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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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分,當馬生拿著丈尺,量到地頭還有一步,馬生沒有量,他說:沒到頭。追究著那一步。後來知道了地要分呀,他一日五次六次往地裏去,尤其一到了河灘的十八畝地,就坐在那裏哭。這十八畝地原本是一片亂石灘,石頭大的像小屋,石頭小的比狗大,他爹還在世時開始修,光炸石頭炸了兩年。他爹是炸狐貍高手,修地時不炸狐貍了,用炸藥做大的藥包炸石頭,也就是一次炮眼子受潮沒有響,而去檢查時又響了,把人炸死的。爹一死,修地停了兩年,第三年再恢覆著修,別人都笑他,他說他夜裏夢見他爹了,他爹問他為什麽不修地,罵他不會過日子,所以他累死累活都要修。修了三年,除了有時叫人幫工外,冬冬夏夏他都忙在河灘,把碎石擔出去,把好土擔進來,實在腰疼得立不起,就跪著刨沙石, 砌地堰,他現在的膝蓋上有兩疙瘩死繭都是那時磨出來的。他在地裏哭,家裏人把他往回背,半路上看見一只半舊不新的草鞋,讓老婆把草鞋拾上,他接著又哭。背回家了,他把那只草鞋掛在後院墻的木橛上,又把一團頭發窩子塞在墻縫裏,又是哭。哭得止不住,家裏人勸不下,幹脆陪他一塊哭,這一哭,他家的驢、豬、狗、貓全哭了。

張高桂家的貓哭起來像嬰兒聲,惹得全村的貓都是嬰兒哭,白天還不覺得,一到晚上聲音特別淒涼,聽得人後背發涼。馬生有些生氣,以農會的名義,組織邢軲轆鞏運山在村裏殺貓,他們拿了彈弓,凡是聽見貓哭,就蹲下來看什麽墻頭上屋檐上有了兩點綠光,彈弓就射出石子,有貓就掉下來。貓是有九條命的,打傷了並不會死,馬生便把受傷的貓拿去農會辦公室院子,拉了三道繩,吊死了八十七只貓。

張高桂在家不吃不喝睡倒了,去看望他的是王財東,王財東一會腦子清白一會犯糊塗,卻知道張高桂的秉性,去的時候並不說要看望他,而是說自家的石磨咬不住麥子了,要借鑿子把磨槽子洗一洗。張高桂家裏有鑿子,但他沒有給王財東好的鑿子,而從炕上下來,領王財東到後院那一堆雜物裏尋找舊的鑿子,尋到了一個鑿子頭已經鈍了,說:能用,還能用。王財東說:老哥,你要吃哩。張高桂說:我吃不下去麽,我那些地來得容易嗎?王財東說:玉鐲也勸我,說你氣死了這地還能是你的嗎?我也想通了,咱就權當是咱都死了!張高桂說:我死了,我就埋在我的地裏,誰要種我的地,我就讓地裏莊稼不結穗!

王財東回來把張高桂的話說給玉鐲,玉鐲就到雞棚裏逮了五只雞殺了,煮了一鍋,又烙了四個鍋盔,晚上王財東吃,也讓白土和另外三個長工吃。雞很肥,熬出的湯盛在碗裏,上面一層油,連氣都不冒,白土端起碗就喝,湯把喉嚨燙傷,再沒能吃鍋盔,說:今日是財東生日?玉鐲說:啥生日不生日的,你們吃飽喝足了,夜裏推磨子,磨出白面咱明日吃餃子。天還沒黑嚴,白土和另外三個長工肚子脹得像鼓,全對著院外的碌碡碰肚子,想著這樣能克食,等磨麥子了,抱著磨棍小跑著推,石磨呼呼嚕嚕響,肚子松泛下來,覺得是肚子裏響。

※※※

到了母秧地裏灌三遍水了,那一天,農會去了王財東家拉走了牛,拉走了大件農具和家具。拉完了,又到張高桂家,張高桂已經下不了炕,他老婆看著來人把家裏的東西一件一件往出搬,說:輕點,輕點,不要聲大了讓我男人聽見。張高桂在裏屋炕上竟然沒有叫,沒有說話,甚至也沒有再哭,等家裏的大件都搬出放在了巷道,老婆到裏屋來看,張高桂卻死了。老婆就跑出來,抱住了被搬出去的那副柏木棺材,說:這個不能搬!馬生說:搬,地主家的大件都得搬!老婆說:給我預做的那副你搬走,我男人的你不能搬,他要用哩。馬生說:他用啥哩,他死啦?!老婆說:他就是死啦。馬生去了裏屋,果然張高桂死在炕上,說:這是咋回事,早不死晚不死這時候死?!同意了不搬棺材。老婆這才燒了倒頭紙,說了聲:你啥話都沒給我交待你就走了?!放聲大哭。

老城村有個規程,人一旦活過了五十,就張羅著自己給自己做棺材,制壽衣,也選穴拱墓。每到清明節,給祖先祭了墳,還到自己的墳上拔拔草,而六月六日太陽紅,把壽衣拿出來曬了,再把棺材也移在院子裏,要從裏到外地刷一遍漆。張高桂只做了棺材,那也是村裏劉五義欠了他的錢還不起,把自己祖墳的三棵老柏樹伐下來抵債,他才把老柏樹解板做了夫婦兩個的棺材。但他沒有拱墓,沒制壽衣,說不急不急,他能活九十九哩。他突然在五十四歲一死,墓就拱在那塊十八畝河灘地裏。幫著拱墓的人說十八畝地是下濕地,不如到坡塬的地裏去拱,而張高桂老婆堅持要把張高桂埋在十八畝地裏。墓坑剛剛開挖,馬生卻把拱墓人趕出來,說這地要分的,就不是張家的地了,不能在這裏。張高桂老婆還在家用溫水給張高桂洗身子,隔壁的劉嬸過來說洗身子咋能真的從頭到腳地洗?只拿了棉花球蘸了水在張高桂額上點一下,兩個腮幫點兩下,然後在胸口和兩只腳上各點一下。再要翻過身子要點背上,拱墓的人回來說了馬生不讓在十八畝地裏拱墓的事,張高桂老婆喉嚨裏咯哇響了一下,吐出一口痰,就出門去找馬生。

馬生和邢軲轆回到老縣政府的院子,現在是農會辦公室,馬生對邢軲轆說:你家有茶沒茶?邢軲轆說:沒別的還能沒茶?!就回家去取茶。但邢軲轆家裏哪裏會有茶,他就在西城門外的竹叢裏弄了些嫩竹葉子,返回來說:咱喝些能敗火的。才要生火燒水,張高桂的老婆就來了。張高桂老婆問馬生為啥不讓拱墓,馬生又說了地要分的話,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說不到一搭,馬生怒了,說:你甭噴唾沫,你就是哭,哭成河,不能埋就是不能埋!張高桂老婆說:我才不哭,我早沒眼淚了!你不讓我男人入土為安,我就吊死在院裏的樹上!馬生說:你威脅我?你吊吧,我給你條繩。真的從桌子下扔出了一條麻繩。張高桂老婆就把麻繩往樹杈上扔,扔一下,沒掛住,再扔一下,還是沒掛住,拴勞從外邊進來一把奪了麻繩。張高桂老婆就抱住拴勞的腿說:拴勞,你小時候跌到尿窖子裏還是你叔把你撈上來的,你也不讓你叔入土為安?!拴勞說:那塊地埋不成麽。張高桂老婆說:地是我家的地為啥埋不成?拴勞說:那是下濕地,挖下去一丈就是水,你讓我叔泡水呀?張高桂老婆說:泡不泡這不關你的事。拴勞說:是不關我的事,可那地是要分的,分地卻是我管的。張高桂老婆說:地現在沒分麽,這地要是已經分了,我把你叔扔到溝裏讓狗吃去。地既然還沒分,我就要把他埋到我家地裏!拴勞說:跟你說不清!這樣吧,你先回去,我們農會再研究一下,天黑前給個答覆。就讓邢軲轆把張高桂老婆送回家。邢軲轆扯了張高桂老婆往外拉,說:你咋這兇的?張高桂老婆說:我兇啥啦,我家的東西都被分光了我兇?!拴勞就給邢軲轆擺手,說:一定要送到她家了你再回來!

邢軲轆到了張高桂家,張高桂的靈堂裏來的親戚在高一聲低一聲哭號,邢軲轆對張高桂老婆說:我送你到家了,你沒出事,我就走了。張高桂老婆說:你不給你叔磕個頭?!邢軲轆說:你家是地主了,地主就是敵人,我不磕頭。張高桂的小舅子正在靈堂上哭,不哭了,起來罵道:十幾天前他不是敵人,十幾天後他就是敵人了?他是你的啥敵人?搶過你家糧偷過你家錢還是嫖了你家人?!邢軲轆說:你罵我?搡了小舅子一把。小舅子也搡去一把,就把邢軲轆豁在地上,沒想邢軲轆倒地卻昏迷了,眼睛緊閉,口吐白沫,渾身發抖像在篩糠。有人就說:他有羊癲風?掐人中,掐人中!人中還沒掐,邢軲轆卻在叫:他娘,他娘!聲音完全不是邢軲轆的聲了,是張高桂的聲。大家一時楞住,邢軲轆又說著張高桂的聲,說:他娘!我叫你哩你耳朵塞了驢毛啦?!這更是張高桂的口氣了,張高桂平日就是這麽斥責老婆的。大家就知道這是發生道說了。道說就是人死了魂附在了他人身上來說死人要說的話。張高桂老婆哇的哭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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