡言亂語,潑他汙水,全冠清,你怎麽是這麽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幫中一人忽然大聲罵道,正是性直的奚長老,先前喬峰替他受了幫中刑罰,衣上血漬至今未幹,現在丐幫又全得他救了性命,心中悔愧交加,聽到全冠清不陰不陽的指責,不由大怒。

全冠清在幫中地位雖然不及四大長老,但身為八袋舵主,也從未遭人如此喝罵,即使心有城府也不由動怒,冷聲道,“我不過是以丐幫利益為重,據實說話,奚長老又何必為了討好於人,口出穢言。”

“全舵主,之前若不是你們在杏林中出手阻撓,沒讓喬幫主看那西夏密探送來的消息,也不至於延誤了緊急軍情,讓我們丐幫眾人被擄了來,顏面無光,性命不保,現在即便不認錯,也少說幾句罷。”說這話的是吳長老,他轉向喬峰道,“喬幫主,還望你能看在往日情分上,不計前嫌,回來繼續做咱們的幫主,我吳長風只認你一人。”

全冠清看向他道,“吳長老,這可只是你自個兒的意思。你剛才說‘你們’是什麽意思,難道是指責徐長老故意貽誤了軍情麽?”

“故意不見得,但貽誤了軍情卻是事實。”一旁的宋長老淡淡道。

全冠清見幾大長老都偏向喬峰說話,心裏氣急,轉眼去看徐長老。

徐長老臉有慚色,他未必不相信喬峰的清白,但他素來民族偏見深重,十分忌諱對方契丹人的身份,當下向喬峰感謝幾句,卻只字不提讓他回歸丐幫,反是問道,“不知你是如何得知我們被西夏人捉走一事的?”

喬峰心底一涼,聽他言辭雖然客氣,但明顯有質問盤查之意,有心生氣,卻又覺得實在毫無必要,也不回答,只道,“幫中兄弟沒事便好,我自走了,你們請便吧。”他先前救助幫眾時,得知段譽在林中救了一名姑娘走,並沒落入西夏人之手,心下寬慰,也無甚牽掛了,轉身幾步跨出廟門,就要離開。

身後幫眾追了出去,有的口出挽留,有的只是默默的看著他的背影,也有的只是隨了眾人出來。徐長老也在其中,忽然叫道,“喬峰,將打狗棒留了下來。”

喬峰已經隨手牽過一匹西夏人的馬,翻身上去,只等著葉念同行,聞言陡的回頭,道,“打狗棒?在杏林中我不是已交出來了嗎?”

徐長老道,“咱們失手遭擒,打狗棒落在西夏眾惡狗手中,此時遍尋不見,想必又為你拿去。”

葉念一直冷眼旁觀,這會兒實在忍不住心中不平,嘖嘖兩聲,大聲道,“我說,徐長老,你好歹是武林中的前輩高人,還能要點兒臉不要了?”

徐長老不說在丐幫,就是在江湖中也素來是德高望重之人,幾十年來沒人敢如此對他說話,如今被一個小姑娘當面折辱,不由氣沖腦門,臉皮漲紫,只是自持身份,不能怒罵,也不好動手,只瞪著她道,“你這丫頭說話好生沒有教養,你道我是故意誣陷於他麽?”

葉念冷哼一聲,轉眼見到喬峰沈默的在一邊,面上瞧不出喜怒,暗道我說話若是太過難聽,一來讓他夾在中間難做,二來他與丐幫眾人多年情分,說不定心裏也會不高興,於是改了要出口的話。

“是不是故意陷害我不知道,只是這世間多的是目光短淺,是非不分,忘恩負義之人,實在是可悲可嘆。”

“姑娘不清不楚的說這些話是什麽意思?難道我丐幫中人盡是你口中所述的‘目光短淺,是非不分,忘恩負義’之人麽?”

葉念見說話的是全冠清,又聽他將那幾個形容詞咬得極重,猜他是想借題發揮,嘴角一彎,直看向他道,“那倒也不盡然,更有見色忘義,野心勃勃之徒。”

見色忘義指的是他被馬夫人所誘,栽贓喬峰殺害馬大元,野心勃勃指的是他暗謀除掉喬峰,借以提升自己在幫中的地位和威望,甚至登上自己覬覦已久的幫主之位。用這八個字形容他,也算貼切了。

全冠清見她面容尚有稚氣,一雙眼睛卻如古井深潭,幽不見底,心中一凜,有種心底秘密被她盡數窺探之感,一時竟不敢看向她。

周圍人知全冠清向來能言善辯,此時竟不反駁,都感奇怪,卻不知他是做賊心虛。

忽聽喬峰朗聲道,“葉姑娘不必再替喬某說話,清者自清,多說無益。”看向徐長老道,“我喬峰與丐幫再無瓜葛,還要打狗棒有何用處,徐長老,你未免太小瞧我喬峰了!”

轉身對葉念道,“我們走罷。”雙腿一夾,胯下馬匹一聲長嘶,向北馳去。

兩人一路沈默。葉念知他現在定是思緒萬千,也不出聲打攪,只跟在他身後騎馬到了附近一處小鎮上。

“葉姑娘,不知你是如何得知天寧寺的人都中了‘悲酥清風’之毒,又找了解藥來救我們?”喬峰忽然問道。

葉念心中一跳,暗道喬峰雖然看似粗豪,實則精明,否則也不能將丐幫整頓得如此興旺,自己一個局外人牽涉進來,在他看來確實疑點太多,想要措辭解釋一番,擡頭見了他的臉,滿肚子稿子又編不出口了。

喬峰見她欲言又止的模樣,心知其中必有內情,她的背景來歷恐怕並不簡單。他微微嘆息,想她總是幫了自己,自己無論如何不能用手段逼她開口。剛才怕她出言得罪丐幫中人才帶了她一路離開,現下已經安全,還是告辭為好。想著也不再追問,只道,“葉姑娘,喬某還另有事情要辦,就此告辭,你保重。”

葉念知道他接下來要回少室山去看望父母師傅,問清自己身世來歷。她若還要一路跟著,更要惹他疑心,說起來,她也是另有打算,便幹脆的道了聲‘保重’,騎著馬先行離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