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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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戶棄嬰的人家姓許,養著一條狗,這狗原是老秦的,老秦偷吃了胎盤後,馮蟹責令以狗補償送給的。姓許的媳婦總是做夢嬰兒咬她的腿,為了鎮邪,出門就用繩子拉著狗,來開會狗也往火堆近湊,大家有意見,把狗便拴在了院門口。狗去的次數多了,吠起來也是劉學仁講話的節奏,夾雜著咳嗽,還學會了唱歌,村人在唱的時候它揚著脖子也唱。起先誰也沒在意,而一次院子裏的歌聲已經停了,它還嗚嗚地唱,恰好讓來送通知的墓生發現了,墓生回去當稀罕說給了老皮,老皮還專門來看過一次狗的表演。

※※※

棋盤村人人都能說些政治話,也能唱幾十首革命歌曲,可開展割資本主義尾巴活動,一聯系到實際,人人都不承認自己曾經以棉花、布匹去換過糧食或賣過豆腐、雞蛋、核桃、柿餅,也不檢舉揭發別人,開了幾次會,會上沒有發言的。劉學仁和馮蟹很著急,劉學仁說:這國家咋不生產一種藥,讓人一吃,這心門就往出吐秘密了?!有一天,他果然從鎮上回來帶了幾瓶藥片,給馮蟹說讓村人吃一吃,馮蟹問是啥藥,他說你甭管,就宣傳這藥吃了人都會說實話的,而且他給每個人發一片了,還提著一壺水,讓當面把藥片吃下去,再喝一口水。村人都很緊張,差不多都在家裏商量著該不該把自己的事說出來,但是,還沒商量好,肚子就疼得要去廁所,屙出來的竟然是一條一條蛔蟲,出來在巷子裏悄悄問別人,都是屙了蛔蟲。再開會,大家仍是不發言,馮蟹把劉學仁叫出會場,問:你給吃的啥藥盡屙了蛔蟲?!劉學仁強詞奪理,說:就是驅蛔藥呀,棋盤村人肚子裏恁多的蛔蟲,屙出來也好呀!氣得馮蟹回到會場,揮了揮手讓大家散了。劉學仁又突發奇想,在村裏逐一讓人說這七天裏都做過什麽夢,聲稱他搞一次調查。每個人說了,他就記下來,然後整夜整夜在那裏琢磨這些夢是什麽意思?他分析不出來,到過風樓鎮來尋我,說: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我說:那不一定。他說:水代表什麽?我說:按老說法,水代表財。他說:火呢?我說:火代表旺。他說:身上爬滿虱子代表啥?走路踩著了屎代表啥?爹娘死了幾十年,夢見爹又出門去抓藥了,又代表啥?還有和人打架,尿憋得尋不著廁所,風把樹刮倒了,還有牙掉了是啥,貓逮了老鼠是啥,和人結婚是啥,還有天上下雪,泉裏有了魚,別人借出了鞋,突然衣服破了,鉆進石頭裏,腸子隔肚皮能看見,生了孩子沒鼻子沒眼,吃了一顆釘子,太陽紅堂堂的下了冰雹,正織布哩梭子沒了。他翻開筆記本說個沒完沒了,我說:你如果能讓棋盤村的豬狗貓雞都說人話,各家各戶就沒秘密了。他說:這我辦不了。我說:我解不了。他說:你也解不了?!我說:劉學仁,我給你說一句話,人做事,天在看哩!他說:你這話說得好,天在看哩。

但我真沒想到,我說的這句話,劉學仁竟然拿去教育村人。這是後來墓生告訴我,他再去棋盤村見到了劉學仁,告訴他說,我的那話是靈驗的,村道裏的楊樹上都長了眼,有的是三個四個,有的是十個八個,劉學仁就嚇唬著村人:楊樹上長眼了,這就是天眼,誰幹了見不得人的事,天在看哩!我笑了,說:楊樹上只要有節疤,都會長得像眼一樣。墓生說:棋盤村的楊樹以前我沒見到有眼呀,就是你說了那話,樹真的長滿了眼!

但是,無論劉學仁怎麽使招,棋盤村的割資本主義尾巴活動還是難有進展,馮蟹說:還得殺雞給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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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雞給猴看,依照慣例,要在地富反壞右中選一個雞,可村裏只有一戶是地主成分,也就是被匡三司令打死的那財東家的侄兒,財東一家死絕後,他落了家財,卻一解放就死了,留下個兒子,這兒子患有心臟病,一年四季嘴唇是紫的。而一戶富農是七十八歲的老頭,一條腿十年前就僵硬得蜷不起來。還有一戶原來是縣中教師,被戴上了右派帽子遣送回來的,走路總是低著頭,一天說不了三句話。這三戶確實老老實實著,尋不到人家的不是呀。劉學仁就把村裏曾經換過糧食的,做過買賣的,出外幹手藝活的人名寫在紙上,讓馮蟹閉上眼,拿筆往名字上戳,戳上誰就是誰,就戳到了一個叫馬立春的婦女。馬立春是棋盤村最漂亮的媳婦,人緣又好,見人不笑不說話,而且劉學仁就住在她家的廂房裏。劉學仁說:咋戳的是她?!馮蟹也知道馬立春不是問題嚴重的,也一時拿不定主意,掏出一枚壹分錢硬幣,說:我給咱擲,擲下來是有字的一面就免了她,若是沒字的一面,那就是她的命了。一擲,竟然就是沒字的一面。

再開會,還是沒人發言,馮蟹點了名,說:馬立春你給大家說說!馬立春站起來說:你弄錯了吧,我沒資本主義尾巴呀!馮蟹說:你是不是把布纏在腰裏去賣過?!馬立春一聽,哇地就哭了。馮蟹說:甭來這一套,尿水子嚇不了人!馬立春不哭了,說:我是賣過,那一年我婆婆病得厲害,可上頓紅薯下頓土豆,為了婆婆臨死前能吃幾天麥面飯,我是把一丈布纏在腰裏去賣了的,回來被老村長知道了扣了我一天的工分,老村長,老村長!馬立春叫著老村長,老村長害了一場病後,人一下子蔫了,來開會就坐在墻角處吃悶煙,說:我不是村長,你要叫就叫爺。馬立春說:爺,你給我做個證。老村長說:是這回事。馬立春就打自己臉,說:我就賣了那一次布,已經受了罰,這黑皮還一直要披著嗎?何況,棋盤村又不是我一個人賣過布啊!誰敢說他沒賣過?馬立春這一說,所有人都坐不住了,有站了起來的又坐下,有想說話呀,嘴張了張卻打了個哈欠,會場騷亂了一陣,再是一片寂靜,誰在吃煙了打火鐮,打了幾次沒打燃,說了一句:你這是瞎狗亂咬麽!立即大家都喊:你胡咬啥哩?!說你的事!馬立春還在說:我就賣過那一回布。有人就說:我見過她在集市上賣過雞蛋,是拿籠子提的,籠子裏還蓋著草。又有人說:她也在後山的村裏用棉花換過包谷,公社的人來收拾黑市,她沒跑得及,把棉花塞在褲襠裏,還被人家把棉花掏出來,那天她來了月經,掏出來棉花都紅了。好多人都在揭發,還有人說:她偷過麥,有一年我看麥場,她把麥抱了一捆,讓我抓住,她把麥捆不退還,竟勾引我,把我的手往她懷裏拉,我把手攥成拳頭,沒中她的美人計。馬立春說:你血口噴人!嗷嗷嗷地喊了三下,就跑出了村部院子。馮蟹倒憤怒了,對著馬立春的男人說:跑了和尚跑得了廟?!把她叫回來!那男人說:你知道我在家拿不了事,我叫不回來。馮蟹說:再去一個人!馬立春的男人和一個叫劉山的也離開了院子。可過了一會兒,劉山變臉失色地跑了來,說馬立春在家裏喝了六六六藥水。

馬立春跑回家,對著中堂櫃蓋上的婆婆遺像,說:娘,我沒臉活了,尋你去!就找繩子要上吊,繩子一時卻沒找到,看見堂屋門後放著一瓶六六六藥水,那是要用來滅虱子的,拿起來就喝。喝過一會兒,人難受得在炕上翻滾起來。她男人和劉山趕到,馬立春已經沒勁翻滾了,只是哼哼,兩人一看炕上有著六六六空藥水瓶子,趕忙把她壓住,掰開嘴,拿指頭在喉嚨裏摳,逼得吐了一堆,又灌了一碗漿水,劉山便跑去報告了。馬立春經衛生院洗了腸,是活了過來,卻從此傻了,什麽活也幹不了,終日坐在村道裏瓜笑,只要誰說一句:馮蟹來啦!她擡起身就往家裏跑,把門關了,還要再往門扇後頂上杠子。

馬立春一傻,馮蟹不再到馬立春家去,甚至也不從馬立春家的門前經過,他對劉學仁說:咱是不是對馬立春過分了點?劉學仁說:我在她家廂房裏住著都心安理得的,權威是在鬥爭中建立的,現在誰見你不恭恭敬敬的?馮蟹說:原來馬立春是個蝌蚪,現在倒成了她是大魚。劉學仁說:咱不能讓真正的大魚漏網,會上都礙於面子不揭發,咱就設個檢舉箱,讓大家塞條子,我不信就弄不出個結果來!

檢舉箱是劉學仁讓馬立春的男人做的,做得很結實,上邊開了一指寬五指長的口子,然後加上鎖,就釘在老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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