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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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你吃!飯裏沒油,又到地沿上種著的蓖麻上摘三顆籽,剝了仁,在鐵勺裏炒了壓碎調進飯裏,碗面上浮出幾個油花花了,他總覺得那雙筷子在動。首陽山之所以叫首陽山,是太陽一出來就照著它,白土每天一早醒來土坯房就紅光光的,這紅光裏好像有玉鐲,一睜眼玉鐲就到眼皮上了,他當然要叫一聲:玉鐲!晚上了,他在油燈下吃煙,看著燈焰撲忽撲忽閃,就又叫:玉鐲!還站起來去黑影裏的炕角看看,以為玉鐲故意藏在那裏。後來,他把摘來的石榴放在石頭上要給玉鐲吃,當發現石榴上被掏出一個坑,旁邊還有細碎的渣,這明明是老鼠吃了,他偏認為是玉鐲吃了。把老鼠叫玉鐲,把黑狗叫玉鐲,把天上飛的地上長的,凡是看到啥他都叫玉鐲。一天,白土去地塄上給紅豆角搭架,回頭不見了黑狗,大聲喊:玉鐲哎——玉鐲!一個應聲說:噢——!山坡的路走上來一個人,白土看了是玉鐲,揉了揉眼再看,就是玉鐲。

玉鐲回來了。

※※※

玉鐲頭一天回到了老城村,人老了,比六十歲的人還面老,但似乎說話清楚,腦子明白。村裏人問她這些年都到哪兒去了,她說她是從祁家鎮回來的。祁家鎮離老城村一百二十裏,那裏的窯場燒石灰有名,秦嶺裏用的石灰都得去那裏進貨。村裏人又問怎麽就到了祁家鎮,她說她不知道,她能知道的是她在窯場給人家推架子車拉石灰石,一次石灰崖崩塌,一下子埋了許多人,她是被氣浪沖出了十丈遠,人昏迷不醒睡了五天,第六天醒來忽地眼前亮堂,以前的事全想起了,當然就回老城村,一路乞討著又回來了。玉鐲回到了老城村,白河已經死了,拴勞判了刑發配到青海勞改了,拴勞的爹和娘也死了。玉鐲得知白土住到了首陽山,就又趕來,在山下的溪流裏洗了頭,她的頭發還黑油油的。

此後,白土和玉鐲的日子又囫圇了,他們沒有再回老城村,老城村的人也沒有去首陽山看望過他們。白土幾年都沒吃豆腐了,他想吃豆腐,從集市上去買豆腐磨子,先背回來上扇,再背回來下扇,上扇下扇合到一起磨得豆漿白花花地流,兩個人美美地吃了一頓,結果都吃撐了,肚子疼了三天。他們在山上種了棉花,想著棉花收了要做厚厚的兩條被子。又種了一畦芝麻,天天去看芝麻拔節長高了沒有。還要栽桃樹,玉鐲說不要栽桃樹,桃毛癢人哩,要栽櫻桃樹,白土就栽了櫻桃樹,他說:滿樹給咱結連把兒櫻桃!這期間,老城村經歷了互助組,又經歷了把各家各戶的土地收起來搞初級農業合作社,白土和玉鐲都不知道。他們慢慢地都老了,白土先老的是牙,牙咬不動了黃豆,而且滿口疼。他是哪個牙疼就在那個牙縫裏塞花椒籽,還疼,便到集市上讓人拔了。拔了十顆牙放在一起,他說:這是我一堆骨頭呀!傷心地埋了。玉鐲先老的是脖子,脖子上的松皮皺起來,再就是腳疼。她先前腳後跟上有雞眼,就三天四天地用刀片子割雞眼上的硬甲,割得血長流。但割了雞眼又是十個腳指頭蛋疼,走路拄上了拐杖。頭一年去山下集市,白土還能拉著扶著,第二年玉鐲就下不了門前的石崖了,她想吃集市上的涼粉,只能讓白土下山買了用罐子提回來。為了讓玉鐲能下山,白土開始在石崖上開路,每天幹完了地裏活後,就拿了錘子鑿子在崖腰上打得叮裏叮咣響。整整一個夏天過去,開出了二十個臺階。冬天來了,風刮著帶了哨音,泉裏結了冰,白土的頭發稀脫得像旱地的茅草,他還在崖腰上開路。握鑿子的手滿是裂出的血口子,玉鐲在屋裏的火塘裏燒土豆,拿出來讓白土吃,白土顧不得吃,玉鐲就把土豆揣在懷裏,怕土豆凍涼了,說:明日你去集市上買些豬油,潤潤手。白土聽見了,想起十幾年前的事,回過頭給玉鐲笑,沒牙的嘴笑得像嬰兒的屁眼。

整整三年,崖腰上鑿出一百五十個臺階。鑿完最後的那一階,白土回到屋裏,玉鐲在炕上睡著,他說:鑿完了,明日咱下山去。玉鐲沒有說話。他又說:你咋沒做飯哩?玉鐲還是沒說話。他過去扳玉鐲肩,說:你生我氣啦?玉鐲的肩沒有扳過來,她身子僵硬已經死了。

這回白土沒有哭,也沒有叫喊,他坐在了竈口燒火做飯,下了一鍋面條,盛一碗放在炕沿上,然後自己也端了一碗吃。吃了一碗,站起來要盛第二碗,突然栽下去,碗在地上碎了八片。

※※※

白土是死了,但是白土並沒有覺得是他死了,他的腦子突然像燈滅了一樣黑暗,而是保留著瞬間前他端了碗面條一邊看著炕上的玉鐲一邊吃,吃了一碗站起來還要去鍋裏盛第二碗。

其實,任何人死了都沒有覺得他是死了,我幾乎每個晚上都夢見過死去的人,他們都是在死後我去唱過陰歌的人,他們出現在我的夢裏依然是以前的衣著裝扮和音容相貌,比如張高桂,他還在給我說:馬生和拴勞是土匪呀拿我的家具?!我那五格板櫃和方桌都是好木頭,活做得細呀,做了整整一個月,光給木匠吃的辣面就有一升,他們要拿走就拿走了?!我說:你都死了,還顧及那幹啥!他說:我哪兒死了?我只是腿癱得下不了炕。死了的人都不覺得自己已經死了,我的任務就是告訴他們已經死了,死了是他們的身子,這如同房子,房子壞了,坍了,住不成了,活著時的愛也好,恨也好,窮也好,富也好,連同病毒和疼痛都沒了,靈魂該去哪兒就去哪兒吧。而白土的死,沒人請我去唱陰歌,他也不到我夢裏來,他是個憨人,那就讓他死了還憨著去。

※※※

是黑狗從首陽山跑回了老城村,追著馬生不停地咬,馬生也背駝了,氣得嚇唬著,在地上摸石頭,黑狗還是追著他咬。馬生驀然認出了這是白土和玉鐲的狗麽,說:是不是他們有了什麽事,讓我去的?黑狗就不咬了。馬生帶人去了首陽山,驚奇著首陽山的石崖腰上斜著有了一百五十個石臺階,說:哈他們過神仙日子麽!進了屋,看見了白土死在了竈火口,嘴角裏還有半根面條。又看見玉鐲死在炕上。馬生扳著玉鐲的臉,說:這是不是玉鐲?同去的人說:是玉鐲,人老了,面貌都變了。馬生哦了一下,還是在玉鐲的臉上捏了一把,讓人把他們埋了。

首陽山上的地荒了一料,到了公社化,老城村決定收回公有,即便不住人了,每年春上去種些豆子,秋裏去收獲就是。於是一群人帶了鍋碗和面粉去首陽山開荒種豆。去的人有翠翠,她已經和毛蛋結了婚,還當了婦女隊長,他們去得早,到了山上天才亮,看見白土和玉鐲的墳上長滿了蒿草,卻也生出了地軟。地軟大得像耳朵,翠翠說:撿些地軟咱晌午包包子吧。大家都去撿。可是太陽出來了,太陽一曬,地軟便幹縮起來,鉆進草裏又都沒了。

第三個故事

今天學《西山經》第二山系。我念一句,你念一句。

西次二山之首,曰鈐山,其上多銅,其下多玉,其木多杻橿。西二百裏,曰泰冒之山,其陽多金,其陰多鐵。洛水出焉,東流註於河,其中多藻玉。多白蛇。又西一百七十裏,曰數歷之山,其上多黃金,其下多銀,其木多杻橿,其鳥多鸚。楚水出焉,而南流註於渭,其中多白珠。又西百五十裏,曰高山,其上多銀,其下多青碧、雄黃,其木多棕,其草多竹。涇水出焉,而東流註於渭,其中多磬石、青碧。西南三百裏,曰女床之山,其陽多赤銅,其陰多石涅,其獸多虎、豹、犀、兕。有鳥焉,其狀如翟而五采文,名曰鸞鳥,見則天下安寧。又西二百裏,曰龍首之山,其陽多黃金,其陰多鐵。苕水出焉,東南流註於涇水,其中多美玉。又西二百裏,曰鹿臺之山,其上多白玉,其下多銀,其獸多牛、羬羊、白豪。有鳥焉,其狀如雄雞而人面,名曰鳧徯,其鳴自叫也,見則有兵。西南二百裏,曰鳥危之山,其陽多磬石,其陽多檀楮,其中多女麻。鳥危之水出焉,西流註於赤水,其中多丹粟。又西四百裏,曰小次之山,其上多白玉,其下多赤銅。有獸焉,其狀如猿,而白首赤足,名曰朱厭,見則大兵。又西三百裏,曰大次之山,其陽多堊,其陰多碧,其獸多牛,麢羊。又西四百裏,曰薰吳之山,無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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