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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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被在坡上一個割草的人瞧見了,檢舉給了閆立本。窯場立即召開了全體改造人的會,批鬥張收成。張收成先是不承認他奸驢,說是他趕驢時掏出來尿哩,還說他是一邊走一邊用尿在路上寫了吃饃呀三個字。檢舉他的是貧農,年紀又大了,閆立本當然相信檢舉人的話,就在批鬥會上把張收成吊起來打,竹片子打一下,吊繩就擰一圈,打了幾十下,吊繩擰成了疙瘩,然後又反著方向打,吊繩嘩嘩地旋,竹片子也越打越急,打在了頭上,打在了臉上,血把眼睛都糊了,他承認了。當晚,給張收成寫材料,報請公安部門逮捕法辦,先是寫了奸驢,覺得這事傳出去太辱沒過風樓公社的聲譽,改寫成道德敗壞,影響十分十分惡劣,又覺得太籠統,不足以反映罪行,閆立本說:那就定個破壞公共財物罪,加上嚴重兩個字。材料寫畢,閆立本在電話裏向老皮匯報,正得意著定這個罪名高明時,張收成在交代室裏又出了事。張收成還關在交代室,夥房送去了一碗紅薯面饸饹,他嘴腫得吃不進去,就打碎了碗,用瓷片割他那東西。夥房人以為他吃完了飯,要去取碗,發現他在割那東西,便大喊起來。閆立本給老皮說:你稍等一下。放下電話去了交代室,張收成已經昏死了,那根東西就躺在一邊,可能割得十分艱難,從傷口上看,是割了幾十下才割斷的,血流了一攤。閆立本再給老皮通電話,老皮的意思是:可以不申報了,戴個壞分子帽子,就在窯場繼續學習吧。

也就在這天夜裏,過風樓下起雨,雨大得像是用盆子往下倒水,而且呼雷電閃。墓生不害怕雨,但害怕雷電,每一次電閃都有一道紅線劃下來,一下子照得天地都是白的,然後又一盡地黑,雷就嘎喇喇地響,像是在自家屋頂上爆炸。墓生關著門窗不敢睡覺,人都說呼雷電閃是天上有龍要抓人的,他害怕龍來抓他,便鉆進地窖裏,戰戰兢兢到了天亮。天亮時雷電沒了,風雨也住了,墓生照舊得去山頭的婆欏樹上插紅旗,他爬到樹上,看見東邊遠遠的山那邊太陽正往出拱,撲哄撲哄地,顏色很嫩,如蛋黃一樣,想著風雨雷電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天怎麽就發脾氣了?他尋找著哪兒還有竹節蟲,可一低頭,在婆欏樹右邊五丈遠的地方,竟然那棵白樺倒在地上,折斷了三截。墓生啊的叫了一聲,忙從婆欏樹上溜下來,繞著白樺看,原來白樺外表上好好的,中間卻朽空了,是雷劈了它,劈倒在地又斷了三截的。他鉆進中間那一截裏,空洞恰好容下他的身子。墓生讓自己安靜了一會兒,要感覺腦子裏會不會有嗡聲,沒有,他說:不會有啥事的。就從山頭跑到上院,給老皮報告雷劈了白樺。老皮的眼角有兩疙瘩眼屎,並不在意,卻讓墓生立馬到陳家村把任桂花叫來,越快越好。墓生已經走出了院門,老皮伸著腰說:你說雷把樹劈了?墓生說:是那棵白樺。老皮說:狗日的,咋不把張收成劈了?!

墓生到了陳家村,任桂花在門口臺階上梳頭哩。任桂花必須站在臺階上才能完全把頭發垂下來梳通。她一聽見是老皮又叫她去公社,梳子掉在地上,說她心慌得很,讓她靜一靜,就坐下去,頭發在臺階上撲撒了一堆。墓生說那不行,書記讓他四個蹄子跑著來的,去遲了招罵的。任桂花亂胡地把頭發編了辮子,還要洗臉,墓生說洗的臉幹啥,又不是進縣城呀?!兩人一路小跑,到了上院,任桂花累得趴在地上,給墓生說:我心往出蹦哩!墓生敲院門,老皮走了出來,任桂花說:書記叫我?老皮說:咋來得這慢的,這錢就得你掏呀!任桂花說:我掏我掏,給他包紮花了多少錢?老皮說:你說啥?任桂花說:張老師在窯上的事我知道了。老皮好像生了氣,說:你怎麽知道?任桂花說:墓生在路上說的。老皮踢了墓生一腳,墓生忙要解釋,老皮沒有理,只對任桂花說:我是說你得掏電話錢!任桂花說:電話錢?老皮才說:去接吧,他從部隊上給你來電話啦!任桂花喉嚨裏咯的一下,爬起來就進屋去接電話,果然是丈夫從部隊打來的電話。

任桂花和丈夫通完電話以後,走出了屋子,給院子裏的老皮說:我通完啦。老皮說:他給你說啥啦?任桂花說:他說他請了假,三天後就探親回來。老皮說:這是組織上給你的保護,你該知道你怎麽做吧?任桂花說:我知道。

幾天後,下院的幹部都在傳著任桂花和她丈夫通電話的事,說是任桂花拿起了電話聽筒,氣喘籲籲地說:餵,餵!她丈夫說:是桂花?任桂花說:你聽不出我聲了?丈夫說:這長時間呀,我都等瞌睡啦!任桂花說:咱家離公社遠麽,你好不好?丈夫說:好得很,假請下了,三天後就到家啦!任桂花說:啊,啊你要回來啦?是大後天擦黑到嗎,那我去車站接你!丈夫說:不接了,面揉好,人洗凈,等著!

這話越傳越成了笑話,老皮要大家封口,追問過墓生是不是你說的?墓生說公社辦公室主任問過這事,他只說任桂花接了她丈夫的電話,別的一個字都沒說。墓生給老皮發咒:我要多說一個字,我嘴是拉屎的,讓龍抓我!一連三天,他見了老皮就發咒,老皮說:不是你就不是你吧。墓生說:可你老瞪我。老皮說:我是大眼睛,看你就是瞪你啦?!墓生這才臉上活泛起來,主動給老皮學了幾聲牛叫。

※※※

采編秦嶺游擊隊革命史的工作終於告一段落,我是要離開過風樓公社了。這一日天上只有一朵雲,又白又大,像是堆了個棉花垛,我去向老皮告別,老皮在上院裏又召開著各村寨的幹部會,而墓生一個人在院外的樹下坐著。墓生一只手拉扯著自己的嘴,我才要笑他:你以為你也是老皮書記呀?!卻見他把嘴拉扯得四指長了,另一只手就在嘴皮子上又是拍打又是擰掐,嘴角就裂開了流血。我說:墓生你這幹啥?墓生見是我,眼淚汪汪地說:我教育嘴哩!我說:嫌它吃得多啦?他說:它說錯話!我說:說了啥錯話?他說:我再給你說,不是把錯話又說了一遍?他的嘴開始腫起來,唏,唏地吸氣。

會議結束了,老皮知道我在院門外一直等他,他又訓斥墓生不通報一聲,墓生說是我並沒有說要見書記麽,他口齒已經有些不清晰。我給老皮說墓生把自己嘴打爛了,老皮看了一眼,說:該打!拉我進屋去喝茶。

老皮告訴我,過風樓公社連續五年都是先進單位,而省上評勞模,縣上報上去了三個人,最後當選的就只有他,明天他就要去領獎,希望我不急於走,等他回來了再好好敘些話,隆重地歡送我們。我當然是恭賀他,答應等他回來。老皮用力地拍著我的肩,說:這就對了麽,不能讓我有太多的遺憾呀!我說:你還有什麽遺憾?他說:有呀,匡三司令就沒有來看過那棵杏樹麽!他讓我等他回來了一塊去棋盤村杏樹那兒再留個影,在我返回後拿上照片給匡三司令再捎個口信,就說過風樓老區人民想念司令啊!我說我不一定能見到匡三司令,如果有機會,肯定要轉達的。老皮還告訴我,雖然匡三司令沒有來看過那棵杏樹,但他一直認為杏樹給過風樓帶來了福氣,他想出了一個點子,也就是剛才會議的內容,要給杏樹過生日。在他還小的時候就聽人說過,人是有生日的,草木也有生日,比如三月二日是蘭花生日,四月十八日是荷花生日,八月八日是桂樹生日,杏樹也應該有生日,匡三司令是四月二十九日生的,就把杏樹的生日定在四月二十九日,而且要固定成一個節日。今年的四月二十九日快到了,要求各村寨加緊排練,到時全公社舉辦歌詠比賽。老皮說:你最好多留些日子,看看熱鬧麽!

第二天,老皮真的就動身去省上領獎,劉學仁和辦公室主任組織了鑼鼓隊送行。過風樓的鑼鼓敲打水平其實不高,僅僅只是社火調,我也是很久很久沒唱陰歌了,也沒摸過鑼鼓,我一聽鑼鼓聲心裏就癢癢的,對鼓手說:讓我敲敲。我敲了段《三句頭曲調》,又敲了段《小放牛曲調》,他們全驚呆了,連老皮都在說:你咋還有這手藝?我說:早年學過。他說:好呀好呀,你可以給他們教教麽!我把鼓交給了鼓手,和人群一直把老皮送到公路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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