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飄花園,見江若寧坐在花廳上,正與永興候在說話。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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籍。這一生為妓。

千語進了那種地方。一定會再另取名字。

從此後,她這個姑母深埋在千語的深處。

即便姑侄同在京城,她們卻相見不相識。自此成陌路。

謝氏令謝嬤嬤送謝千謠回家,自己又改道到了容王府。

外頭的禦林軍還在,謝氏一入主院,神色俱厲:“謝婉君。我真沒想到,你自私到此等地步。千謠告訴我。萬松妻在之前送了十只大箱子的財寶到你這兒,自盡之前告訴她們姐妹,價值二百六十萬兩銀子,足夠贖她們姐妹出來。你為什麽不贖人?為什麽?”

謝婉君還在悲憤中,謝氏人未至,聲先到。這聲音傳得極遠,語調裏蓄滿了憤慨。

謝氏靜立在廳上。

慕容瑯道:“母親……”

謝婉君指著小庫房的方向:“原就放在裏面的。我今日出門,關霆那殺千刀的,開了我的小庫房,把所有東西都擡走了。”

慕容瑯朗聲道:“母親,你不是還有五百萬兩銀子,是你處理了舅母們送來的財寶所得,現在,詩表妹她們姐妹四人都在姨母那兒,你就把這些錢給姨母吧,那原就是謝家的東西,應該還與謝家……”

謝婉君衣袖一揮,一記耳光落在慕容瑯臉上,“給本妃住嘴!咱們家還是以往麽?我還是以往麽,那是傍身的銀子,不能動!謝家的東西?我也是姓謝的,到了我手裏,那便是我的。”

什麽叫是她的?

那是謝家的,現下謝家保住的姑娘不多。

就應該還與謝家。

慕容瑯撫著臉頰,一轉身扯住慶嬤嬤,“你是她身邊的人,說,那筆錢放在哪兒,把錢給姨母。”

謝氏冷冷地逼視著謝婉君,“君堂妹,錢財乃身外之物,若能用錢財保住侄女們的名節,你為什麽不舍?千語那麽好的姑娘,沈淪風塵,這就是你願意看到的?”

謝婉君嘴硬地道:“我勸了她大半日,她就是不改主意,一定要我贖千諾姐妹……”

她不喜歡千諾姐妹,她們的父親與她隔了肚皮,在她眼裏,只有謝萬樺才是她真正的兄長,也只有謝千語才是她的侄女。

“千語比你明大義,她是以為你只得二百萬兩銀子,而這筆錢還是你辛苦湊來的,所以,她把這好好活著的機會讓給了千諾、千謠姐妹。如果你一早與她說實話,她不會拒絕。”

謝婉君垂眸。所有人都知道的原因,她居然不明白,還枉費唇舌地勸了半天。但她沒有錯,錯的是謝千語,只要她信,就能離開,偏這臭丫頭固執得緊,說什麽也不要自由。

謝氏冷笑著:“錢財對你如此重要,我不是來討錢財的,我只是問你,為什麽不贖千諾,如果你早些贖人,千諾也不會被沒入妓籍……”

她心痛無比,那也是個好孩子,早前都訂親了,訂的還是青梅竹馬的男子,直到現在,楊公子還在與家裏抗爭,不願拋下千諾,只要千諾出來,他還是願娶她為妻,一生護她、憐她。

現在,一切都毀了。

千諾沒入妓籍,她與楊公子的情分斷了。

謝婉君道:“那……你借的二百萬兩,他日一定要還我。”

謝氏道:“那是萬松媳婦放在你這兒的二百六十萬兩銀子,你原就該替千諾姐妹贖身。謝婉君,我不會還你一兩銀子!我大哥送到我那兒的六十萬兩東西,我一分不會動,他日給千詩、千杏、千謠姐妹置成嫁妝,更會拿一部分開設粥棚,就當是我替她們姐妹積福。”

她驀地轉身。

謝婉君追了過來,“早前說過是借,不能出爾反爾。”

“那些銀子不是你謝婉君的,午夜夢回,你就不怕萬林媳婦、萬松媳婦甚至是萬樺媳婦來找你麽?知道你明明有機會救她們的女兒,可你卻袖手旁觀,那麽多的錢財,你寧可被朝廷收沒了去,也不願拿出來。謝婉君,你和你父親一樣,都是名不符實的偽君子!狠角色!我們謝家,就是被你們這對父女拖累的,我謝婉言以與你是堂姐妹為恥!”

她驀地轉身,頭也不回地離去。

謝婉君跳著腳,對著外頭大罵:“謝婉言,你這言而無信的小人!你說是借錢的,怎麽不還了,謝婉言,你這個卑鄙小人!”

慕容瑯憤憤然地看著母親,他越為越不懂了,追出主院,“姨母請留步!”他一揖手,“姨母,還有一個法子能救千謠表妹。”

“什麽?”

“你去求助鳳歌公主。”

她……

當年,是她縱容溫令山算計了鳳歌。

鳳歌把千杏、千謗救出來,她已經承了鳳歌莫大的恩情。

慕容瑯道:“鳳歌失憶後就不認得我,也沒了早前的情分。我真是幫不了你,姨母只要拉下臉真心相求,以我對鳳歌的了解,她一定不會袖手旁觀。”

“千語呢?就算要救人,贖身銀子不能少。”

這便是謝氏與謝婉君的不同。

謝婉君只想救千語一人,謝氏則想多救幾人。

慕容瑯揖手道:“姨母先求她救人,贖身銀子我來想辦法。”

謝氏感激地道:“你是個好的,唉,你娘實在做錯太多事。”

慕容瑯道:“恭送姨母。”

回到和鳴院,慕容瑯令李亦菡做了羹湯,自己親自捧著去了主院。

謝婉君怪異地看著慕容瑯,“給我做的?”

“不是,是給父親做的。天色兒晚了,父親還沒回來。”

“身邊有心腹護院,出不了事。”

“娘,你屋裏怎會有鳳袍?”

謝婉君也不想不明白,可那身鳳袍確實是從她屋裏搜出來的,她的華衣多了去,內室裏好幾個衣櫥都是滿的,有極多的首飾,有很多的漂亮衣裙,可今日關霆帶人抄沒逾制物,將她最喜歡的都搜走了。

她立時覺得自己的衣櫥空了太多。

她不敢想這事,她也會成為叛黨?

謝婉君斥退左右,一把握住慕容瑯的手道:“子寧,我們逃走吧!娘有銀子,我們去一個沒人認得我們的地方,平平靜靜地度日。

子寧,那鳳袍不是我的,我是有許多親王妃的衣裙,可絕沒有鳳袍,我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但我想,有人不會放過我。

子寧,我們一家人逃得遠遠地,遠離這是非之地,你父親、我、你,一家三口還與以前一樣生活。”

“若如此一逃,就坐實了娘的罪名,也是默認那鳳袍就是你的,那這一生,孩兒和父王都要過著流浪的日子。皇伯父英明,沒人能欺騙他,鳳袍搜走有好幾個時辰,至今府裏也沒事,兒子以為,皇伯父應不預追究。娘的皇家婦名分沒了,父親也降為容寧候,我失了世子位,其實這些沒什麽大不了的。”

謝婉君緊握著拳頭,她怕。

怕如謝家女眷一樣,死的死,沒入妓籍的沒妓籍,曾經的世家名門,從此消失京城。

“父親還沒回來,羹湯再不吃就涼了,我在和鳴院時吃了兩碗,娘也嘗上一碗吧,這是我特意吩咐人做的,原是想給父親解酒吃。”

兒子難道這般孝順。

謝婉君的心裏湧過一絲暖流。

慶嬤嬤取了碗,替謝氏盛了一碗。

慕容瑯靜靜地看著母親用飯,“言姨母人不錯。”

“長房嫡女,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我自小就不喜她。她也不喜我。她嫉妒我有才華美貌,我不喜她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我就不信,她沒得謝家的錢財。”

☆、346 失財

ps.

慕容瑯低聲道:“母親說對了,她是得了一些,統共有幾十萬兩,為了贖謝千詩,還把自己的嫁妝都貼進去了。做為一個姑母,她能倒到這點,已是難能可貴了。”

“才幾十萬兩?”

慕容瑯相信謝婉言,“聽說早前萬林舅母要送進鎮北王府,被鎮北王父子拒絕了,他們沒了法子,這才送入容王府來。

這兩日的事,我總覺得奇怪,就似有人做了一個很大的局,故意誘我們入局。

關霆、金公公帶著禦林軍入府查沒逾制物,怎的就把娘這兒收的財寶全數給弄走了,不僅丟了這些,連大庫房、珍寶庫裏一半的財物也被弄走了。”

謝婉君驚叫一聲,“你說什麽,他們開了大庫房和珍寶庫。李亦菡是幹什麽的,鑰匙不是在她那兒嗎,他們讓開她就開?”

“娘,他們手裏有皇上的手諭,不能不配合。”慕容瑯輕聲安撫著謝氏,拉她坐下,又給她撫著後背,“娘,別激動,錢財身外物,沒了就沒了。”

這一次,她得不償失,娘家送來的財物沒保住,就連自己的東西也沒守住。

謝婉君用完一碗羹湯,眼睛有些發花,許是太困了。

慕容瑯懂事地扶她去內室休息。

以前,鳳歌便給他下過安神散,現在他又把從鳳歌那兒學來的用在自己母親身上,他要找到銀票,這樣就能救謝千語。

謝婉君很快就睡熟了。

慕容瑯在內室裏尋找起來。慶嬤嬤等人立在一邊瞧著,瞧了一陣,便不搭理慕容瑯。謝婉君寵子,無論慕容瑯鬧出多離譜的事,都會幫他清理。

小時候,他就常進出父母的內室,時常尋出妖精打架的小人書來。無論父親或母親藏在何處。他總能找到。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慕容瑯就在衣櫥裏暗格裏尋到了一疊銀票。雖然掛了鎖,可他還是尋找到了鑰匙,成功從裏面取出了銀票。

拿多少合適?

二百萬兩!

不行,萬一不夠怎麽辦。

那就拿三百萬兩。剩下就留給母親。

她是沒銀子就缺乏安全感的人。

慕容瑯得了銀票,小心地貼身放好。準備明日去尋謝婉言。

青橙別苑。

江若寧坐在案前,正在繪一幅水墨山水圖,這是她答應給來旺的,人家放了人。就算是贖人的錢吧。

翠淺捧了羹湯進來。

江若寧看著畫,取出印鑒,蓋上“慕容瑷之印”。又寫下《江南春圖》,在上面寫著“江南好。風景舊曾谙。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末了,又署上年月。

翠淺笑道:“公主今兒在京城書院繪的那幅畫還真是漂亮,瞧得奴婢都眼直了。”

小馬打起簾子,“公主可要香湯,小的令丫頭預備。”

“一刻鐘後送來。”江若寧看著桌上的水墨畫,握了最小號的筆,在畫上這裏一勾,那裏一點,“明兒一早,讓祝重八把這畫給來旺送去,本公主可不喜欠他人人情,送了畫,就算兩清了。”

翠淺道:“明日,公主還去大理寺?”

“本公主瞧他們現在幹得不錯,雖然動作是慢些,可剩下的成年屍骨不多。孩童屍骨也沒有恢覆的必要,小孩子的容貌大多相似,若是推繪成她們成人的模樣,怕是她們的父母都認不得。明日麽……先去逛百貨行,我們再去吃飯,買了東西便回宮。”

江若寧吃著羹湯,對著外頭道:“喚焦泰山來!”

不多會兒,焦泰山便到了。

江若寧不緊不慢地道:“老焦,你去一趟曾經的謝府,看看裏面都有些什麽能用的,什麽衣料、布料、被褥等給歸攏一下。”

他們跟的這位公主,總是讓他們幹一些讓人奇怪的事。

比如,讓他去宋府收了幾大箱子的衣服、被褥等物,還美其名曰“擱裏面就壞了,不如給人使。”

“老焦,尤其是謝千詩、謝千謠姐妹的閨閣裏,如果有她們以前穿的衣服,就尋了包袱挑了好的,你撿那些新的、好的收拾,統絡都擱到一口大箱子裏。至於旁處的,能收的都收了,床榻上的帳子、綢單……你看著收吧。

這些東西你不必帶回去,你去城西一帶,本公主聽說那裏的窮人最多,就把這些衣服簡單包裹分一下,瞧著家裏窮的就丟上一個包袱。謝府的被褥也一並取出來,如今是冬天,城西許有不少百姓穿不暖。瞧見家裏有穿不暖的,你丟上一兩床被褥,記得躲在屋梁上,萬一落到地上,受了潮,他們還得晾曬,這多麻煩。

翠淺,把我今日讓你兌的銀子拿出來,給窮人家的包袱裏,塞上一個三兩銀子的銀元寶。”

江若寧拉開書案小抽,從裏面取出一疊紙來,每一張都有個紅印,上面繪著各種各樣的卡通笑臉,周圍寫著“年年有餘”、“五谷豐登”、“闔家歡樂”等吉祥話,“用這紙裹了銀元寶一並塞進去,去辦吧。”

翠淺興奮地道:“公主這是要行俠仗義?”

“就當是扶持百姓罷。那些東西留著就只有擱壞,謝府那麽大,住了幾百年,那些屋子太老,天一下雨就會漏水發黴,朽壞都是,就用到百姓身上吧。”

翠淺捂嘴笑道:“那些可都是綾羅綢緞,怕是百姓們不敢穿。”

“穿在裏面還是挺舒服的,總有禦寒。”

翠淺說不過江若寧。

江若寧笑了一下,這裏不用服侍了,明晨把畫交給祝重八。大理寺剩下的工作就交給小金、小丁和阿歡,我明日要多睡會兒。休來吵我。

這年的臘月十四夜。

城西發生了一件極奇怪的事。

許多窮苦百姓都收到了一個包袱,有的還是兩個,另一個是被褥。

包袱裏用繪有笑臉,寫著吉祥話,還有三兩銀元寶。

一時間關於笑臉大俠的傳說就流傳開了。

江若寧還在鼾睡,謝氏帶著婆子下人去了大理寺。

待謝氏進入大理寺,被朱夫人邀請過去吃茶。閑話大半個時辰。待她出來時,江若寧已經帶著小馬、翠淺出門逛百貨行,采買了一大堆的東西。

謝氏到青橙別苑時。看門的侍衛道:“我家公主回宮了。公主答應了皇上,不能在宮外待太久。”

“這就回宮了?”

謝氏有些不敢相信。

她還指望著說動江若寧幫忙搭救謝千諾。

侍衛道:“已經走了一陣了,這會子許已抵達宮門。”

這,難道是天意麽。

謝氏渾身乏力。昨兒一晚,她甚至都想好如何央求江若寧出手幫忙。

她如被抽空一般。整個人腳下虛浮。

剛走不遠,迎面就撞到了一個騎馬的少年,“姨母。”

謝氏停下了腳步,“鳳歌公主回宮了。”

慕容瑯語調沈痛。“姨母不必再救人了……”

謝氏立時道:“這話什麽意思?”

官樂坊昨晚去接人,這不是偶然,而是京城有人在做推手。出了高價要買謝千語、謝千諾姐妹,“謝千語四萬兩黃金!謝千諾也是三萬兩黃金!她們……她們……被糟踏了。”

謝氏渾身一搖。險些站立不穩,“不是說要等到上元佳節,怎麽這第一撥……”

慕容瑯緩緩擡眸,“謝千語的第一個恩客,是……敏王爺!”

敏王慕容棣,他怎麽也摻了一腳,四十多歲竟然成了謝千語的第一個恩客,這還是昨夜發生的事。

“那……那千諾呢?”

“聽說是從江南來的富賈,人倒長得年輕。我妻子娘家有幾個弟弟最是喜歡打聽,今兒我正吃飯,他們就進來遞了消息。只怕今晨,消息會傳遍整個京城。”

敏王一直就瞧上謝千語的美貌,早前就曾說要納妾,被拒之後,沒想竟做了謝千語的第一個恩客。

慕容瑯心有愧意,“姨母,昨晚我趁著母親睡熟,尋到了銀票,你看……”

“沒用了!都沒用了。她們倆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就算贖出來,也不能改變她們做了一日官妓的事實。

消息傳出去了,她們全都毀了。

謝氏跌跌撞撞,欲哭無淚。

慕容瑯奔了過來,往她懷裏塞了兩張銀票:“五十萬兩,姨母給千詩姐妹置嫁妝吧,外甥告辭!”

這一剎,謝氏卻快速地將銀票丟到了地上,“告訴謝婉君,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她!一輩子……不原諒……”

音落時,整個人昏厥了過去。

“大太太!大太太!”

一聲驚慌,馬車一撩,謝千謠從裏面跳了出來,“姑母!姑母!”她含著淚,惡狠狠地盯著慕容瑯,“我娘給了君姑母銀錢的,她為什麽不贖我姐姐?害我姐姐……如今……”

慕容瑯垂著頭:“對不起,我不知道內裏還有樣的事。謠表妹,這些銀票……”他撿起銀票,遞給了謝千謠。

謝千謠用力一摔,打落了銀票,“姑母不要,我也不會要。你們毀了我姐姐,你們是壞人!我恨你們!”她死死地抱住謝婉言,就像是抱住了最後的珍寶,最後的救命稻草。

“姑母,你快醒醒,不要丟下謠兒,謠兒就剩下你了,姑母……”

謝千謠哭得淒闖。

慕容瑯彎腰拾起銀票,眼裏有淚。

謝婉君錯得太多。

直到現在,謝婉君都不知自己錯了。

謝嬤嬤與謝千謠將將謝氏扶上馬車。

謝嬤嬤先掐人中,過了許久,謝氏悠悠醒轉:“謠兒,是姑母無能!要是姑母早知道你娘送錢來,就讓她送到莊子上,這樣……許就能救你們了。”

☆、347 病倒

ps.

謝千謠道:“此事不怪姑母,是我娘看錯了人、信錯了人。”如果一開始,母親選擇了面前的姑母,而不是容王府的謝氏,她們姐妹就會淪落到此。

姐姐淪落風塵,從此後再與她不能相見,即便相見,也只能遠遠地望上一眼。

現實永遠是殘忍的。

謝氏抱住謝千謠痛哭了一場,姑侄倆互相安慰了一陣,轉身回了鎮北王府。次日,謝氏許是悲痛,又或是受了打擊,便病倒了。

最害怕的便是謝家的四姐妹,生怕謝氏有個三長兩短,她們就在此失去了依仗。

謝千詩最長,領著三個妹妹在謝氏的屋子裏侍疾。

便是世子妃楊氏幾番勸說,誰也不肯離開。

從此後,曾經的幾千人大世族,就剩下這四個謝氏女兒。

那些進了官樂坊的,終究與無數的官妓一樣,漸漸成為風塵女子,淹沒在這滾滾紅塵之中。

溫令寬站在珠簾外。

謝氏問道:“打聽到其他姑娘的消息了?”

“母親,查不到。她們一被各地官樂坊管事領走就換了姓名,刑部那邊,只記錄了各家官樂坊領了幾人去,看不到名簿。關大人說,這是歷來的慣例。只知千語、千諾姐妹,一個是京城官樂坊,一個在順天府官樂坊。

今日京城都在流傳,說千語被敏王爺給包養一月,敏王爺出了二十萬兩黃金。如今易名玉傾城。千諾休息三日後,便與官樂坊的其他姑娘一樣迎來送往,而今易名花無嬌。據說二人皆成官樂坊的頭牌。”

謝千謠靜靜地立在一側,每次聽到外面的消息,她都恨不得想死,可是她不想讓姑母傷心,為了救她們。姑母心力交瘁。更因這事病倒。

謝氏捶擊著自己的胸口,“是我無能,我救不了她們。”淚如雨下。想到謝家的獲罪,想到無辜深閨女兒的劫難,想到她們因長輩犯罪被牽連,都是嬌養的女兒。如今卻淪落風/塵,待價而沽。尊嚴、體面盡無。

溫令寬道:“母親,如果有錯,當日我不阻舅母送來的箱子,也不會發生無錢贖人的艱難。”

那時。想著依照以前犯此案的罪官,女眷沒入官妓、官婢、宮婢,那便是不能贖身。誰曉今次是可以贖的,只是贖身錢全是天價一般。

謝千謠哭道:“最可惡的是謝婉君。我娘送了那麽多箱珠寶給她,可最後,她竟然不贖我們。是她害了語姐姐、是她害了姐姐……三姐姐如果知道她手裏那麽多錢,她一定不會拒絕贖身。那麽多的錢,足可以贖回大房、二房所有的姐妹。”

謝千謗冷著聲兒,她也恨謝婉君,可不是因這事,而是覺得謝婉君太過自私。“謝妃娘娘眼裏就只得語姐姐一人,我們幾個的榮辱死活,她才不會在乎呢。她連親生女兒都要掐死、拋棄,什麽事做不出來。”

謝千杏見謝婉言哭成這般,又因救不出謝家姑娘而病倒,“我們家給了她那麽錢,她卻自兒個得了也不贖我們,她……她太過分……”言落時,也跟著嗚嗚哭啼,抹著眼淚,竟不能自己。

謝婉言輕斥道:“住嘴!你們是晚輩,哪有妄議長輩過錯之理。千詩,你現在是長姐,要管束好她們幾個。你們上無長輩,要聽你們長姐的話,咳……咳……”

就算謝婉君有萬般不是,也是她們的姑母長輩。

謝婉言可以罵,但她們不能。

人是不同的,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力。

謝千謠忙道:“姑母,我都聽你的,你別生氣,我全都聽你的。”

“我知道你們幾個都是乖孩子,你們要好好兒的,姐妹間要互相幫扶。我已經令大管家替你們預備嫁妝,先讓千詩帶著你們打理,不懂的地方,問我身邊的管事婆子,或是請教二奶奶。你們姐妹四個要互相扶持,除了姑母這兒是你們的娘家,你們彼此就是對方的依仗,可明白了?”

四姐妹齊聲應“是”。

謝氏道:“待我病愈,帶你們去皇恩寺拜見圓明大師,謗兒這名字著實不雅,回頭我請圓明大師另給你取祥瑞名兒。”

她輕舒一口氣,謝家就只剩下她面前這些血脈,那些淪入風塵的,一旦踏上那條路,便與她要斷絕親緣,就算是她私心想認,她身為溫家婦,也要顧念溫家的聲名。

婆母、丈夫、兒子能接納她娘家的侄女,這已是莫大的恩惠。

像宋家、劉家,誰家沒有幾個嫁出門的女兒,可她們的婆家就不許再過問娘家之事,這些出閣的女兒,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娘家敗落,看娘家的骨肉分離,自此親人相見不相認。

溫令寬道:“還請母親保重身子,你還有幾個孫兒孫女要照應,更有幾位表妹要看顧。”

謝氏問道:“我令你幫忙置的田莊、店鋪都置好了。”

“田莊添了一千畝,一處八百畝,另一處二百畝,店鋪有六家,都是在京城的。只是今晨從戶部那邊傳來消息,說是宮裏下了令,宋、謝兩家收沒的良田不再拍賣,而是轉為官田。已令戶部準備賃給無田百姓,照人頭賃田,每年只向官府繳納二成租子,一家若有五口人,便可賃到十至十五畝,至官府辦理《賃書》可以世代租賃,祖傳父、父傳子,但祖傳父時,需得祖帶著父去官府,在《賃書》上簽上名字以此證明,擁有《賃書》轉讓無效,若要轉與他人,也需由前位賃主帶著新任賃主去辦理新的《賃書》。

今晨戶部官員在京城府衙貼出首批租賃的一萬畝官田,許多百姓回家取了自己的戶帖,就順利拿到了官府出具的《賃書》,由官員直接領到田間地頭劃分各家的地,搶在前頭的都是極好的良田。”

謝氏蹙著眉頭:“怎麽戶部不賣了?全成了官田,我還指望著給千詩姐妹置份像樣的嫁妝。”

千詩微微一笑,“姑母,這不已經有一千畝了,夠給我們做嫁妝。現在這樣挺好的,姑母近來太勞心,就連太醫也說姑母這是心力太損才病倒的。剩下的銀錢,就開粥棚,接濟窮困百姓,當是替謝家早前犯了的錯孽恕過。”

千謠忙道:“對,對,詩姐姐說得是。”

千謗心下不悅:你們不想要嫁妝,我可稀罕呢,也不帶你們這樣的。她自小就不被家族和父母重視,親娘是丫頭,原想一朝有孕能成為姨娘,誰曾想到,計劃失敗,生下她後,就去母留子。親娘被賤賣到何處也不知曉,今生相見無望。

千杏跟著附和:“姑母健康比什麽都重要。”

謝氏道:“你們都是好孩子。令寬,此事不急,慢慢留意好的就是,總有人轉賣田莊,到時候遇到好的再置下。”

“母親,兒子告退。”

謝氏看著幾個姑娘,各有特色,尤其是千詩、千謠怎麽看都招人疼,“杏兒,府裏有私塾,明日就與少爺、小姐們一道去私塾讀書,不望你做才女,但得會讀書識字,曉大義,就先去讀三年。”

千杏笑著道:“回姑母,詩姐姐給我做了個書袋,可漂亮了。”

謝氏點了點頭,“去了私塾,要聽先生的話,帶著少爺、小姐們用心讀書。”她頓了一下,對謝千謠、千謗道:“你們倆也到了議親之齡,且過了這三年,姑母留心著。明日就不必過來了,溫家老夫人今年要在京城過年節,這些日子去了行宮,她是個喜歡孩子的,尤其是你們這樣的年紀,她最是喜歡。就在院子裏給老夫人做件禮物,不拘是什麽,只要是你們的就成。”

謝千杏問道:“姑母,溫老夫人會喜歡我們麽?”

“她最喜歡閨女,可不大稀罕小子。老夫人當年有個寶貝幼女,那可是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大後喜歡上一個才子,傷了她的心。溫家五房倒有個小姐,很得她喜歡,偏這小姐,頑皮得比男孩子還過三分,而今也出閣了。

姑母肚子不爭氣,生了三個小子,沒得個閨女。她見了你們,一定會當成孫女一樣歡喜,她瞧著誰家的閨女好,就會琢磨成弄回家當孫女媳。

姑母是舍不得你們嫁到別人家,溫家的規矩是重了些,可嫡系幾房的男兒不納妾設通房,後來出了四老爺逛暗樓的事,也只加了條男子四十方納通房。

這樣的好人家,可是難找的。”

謝氏語重心長,也算是替她們都想到了,“二房、三房、五房都有與你們一般大小的小子,至今還沒訂親呢。若是能成,算是好上加好。若是不成,看入了老夫人的眼裏,西山縣祖居溫氏族裏的好後生不少,有她說項保媒,就沒有不成的。

外頭都說溫家是第一武將世家,可他們不知道,那溫氏族裏會武的可數,會讀書的倒有不少。就說上屆會考,一下子出了兩個進士,七個舉人,十二個秀才,你們聽聽這數,便是我們謝家當年也沒這等陣仗的。

老夫人護短顧家,在外頭瞧著好後生,就愛給她的孫女保媒,看到好閨女,就要娶回溫家。你們幾個,在姑母眼裏都是極好的,得好好表現。”

謝千謗簡直就是喜出望外。

這麽說,只要她討好溫家老夫人,就有好姻緣了。

謝千詩微垂著頭,只不說話。

☆、348 收養

ps.

謝氏道:“謠兒、謗兒都回去預備女紅花樣。”

謝千杏雖只八歲,卻也聽明白姑母的意思,福身道:“姑母,杏兒回去準備,明兒去私塾。”

待她們都離去,謝氏拉謝千詩坐下,“我正有話與你說。”謝婉言輕舒了一口氣,“家逢巨變,我知你適應不過來,可想想千語她們,你也是個有後福的,莫太自怨自艾。謝家運數如此,非人力可為。你得振作起來,以前如何想往後的日子,今後還是如此。姑母為替你好生謀劃的。”

謝千詩嚅嚅地道:“詩兒都聽姑母的。”

“老夫人喜歡沈得住氣,舉止溫婉,言行大方,又尤其喜歡那種進退得宜,能嚴內寬外的女子。我以為,就詩兒這樣的姑娘能看入她的眼,只是你有時候太沈悶了些,你若有千謠三分的跳脫就和老夫人最喜歡的閨女一樣了。詩兒啊,你可知道,容寧候還有一個兒子?”

謝千詩立時被驚住了。

謝氏指了指一邊的茶盞,謝千詩奉了茶水給她,她輕呷一口,“他叫慕容琭,比慕容瑯小幾個月,親娘是當年容王府書房裏服侍的丫頭。”

謝千詩有些迷糊,謝氏突然與她提這個作甚,她腦子轉不過圈來。

“你的婚事,我的意思先不急,京城楊家此次雖有幾房被發配三千裏,可官身還在。名聲影響也不大。二奶奶是楊家嫡系三房的嫡長女,我瞧著她的幾個弟弟不錯,尤其是那個叫楊錦江的,雖是個庶子,書念得好,性子也不錯。嫁男子,不要瞧他現在。要看他有沒有能力。但凡有能力的。日子照常能過好。”

謝千詩羞紅著臉,只不作聲。

謝氏道:“你心裏有數便成,覺得他們倆哪個好。與我說一聲。”

謝千詩驚道:“倆個?”

謝氏以為她聽明白了。“慕容琭、楊錦江,可不是兩個嗎?哦,慕容琭已經訂親了,訂的是忠武候秦家的姑娘。這姑娘也是個舞刀弄槍的,太後的意思。還得挑個像撫順王府田妃那樣的女子進門才成,這姑娘……嘖,雖不如撫順王妃跳脫活潑,可比尋常閨女又活潑些。上回。老夫人問我,認識的各家閨秀裏有沒有像田妃那樣,性子溫順。又會打理後宅的。這幾日,我瞧著你。就想起來了。”

忠武候秦家,可得勢著呢。

上頭有那麽個嫡母壓著,這日子定然憋屈。

謝千詩埋頭不說話。

謝氏問:“你怎麽想的?難道覺得要守三年孝,定是不成的。你過得好,就是對你父母最好的報答。詩兒,在謝家獲罪那日,我被剝奪了給你父親敬香的權力,你也失去守孝的資格。就算要燒紙祭拜也必須得偷偷摸摸的,還不能被人給發現。

詩兒,人這一生,有太多身不由己。更不是為了自己而活,就如我,是為了丈夫、為了兒子、孫兒,更為了整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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