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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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朋也難留,沒人給你講理由,舍得舍不得都得丟,去得去不得都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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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烏龜唱過了陰歌,我就再沒去過當歸村,一是當歸村離回龍灣鎮街畢竟路遠,去了即便晚上住在那裏不回來,可當歸村人家的炕小被褥短睡得不好,二是那些年回龍灣鎮街上死的人多,而能唱陰歌的也就我一人,已經夠我忙活了。

我依然還住在關帝廟前的那房子裏,從窗子裏就能看到那座牌坊,太陽好的時候,牌坊廡殿式的覆頂上,琉璃碧瓦一派光亮,那塊匾額就十分清晰。我喜歡著這塊匾額,不在於它上面寫著“義在弘偉”四個大字,而是匾額後的燕窩,燕窩裏住著的那只黑燕。鎮街上一些人看我是烏鴉是貓頭鷹是蝙蝠,又醜又不吉祥,可燕是和人相處最多的鳥,又和人保持著距離,我覺得我就是只黑燕,住在那個用泥和草壘成的窩裏。當我走出街房,仰頭嘬嘴去逗匾額上黑燕的時候,老餘在叫我。老餘是鎮政府新調來的文書,年紀並不大,因為是政府幹部,人們還要叫他老餘。老餘說:啊歌師!黑眼圈那麽重呀?我說:夜裏睡不實,總聽著門道裏走風。他說:是不是亡魂在你門口排隊請去唱陰歌?那好麽,你生意好麽!我說:什麽生意不生意的,我不唱陰歌,亡魂過不了奈何橋,那就四處亂竄,你當幹部的願意不安寧?他說:是不安寧,我才來請你去一趟雞冠山,那裏放炮老死人,上個月死了三個,後事還沒處理完,昨天又死了五個,是不是那裏的亡魂迷了路,都是了野鬼,總找替身?!

這是我來到回龍灣鎮第一次同鎮政府幹部打交道,當天下午去了雞冠山,為死去的五個人分別唱了陰歌,從此也就和老餘熟絡了。

雞冠山在倒流河的南岸,距離回龍灣鎮街也只有八裏遠,那裏開始開發著金礦。那天我去了雞冠山下的橫澗村唱了陰歌,那五個人是在山上放炮時點燃了導火索,藏在遠處等待了半天炮沒有響,以為是導火索泛潮了,才去查看,炮卻突然又響了,炸得他們不是身首分離,就是缺胳膊斷腿。沒想那裏的人後來越死越多,因蓋工房的磚瓦需求量大,上灣村擴建磚瓦窯,取土崖越挖越陡,結果就坍了,砸傷了三人,砸死了兩人。一輛推土機翻了,壓死了鞏家砭一個婦女。祁家村的人和下灣村的人為搶奪金洞械鬥,打死了三個人,被刑拘了十八個人。雞冠山下攏共八個村,村村都有本村的或租住在村裏的人死去,老餘就建議我從鎮街移居到雞冠山下去住。我是移居了雞冠山下的祁家村,竟然就再沒回住關帝廟前的街房,幾乎是做夢一樣,短短的幾年裏,以祁家村為中心,雞冠山區域內大範圍地搬遷村莊,收購耕地,要建設經濟開發區了。

雞冠山一帶歷來就有人來搞金子,以前總是在山下的河道裏挖沙篩淘,而省城的勘查隊來過之後,說高含量的金子並不在河道而在雞冠山上,鎮政府就放開政策,吸收外來資金開發。不久,縣政府又把鎮開發區提高到縣開發區,傾全縣之力,要把回龍鎮打造成秦嶺裏的金都。於是,雞冠山上終日爆破聲不斷,到處是機器轟鳴,而且秦嶺各地的人也都湧來,叫喊著:日子壯,挖金礦!開發區的建築越來越多,回龍灣鎮街同時在迅速擴大,經營什麽行當的都有了,什麽角色的人也都有了,街道像扯藤一樣往開發區延伸,兩邊的店鋪每天就有新開張,劈劈啪啪放鞭炮。

確實是發了財的人很多,街道上的小汽車多起來,穿西服的多起來,喝醉酒的和花枝招展的女人多起來,而為了發財喪了命的人也多,我常常是這一家的陰歌還沒結束,另一家請我的人就到了門口。老餘碰著我,說:啊唱師,聽我的話沒錯吧?我說:死的人有些太多了。他說:賣饃的你嫌買饃的多?!你要給我分錢哩呀,唱師!他哈哈大笑,又說:我不分你那死人的錢,那你得請我喝酒噢!

老餘真的是一有空就來我的住處喝酒,酒是他從我住處的斜對面一家商店裏拿的,有時拿一瓶,有時拿兩瓶,但賬全賒著,給店家說:唱師會來結的!

也就是這家商店,半個月後出了一宗事,是半夜裏門被敲響,店家開門見兩個年輕人說要買酒買煙買方便面,買一麻袋。店家問咋買這麽多?年輕人說怕付不起錢嗎,有的是錢!從懷裏掏出一大沓。第二天,店家清點著錢要去進貨,卻發現夜裏年輕人給的全是陰票子,才知道遇著了鬼,三天後就把商店轉讓了。新來的店家是老餘介紹的,他沒有告訴人家商店轉讓的原因,而開張的那天他特意給放了鞭炮,還拿來一個炸藥包子在門口點爆,響聲把我的窗戶紙都震裂了。

開張完畢,老餘到我住屋喝酒,問:這世上真的有鬼?我說:要是沒鬼我當什麽唱師?他酒喝多了,紅著眼睛說:鬼在哪,你讓我看看。我說:死鬼你看不到,活鬼在回龍灣鎮多得能把你絆倒。他說:活鬼?!我說:不是有一句話是活鬼鬧世事嗎?他說:鬧世事的都是活鬼?你就在鬧世事,我也在鬧世事,來回龍灣鎮的誰不是在鬧世事?我說:那咱們都是活鬼吧。這一場酒我倆都喝醉了,他讓我講我是哪兒人,到底是誰,來回龍灣鎮多久了?我當然沒給他講實情,他倒五馬長槍地誇耀起他的身世來,我才知道他的父親是縣人大主任,更重要的是他父親還是匡三司令的內弟的本家侄子,這內弟又是省發改委的副主任。老餘在徹底醉倒前說了一句:我是有條件在政治上進步的,你不要把豆幹不當幹糧啊,你信不信,唱師,你這個只會唱陰歌的!我說:我信的,你前途大著哩!他卻從桌子上溜下去,像泥一樣癱在地上,不吭聲了。

知道了老餘的背景,我就想起了當歸村的戲生,戲生可以把他爹生前寫過的申請信讓老餘遞上去呀,或許匡三司令看到了,說不定能記起擺擺。但我一直忙得沒再去當歸村,事情也就拖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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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傍晚,我去一孝家唱陰歌,死的人是個擺燒餅攤的,原本在街上賣生意不錯,卻得知礦山下新來了一批打工人,就提了一籃子燒餅又去了那裏,可到了山下,山上放炮落下來一顆石頭,石頭只有指頭蛋大,偏不偏就砸在他腦門上死了。我去唱陰歌時,還在院子裏喝茶,天上的火燒雲突然裂開成條狀,一道一道,整齊排列,像是犁出來的壟溝。我給孝家建議,死者是橫死的,天象又出現異相,能提前開歌路為好。但孝家說大女兒婆家在八十裏外,正往這兒趕哩,等孩子到了再開始。等到雞上了架,大女兒一家人趕到了,院門外燈籠火把全點亮,我才在十字路口燒紙要開歌路,而另一村有人家為兒子結婚,迎親的隊伍也正好經過十字路口,紅事白事碰到一塊,按風俗是誰搶先了誰吉利,雙方就互不相讓,吵鬧起來,一時湧來一大堆看熱鬧的人。開歌路一時做不了,我就在一旁待著,卻看到一個小孩往人窩裏擠,沒擠進去,還在人群後邊一蹦一蹦地往裏瞅,仍是瞅不著,爬上一個碌碡,朝著人群唾唾沫。唾沫唾得不遠,落在碌碡下的人頭上,被推了一把,罵道:你往哪兒唾?!那小孩從碌碡上跌下來,我才發現是個侏儒,竟然是戲生。我喊:戲生,戲生!把他拉到一邊,問他怎麽在這兒?戲生有些不好意思,回頭還犟嘴:你說我往哪兒唾?!然後拍打了衣服說他是到鎮街藥材店賣藥了,要趕回村呀,碰上這裏辦喪事,看是不是我在唱陰歌,沒想紅白事撞在一塊了。他又回頭呸呸唾了兩口,說:真晦氣!我說:你嫌晦氣還來看喪事?他說:遇上辦喪事好呀,死人把貧窮帶走了,也把病和疼痛帶走了。我是唾結婚的,遇上結婚的不好,它把咱的喜會帶走的。見了戲生,我就要把老餘的背景告訴他,說我可以介紹他認識老餘,讓老餘往上遞他爹的申請。戲生就喜歡地說:是不是,你不哄我吧?我有點生氣,說:我為啥要哄你?!他撲通跪下磕頭,說:天呀,我咋就碰上貴人啦!

戲生這一晚上就沒有回當歸村,陪著我為那戶人家唱完了陰歌,後半夜一塊到了我的住處,也都沒睡,兩人話多得一直說到天亮。我知道了回龍灣鎮有晚上結婚的風俗,那是在古時韃子人統治了這一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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