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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回到李記,垂手稟道:“回公子,半炷香就賣完了。”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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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拴子哥。你也打我!”

劉翠鈿楞了,這可是縣令大人家的千金,她敢打嗎?怕是江若寧都不打罵的吧。

阿寶小大人似地道:“我們來幾回了,我一掉河裏,大舅母就打……”

到底是三歲的人,有些表述不清,可那意思再是明顯不過:我們早前往河邊來了幾回,你們大人只是喊我們回去,也不打罵。這回子,我掉河裏,大舅母就要打人,言下之意,倒有些怪大人不講理。

古大妹拉了毛豆,伸手在屁股上拍了兩下,“不許再往河邊跑,掉下去多危險,聽說這河裏淹死過人的。”她微微一笑,“大嫂今兒就算了,沒聽阿寶說,這得怪我們。”

“他們往河邊跑,倒成我們大人的不是。鎮日就會混玩,回去就下地幹活,你祖父、父親近來正忙著呢。”

三妯娌因種了綠黴,每隔一日就要收集,一個月也能有幾兩銀子的收入,女人們能掙錢,地裏的重活就幹得少了。現在快活農忙時節,只等端午節漲了水便要插薯蕷。

江若寧牽著阿寶,“還好來的時候帶了換洗的,瞧瞧你,今兒不用洗澡了,河水都把你洗幹凈了,你說那水要是把你沖走了,你到哪兒找爹娘去。”

阿寶信以為真地道:“娘親,我真的洗幹凈了?”

大滿笑道:“你頭上頂著水草,衣袖、腳子全是泥,明明就是臟了。”

阿寶一臉茫茫然。

毛豆道:“你傻啊,姑姑說的反話,是嫌你把自己弄臟了呢。”

家裏人多的好處是,劉翠鈿、古大妹去把孩子喊回來,而羅福則在廚房裏燒水,待他們回來時,羅福的熱水也燒好了,她正端著一個大木盆,“這些個孩子,一轉眼就不見人,非得好好揍上一頓不可,全是些不長記性的。”

劉翠鈿道:“我要揍栓子,阿寶還跳出來護著,讓我連她也一起揍。”

栓子此刻全是感動啊,這阿寶妹妹待他可真好,要不是她,今天他肯定被娘揍得慘。

羅福將大木盆擺到東屋裏,江若寧給阿寶洗了澡,又把頭發給她洗了一遍,這才換上了幹凈的衣裙。

劉翠鈿坐在院門口縫補,“今兒我就守在這兒,誰要是再敢出門,我就拿掃帚打斷他的腿。”

阿寶望著栓子。

栓子不以為然地道:“那掃帚打人一點都不痛。”

阿寶似有些不信。

毛豆附和著道:“真的一點都不痛。”

可是那大尋帚看起來好厲害啊!

祿子比阿寶略小些,此刻捧著個小銅盆,盆裏放了幾個熱騰騰的包子,“大哥、二哥,吃!”

栓子問:“祿子,你怎不叫阿寶吃?”

“阿寶吃!”

“阿寶比你大,你要叫姐姐。”

祿子又改口道:“姐姐吃!”

一人拿了個包子,阿寶被燙了一下,立時又放回小銅盆裏,栓子尋了筷子,將包子穿在筷子上。

阿寶看羅福一直在廚房裏忙,古大妹也進去了,妯娌倆蒸了好多黑饅頭,閃了閃眸子,“那是什麽?”

“藥饅頭!”

“什麽是要(藥)饅頭。”

“不是要,是藥。”栓子撓著頭皮,“那種饅頭不能吃,是我娘和嬸嬸們用來收綠黴,綠黴是種藥,不能吃,但能賣錢。每個月,我娘就要把不能再生出綠黴的饅頭捏成粉兒,再拌上些黑面粉放鍋裏蒸,這樣蒸蒸就又能生綠黴了……”

阿寶看著手裏的包子,似懂非懂,遲疑地看著手裏的包子,還是燙,下不了嘴。

毛豆道:“包子能吃!”

栓子嘟囔道:“毛豆,明兒再不跟大滿玩,都是他害了阿寶妹妹,卻害得我被娘揍。”

然,大滿已經從院門口進來了,嘴裏喊著:“栓子哥、毛豆哥……”

祿子熱情地遞過銅盆:“包包……我娘做的菜包包!”

大滿眼睛一閃,一雙帶著泥的小手就抓了過來,雖然燙,撩起衣角包住包子,在上面滾來滾去的吹。

阿寶哪見過這樣的,瞧得很是認真,然後看著自己手裏串在筷子上的包子。嘟著小嘴吹,吹了好一陣才試著咬了一口,不過鄉下人蒸的包子,可阿寶卻覺得很好吃。

古大妹從廚房捧了碗姜湯,“妹妹,你讓阿寶把姜湯喝了。”

阿寶以為是什麽好東西,喝了一口,立時吐著舌頭:“辣!辣的……”

栓子道:“姜湯當然是辣的!”

江若寧笑道:“栓子、毛豆,你們哄著妹妹把姜湯喝了,她今天落水,不喝姜湯要受風寒,幫姑姑忙,下回姑姑回來給你帶耍玩意兒。”

阿寶一聽這個,“我家好多球球、木馬、木車、還有木貓、木狗,城裏木匠鋪子王師傅會做好多,爹爹給我塗上顏色,好看……”

毛豆道:“我想去姑姑家。”

栓子撓著頭:他年前去過啊,結果把姑姑家的碗打了幾個,還把堂屋的花瓶打碎了,祖母和娘就不許他再去了,說他盡快使壞,那些碗值不少錢呢,回來後,鐵柱還將他給揍了一頓。

江氏喊了聲:“栓子,讓阿寶把姜湯喝了。”

“祖母,我知道了!”

江氏伸頭瞧了一眼,“全是些皮猴,一天不惹事,那皮就松了。”

江若寧笑道:“我瞧阿寶今兒也玩得開心,城裏也有兩個小孩和她玩,高家的姑娘,還有對面街上白家的小少爺,但都不如在這兒玩得好。”

她覺得好,可阿寶掉河裏了,這得多嚇人。

江氏呵呵一笑:“你喜歡小孩子?”

江若寧楞了片刻,“許是阿寶和我一樣,都沒有親娘緣。”

江氏再不問了,而是與江若寧一道坐在窗前做針線,縫的都是幾個孩子穿破的衣裳,又有河德平、河鐵柱的。

河鐵柱兄弟三人,只鐵柱最憨厚老實,土柱嘴兒甜,會討人歡喜,在念慈庵制藥坊做小管事,日子過得充實,不押貨去奉天府和京城時,他就會每天黃昏回家,偶爾會加班,便帶個口信。水柱是賬房先生,倒是每日回家一趟,中午在制藥坊的夥房吃飯。

黃昏,河家早早做了飯。

江若寧與阿寶吃了,阿寶落水換下的衣服也晾幹了,江若寧將衣服放到江氏屋裏:“這套就放在家裏,下次沐休日阿寶還回來玩。”

栓子道:“姑姑,下次你給我帶耍玩意兒!”

玩具,江若寧說的耍玩意兒。

☆、111 失望

栓子、毛豆就念著阿寶說的耍玩意了,雖然得了面人,可祿子竟把面人給吃了,幾個孩子叫嚷道:“祿子吃面人了,把面人耍玩意兒吃下肚了。”

緊張得羅福以為是什麽大事,跑來問江若寧“妹妹,要不要帶祿子瞧郎中,他把面人吃下去了。”

江若寧笑了笑,“那面人是我用開水燙過的熟面,能吃的。”

羅福這才疏了口氣。

毛豆道:“姑姑,我也要!要木馬!”

“好,下次沐休日早上,你們進城來,姑姑帶你們去木匠鋪子裏挑。”

劉翠鈿道:“你可不能說這話,上回進城,那混小子打了好幾只上等碗,把花瓶也打,這都多少錢。你要讓他進城玩,還不得又打碎東西!”

“幾只碗而已,不要緊的。”

“什麽不要緊,都是上等的花瓷碗,一只就都八十文。他都多大了,前兒還打了一只碗,還不如柱子呢。柱子雖比他小,人家都比他強。”

栓子氣惱,沒想他娘揭他短,“柱子那天也打了碗。”

“他打的碗有你打碎的多。”劉翠鈿扯著嗓子喝斥,“上回他姥爺過大壽,我帶他回劉家村,才住兩天,他就打了兩個碗,瞧得我大嫂直瞪眼,沒把我氣死,原想再住兩天的,趕緊帶了他和柱子回來。”

江若寧問道:“舅母明兒得回來了吧?”

江氏道:“她娘家大哥做五十大壽,這兩年家裏事多,就是過年也是吃頓飯就回來,這回怕要住兩天。”

河舅母家裏如今過好了,她回娘家。娘家人也歡迎,每次回去都會備體面的禮,面、肉、糖果、茶葉的都有,娘家人的臉色好看了,說話也好聽了,她也願回去走動。

小草在家吃了飯,來河家等江若寧一道回城。

阿寶今兒玩累了。又不曾午睡。吃罷晚飯就在江氏床上睡熟了。

江若寧將她橫抱在懷裏,帶了些自家蒸的包子、饅頭回城。

然,剛近江宅。江若寧就放慢了腳步,江宅裏燈火通明,還傳出搬東西的聲響。

小梅喊聲“夫人回來了!”

“怎麽回事?”

支伯坐在小屋前,“夫人。京城來人了,十幾個人呢。婆子丫頭、廚娘護衛的一大群。今兒下午,汪安去找前頭高家,說兩天後要把前院收回來,廚娘、婆子又幾個丫頭要住在後院。其他人先去縣衙安頓,這會子正在收拾房間。”

江若寧看了眼懷裏的阿寶,睡得香甜。她穿過邊角門進去,阿歡站在院子裏。一邊打拳,一面看著折騰的婆子、丫頭。

一個水靈丫頭道:“歡姑娘,你一個人三了兩間大屋子,我們幾個擠一間,你能不能挪一間出來。”

阿歡道:“一間是我一人住麽,我可是與丫頭小草一塊住的,那一間不是告訴你們了,那是我師姐用來養綠黴用的,有時候我師姐還要練手做些別的,裏面放的都是工具、器材等物,動不得!”

管事婆子惡狠狠地望向阿歡,早前還不是個丫頭,得了大公子賞,脫了奴籍,幫她在縣衙謀了個捕快的差,倒把主子喚“師姐”,現在更是拿著雞毛當令箭。她在王府時,便是一人住一間的,大丫頭們也有自己的房間,哪像現在廚娘、丫頭的要擠一間。管事婆子拿定主意,她就要一個人住一間。

管事婆子有這樣的想法,大丫頭也想一個人住一間,想著再擠一間出來,廚娘和二等丫頭就能擠擠。

阿歡喚聲“師姐回來了!”

江若寧神色淡淡地掃過眾人,“阿寶睡熟了,我把她放床上。”

管事婆子與廚娘、丫頭楞怔在旁,此刻訥訥地看著江若寧,身上的服飾簡單了,可她居然這樣抱著阿寶,這在以往根本就是不可能的,自打阿寶滿十個月後,大奶奶就沒這樣抱過,她總說“阿寶長大了,沈得我抱不動。”就算是抱,也是張開雙臂,象征地摟抱一下阿寶,哪裏像現在這樣橫抱在懷裏。

小草進了廚房,不多會兒取了溫水,江若寧坐在堂屋短杌上,給阿寶脫了鞋襪,拿了濕帕子給阿寶擦臉、擦手,最後又挽起褲管,給阿寶洗了腳丫子,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動作更是熟稔。

管事婆子越發看得像不認識一般,這在以前,大奶奶不可能做這樣的事,可現在……全都做了。

“小草,一會把阿寶的鞋襪給洗了。”

江若寧抱著阿寶進了東屋,將阿寶放在榻上,輕拍了一陣,哄著阿寶睡沈,這才轉身出來。

管事婆子道:“大奶奶,歡姑娘一個人占兩間屋,這不合規矩。”

“她只住了一間,另一間養著綠黴,還有我用的工具、器物,不是還有兩間麽,你與大丫頭住一間,服侍小丫頭與廚娘再住一間。天已經暗了,再不拾掇出來,你們今晚是想不睡了?那屋子大,你和大丫頭住的,中間隔一道屏風就成,再每人搬個大箱子,明兒買了鎖,各自管著要緊物件,也是使得的。

而今到了這裏,便是我都不講究了,你們也更入鄉隨俗。這裏一切都比不得京城,能用就用著吧。

刮綠黴也是能賣銀子的,雖說是來了這兒,你問問小草還有回家探親的二妞,月例雖是固定的,可賣了綠黴,他們的賞紅可不少,有時候得的賞紅可比月例還多呢。

雖是丫頭,但她也是人,她們有權為自己再多掙一份錢,前提是做好了分內事。既然兩不耽誤,為什麽不留了那間養綠黴?”

管事婆子與大丫頭又是微楞,在京城時,大奶奶最不屑與下人說話,有什麽事就與溫如山說,正因為如此,每回溫如山都惱,動不動就把身邊服侍的下人給換掉,“全是些吃閑飯的,連大奶奶都服侍不好,換了!換了!”

故而這幾年,大奶奶身邊用得最久的下人,也不會超過半年,短則三五天就換一回。王妃也被吵得厭煩不已,可耐著性子忍著。府裏上下多不喜歡大奶奶,嫌她矯情、刻薄。

大丫頭問道:“大奶奶是說……說要是綠黴賣了錢,我們也能分一份賞紅?”

“是。以前是這麽做的,現在依舊照這規矩。二妞是大丫頭,小草是小丫頭,大丫頭每次賣了綠黴分一成賞紅,小丫頭則是五分,有個月我記得綠黴賣了十幾兩銀子,我一高興,就多賞一成。”

幾人一聽,聽起來人人都有份,立時就樂了。

江若寧道:“小草,二妞回鄉探親了,得過幾日才回來,你今晚開始搬到東屋小榻上睡。”

阿歡道:“師姐,我搬過來吧。”

“也好。”

因江若寧發了話,管事婆子、大丫頭也不好再鬧,兩個人就住了一間,剩下一間廚娘與小丫頭住一塊兒,從庫房搬了各自需用的東西,被褥等物倒是齊全的,只大半個時辰,各自將自己的床、桌案等物都備齊全了。

各人或洗澡,或擦身,打了井水先自歇下。

江若寧沐浴完畢,拿了本閑事翻看了幾頁便沒興致了。

夜,已經深了。

江若寧捧著書卻暗自發呆。

阿歡忍不住,她早就想問:“師姐,是不是在鄉下遇到什麽事了?”

“師妹。”她喚了一聲,在人前,她更多的時候是喚“阿歡”,但在縣衙上當著上下的人也喚阿歡“師妹”,“我給你看樣東西!”

江若寧拿了個包袱,從裏面取出個錦盒,“你打開瞧瞧。”

“一對金釵、一些銀首飾,還有些銀票,師姐,這……是江姥姥自兒個攢的,還是哪個大戶人家賞你的?不對啊,除了這對金釵的質地好些,旁的首飾……怎麽像是打賞下人的物件。”

江若寧輕嘆一聲。

此刻,溫如山帶著汪安從外頭回來,腳步放得輕柔,院子裏靜悄悄的,唯有東屋還亮著燈光。

“師姐,這東西到底是從哪兒來的?是江姥姥給你的?”

“如果是姥姥給的,一個尋常婦人一生能攢這麽多東西,也屬不易。可是師妹,這是我親娘留給我的。”

“親娘?”阿歡驚呼一聲,拿著裏面的東西細細地瞧了一遍,“她怎麽可以留這種打賞下人的東西給你?”

“今兒我瞧了這些東西,最後的念想也沒了,用打賞下人的東西留給我,我在他們眼裏,從一出生就是個棄子,我是棄子!

師妹,我四五歲時,那次德秀姑姑從京城回來,我半夜睡得迷糊時,聽到她與姥姥提到了越二奶奶,提到了宋家,。從那時起,我就知道自己不是河家的孩子。

我常常想,如果我很乖,很聽話,然後再學會討大人的歡心,他們是不是就能接我回家。我不在意榮華,也不在乎他們是否富貴,我只是想要爹娘,想和所有的小孩子一樣,有爹娘疼愛,僅此而已。

那時候,姥姥從這錦盒拿出了一枚最普通的銀質長命鎖,我就天天戴在脖子,當得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我常常想:這是親娘給我的,也許她還是愛我的。”

一個渴望得到母愛的孩子,只是想回到母親的身邊,她的願望又是何等的卑微。

☆、112 辛酸

江若寧繼續道:“我從小到大,有記憶以來,從不曾有過新衣裳。我穿的,全是德秀姑姑從京城拿回來的舊裳改做的,可我還是很開心。我穿著那些舊裳,就告訴自己:這舊裳許是我親娘穿過的,上面有她的味道,有她的氣息,穿在身上就像是她在抱我……

可今天,我從姥姥拿到了這個錦盒,看過裏面的東西才知道,她竟拿我當下人一般打發。

這幾年,因與李公子走得近,對衣料的了曉也多。才明白那許多年來,送回家的舊裳,沒一件是她穿過的,全都是管事婆子、大丫頭們穿過不要的衣裳……”

江若寧只有辛酸。

而阿歡早已經泣不成聲,“師姐,沒想到你從小過得這麽苦,她是你親娘,怎麽可以這麽狠心,竟然不問不顧這麽多年。”

江若寧酸澀地笑了,“這便是大戶人家麽?連人世間最尋常的親情也可以割舍?這個錦盒裏的東西,我不要,如果上蒼真的給我機會面對她,我願意親手把錦盒還給她,然後告訴她:我是河江氏的孩子,與她沒有半點的關系。”

“師姐,我們都是可憐人。”

“不,我不可憐,你更不可憐,世人都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可你我沒有可恨之處,我們也不必為他人的錯來懲罰自己、為難自己。今天,是我最後一次為他們難過,從今往後,我不會再難過。

就算有一天,站在我面前的人真是我親娘,我也拿她當成無幹的陌生人。自來養恩深如海。生育之恩我也會報,但只能為她做一件事。

我想,等有一天我為她做了這件事後,她與我就真的沒有半分的關系了。

我,依舊是我江若寧。

她認我與否,舍我與否,已不再重要。我的天空還依如從前。

師妹。我很感謝上天,給了我疼愛、愛的姥姥、舅舅和三個哥哥,讓我遇到了李觀。品嘗到愛情的滋味,讓我有幸遇到了你,讓我多了一個妹妹。

你瞧,我們一點也不可憐。與那世家門閥間那涼薄的感情來比,我們比他們擁有更多。”

阿歡很感謝江若寧當年收留她。給她治病,在她的內心也是自卑的,江若寧願意告訴她這些,是相信她。更是倚重她。

阿歡笑道:“他們舍棄了師姐,終有一天,他們會明白自己犯了一個多大的錯。師姐的本事是世間多少男兒都比不了的。只要師姐願意,師姐可以成為天下首富;若是師姐願意。師姐也可以與世間最優秀的男兒並肩而立……”

“師妹,等我有一天與李觀成親,我就與他攜手歸隱去南方找師傅,師傅曾說他住的地方很美,那裏靜幽如畫,美如仙境。”

“到時候,我也跟著師姐一起生活。”

“你不找個意中人嫁了?”

“我才不要嫁人,我這輩子就跟著師姐,師姐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李公子喜歡音律,可因為他身為長兄的責任,只得放棄所愛,接手家中生意。而師姐,最喜歡寫寫畫畫,一直想著書,到時候我就幫師姐抄錄整理,師姐只需要安心著書就可以。若真待那時,李公子和師姐一定是世上最美的良緣。”阿歡說到這兒,不由啐罵道:“最討厭的還是溫大人,要不是他橫插一刀,下個月師姐就能和李公子談婚論嫁。”

江若寧面容微沈,“他寫信來了,他說相信我。阿歡,他真的相信我嗎?可是為什麽我一想到這事,就覺得不安!”

“師姐,李公子待你是真心的,相處四年,你了解他,他也了解你,你也要相信他,你們對彼此都是真心的,就應該在一起。”

“在一起……”江若寧似在沈吟,“但願君心似我心,方不負相思意。少游,你離開已經月餘了,我真的好想你!”

“師姐既想李公子,就給他寫信。”

“他有自己的事做,只要他在閑暇下來的時候,能夠想到我,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堂屋裏,沒有亮燈。

溫如山與汪安就這樣靜立著,聽著從東屋傳來的說話聲,他不由得心疼,愧意濃厚,她喜歡的人是李觀,如果他未曾出現,五月她就要與李觀談婚論嫁。

原來,他們曾一起勾勒過未來的生活。

李觀作曲,她著書……

她並不像表面那樣,她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負。

溫如山進了西屋,尋了火撚子點亮油燈。

他與她,當真不可能麽?

他要如何做,才能讓她多看自己一眼。

對於他的利用、逼迫,她是厭惡的吧。

即便她沒說太多,可他能瞧見她眼裏的不屑。

她根本就瞧不起世族名門,瞧不起京城大戶……

在她眼裏,那裏是連親身骨肉都能拋卻的無情之地。

溫如山在榻前呆坐了良久,突地道:“汪安,明兒一早,讓下人們搬入縣衙!”

“大公子……”

“那封信讓河十七帶走了?”

“是。河十七回來,就有消息。”

汪安垂著頭,“大公子,都已經走到這步,你又何必……”

“你聽到了,她心有所屬,不是我們可留下的,到底還是我們小瞧了她,以我對她的了解,她不會無緣無故說那些話,她是個有才華的人。

大燕天下,捕快多了去,卻從來沒有一個人僅憑觸摸頭骨就能知曉他活著時的容貌,這次的大案能破,全都得益於她的功勞。

從這幾年青溪縣的破案卷宗來看,幾乎每一樁案子都有她的影子。以她的本事,她可以去更大、更好的地方。

只怕用不了多久,吏部不指名調她,便是大理寺也會看中她。她若在乎名聲,就不會做女捕快;而李觀若因名聲而棄她,就不會與她相好。

罷了,到此為止吧!”

汪安想再勸兩句,才發現一切都是惘然。

溫如山有愧疚,有懊悔,他識人不明,他害人不淺。江若寧當年可提過立下文書為契,卻被他們給拒了,是他們心虛、害怕,而今方到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她要自由!他給。

她要和離!他成全。

她想嫁給李觀,那他就從她的生活裏消失。

他是一個不會再愛的人,可笑的最初還告訴她:除了愛情,我可以給你更多。

而她想要的也只是愛情。

次晨,江若寧還在熟睡,就聽到一陣搬東西的聲響。

阿歡肚子裏憋了一股火,起床一探,立時回稟道:“師姐,那幾個婆子、丫頭在收拾東西,說是要搬到縣衙去住!”

“溫大人呢?”

“在院子裏練功!”

江若寧整衣出來,一身幹練的打扮,短衣束袖長褲,腰上紮了一根帶子,“溫大人。”她喊了一聲,“不用搬了!”

“你留我?”

她勾唇苦笑,並沒有答話,“你們搬來搬去也不嫌吵的麽?阿寶還在睡呢?昨天,你不是讓汪安傳話給高家,說要把前院收回來嗎?今兒又變卦了?你也不怕被人笑話朝令夕改。”

她退後兩步,擡腿直擊沙包,然後便是拼命的出擊。

管事婆子、大丫頭幾個人再次呆楞:大奶奶會武?不對呀,大奶奶在鎮北王府住了幾年,從未聽人說她會練武。可這會子,看著那個動作快準狠在院中練武的女子,明明就是他家的大奶奶。

溫如山想到她挽留,心情大好,“我給你當肉包!”

“真的?”

“是。”

話音剛落,江若寧就是一陣拳頭腳踢。

管事婆子等人的眼珠子飛快地轉動著,看江若寧的拳頭,再看她的腿,第一次發現,女子的腿居然可以這長,可以這麽柔軟,她的兩條腿居然成了直線,而她的手臂就那樣抱著左腿小腿,輕柔地的彈著腿管上的塵土。

她帶著挑剔地道:“你這肉包還不如沙包好使。”

大公子就這樣被她打趴下了,蹲在地上半晌也不見起。

阿歡拊掌而拍,“恭喜師姐,你的*拳、*腿越來越厲害了!”

江若寧道:“師妹好好練,再過兩年,也會這麽厲害!”

阿歡學著江若寧的樣,想將自己的兩腿立成一條直線,可是剛擡了一半,啪的一聲就摔在草地,直疼得歪牙裂嘴,“為什麽師姐可以劈叉,還能金雞獨立,我就不行?”

江若寧道:“打小練的,你十歲開始學,而我六七歲就開始學了。”

二十幾歲的人,穿在一個六七歲的身上,她那時候可沒少練武,這也是初遇胖和尚,胖和尚就誇她的基礎打得牢,那全是搏擊術,講究的就是下盤穩。

大丫頭扶起溫如山:“大公子,你沒事吧?”

溫如山如在夢中,他根本就沒想到她出手這麽快,怎麽可以拳腿並用,怎麽可以上下出招,可她就是做到了。

“來!再來!”

江若寧帶著質疑地道:“你確定?”

她將手指捏得直響,一個勾拳擊出,溫如山向後一閃,卻被她一腳擊中,她身子一轉,拳頭直擊腹部。

“你這個肉包,太無趣了,每次都是挨揍的命,我還是練沙包!”她一轉身,站在桃樹下的沙包前,開始倏倏出拳。

管事婆子早前還生輕視之心,這會子更是心下膽怯:大奶奶的拳腿功夫什麽時候比大公子還厲害,我的個天,大公子在她面前只有挨揍的份,她記得大公子的功夫學得不錯啊。

☆、113 新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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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了早飯,江若寧、阿歡換上捕快服。

阿寶已經起來,現在有專門服侍她的大丫頭。

阿寶揉著雙眼:“娘親今天要去玩球球?”

阿歡道:“寶小姐,你已經有十個球球了,可以自己玩。”

阿寶不悅地嘟著小嘴,“我要娘親的球球,帶洞洞的。”

“寶小姐,你有三個球球也是帶洞洞……”

“和娘親玩的不一樣,我要娘親玩的球球。”

管事婆子扯著嘴角,阿寶好歹是鎮北王府嫡長孫女,“大奶奶,你看……要不就弄個球球給寶小姐。”

阿歡提高嗓門:“謝婆子,你真要那樣的球球?”她壓低嗓門:“我師姐捏的是死人骨頭,被寶小姐給瞧見了,她認不得居然說人頭是球球……”

管事婆子嚇得栗栗打顫,死人頭,我的個天,哪有人玩這個的,偏阿寶還當那是多好玩的東西,一討就討了半個月,越是不給她,她越是想要。一個名門小姐,要是真拿著死人頭玩,還不得把人給嚇死。

阿寶見江若寧走了,追到院門口,被管事婆子強行給抱了回去,扯著嗓子哭得刺耳。

江若寧過意不去,“阿寶,乖,等娘親回來,給你買耍玩意兒。”

“我要你玩的球球。”

“好,娘親給你買。”

阿寶跟上江若寧:“師姐,你真要給她弄個死人頭?”

溫如山一聽這話,立時蹙著眉頭。太難聽了。

江若寧擺了擺手,“真的沒有,找個差不多的還是可以,比如貓的頭骨。”

溫如山立時腦補,幻想著了女兒拿著貓的頭骨玩耍的情形,怎麽看怎麽詭異,怎麽阿寶就不知道怕。居然討人頭骨當耍玩意兒。

耍玩意兒這詞。是溫如山近來跟江若寧學的,整個江宅的人都會說。

“不行!”他大喝一聲。

江若寧沒心沒肺地道:“回頭我就告訴阿寶,我原給她弄了一個球球。被你搶走了,我現在沒有了。”

要是阿寶討,就讓她纏著溫如山要。

阿寶被慣壞了,因是女童。長得又可愛,王妃等人知她身世。對阿寶更是多有偏愛。

“溫大人,丁劉氏案的卷宗都整理好了?”

“好了。”

“我一會兒取來瞧瞧。”

“在師爺那兒。”

一行四人走在大街上,江若寧不緊不慢跟在溫如山身後,“大理寺那邊有回音了麽?”

“還沒有。不過大理寺已經發了海捕文書,將落網的冷面人畫像下發到各大官府。另外,楊副捕頭等人遞來話。說大理寺去了定國公府問話,冷面人是劉家安排給劉丁氏做護衛回娘家的。可拿著他畫像時,整個劉府竟有九成的人說府裏沒這麽個人,就連護院長也說他手底下沒此人……”

“若不是劉家安排的,其他護院一早就會發現。而丁家的二管家、婆子證實,當時另三名劉家護院說過,那叫‘劉西’的護院是新來的。

護院添人,除了經護院長同意,還得大管家過目,之後報請劉家當家人知曉。那定國公當是知曉的吧?”

溫如山也覺得這事怪異得緊,丁家下人一口咬定劉家護送劉丁氏的下人裏頭,確實有一個叫劉西的冷面人,可到了劉府,護院長竟一口否認自己手底下有這麽個護院,便是大管家也一口否認。

溫如山道:“大理寺那邊要接手此案,要求我們近期把卷宗、證據移交大理寺過來捕快。大理寺卿出自京城謝家,是個急脾氣,怕是這兩日就有人過來。”

“是你家的親戚?”江若寧微微一笑,轉而又問道:“劉府大管家、護院長都否認劉西是他們府的人,是不是立馬就有裏面的護院說那幾日有事,他在外頭請了個人代替?”

汪安一怔,“夫人高見,聽說確實如此。這被代替的護院在事發後就畏罪自盡了。”

“欲蓋彌彰,這裏面顯然就有陰謀,劉家這是想把自己摘幹凈,怕是沒那麽容易,這可是十四條人命,裏面的董氏、鐵猴子及一幹下人又何其無辜。我今天要細看卷宗。”

江若寧進了縣衙,在一間僻靜的房子裏看卷宗。

卷宗除了證人證詞,還提到了一些物證,比如董氏腳底的人皮、浸泡過蛇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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