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六回到李記,垂手稟道:“回公子,半炷香就賣完了。”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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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屬下到丁家尋訪時。丁大奶奶一眼就認出是丁三小姐,再有屬下從焦屍身上發現的銅錢又進一步證實了丁三小姐的身份。”

江若寧與阿歡使了眼色。

阿歡打開藍漆箱子。從裏面取出五幅畫像,“這是我和師姐還原的死者生前肖像圖,丁大公子,你且看看丁三小姐回娘家賀壽的隨從下人裏可有這幾人?還有七人尚未還原容貌。如若還原,定能從中尋出端倪。”

丁大公子一一掃過畫像,只是他是主子。對自家妹妹的下人並沒什麽印象,“這是丁婆子。是我妹妹的陪房管事,也是我妹妹的乳娘。哦,這是小雁、這是小鶯,她們是我妹妹的陪嫁丫頭……”

越說,眾人的心越發一沈。

丁三小姐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一場有預謀的謀殺。

就連她身邊的心腹陪房、陪嫁無一例外慘遭殺害。

丁大公子只對這幾人有印象,再看其他的,面露茫色,“我……記不得其他人,只記得這三個和兩個服侍小廝,因他們原就是我丁家下人。”

而江若寧最好還原的正是婆子、兩名丫頭,兩個小廝。

丁家,是三英縣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就如青溪縣的李家一般,家裏有人在朝為官,同時又世代經商,算是書香門第,殷實之家。這樣人家的小姐嫁入京城官宦之家很正常,而丁小姐的父親便在江南任知州。

江若寧道:“將當初接觸過隨從下人的人叫來,待我還原所有的死者容貌,再進行仔細辯認。”

師爺道:“老馮檢查過,十二具屍體,全部被人折斷了頸骨喪命,這等手法,不像是尋常謀殺,更像是殺手所為,這等精準的殺人手法可不尋常。”

楊副捕頭道:“尋常殺人,或尋仇,或殺人奪物,可丁三小姐身上的飾物雖少,卻出現在了董氏身上。相隨的下人盡數斃命,馬車上的物品也不見少,由此推斷對方並不是為了奪物。”

一些大案,要麽求財、要麽為利,又或是劫色,如果這些都不是,便是為情或仇殺。

丁大公子不停沈吟:“尋仇!尋仇……”他突地眼睛一亮,“上次妹妹回家,妹婿並不曾相隨歸來,她回來後一直心事重重,我娘子曾尋她說體己話,她卻什麽也不肯說,只說她在婆家很好。”

這這丁三小姐原就是性子沈靜,是個沈默寡言的人,除了與她的嫡妹談得來,聽說也沒有什麽交好的朋友,這嫡妹是丁六小姐,雖是繼母所出,一年多前也出閣了,聽說嫁的是江南皇商,與丁家是世交。

江若寧問道:“不知丁小姐的婆家是……”

“西軍都督、定國公劉家,我妹婿是定國公嫡次子劉森。”

這可是京城的名門望族。

“丁小姐在劉家與公婆、妯娌相處如何?”

“妹妹自小沈默寡言,有什麽事都喜歡悶在心裏,我娘子曾與陪嫁丁婆子打聽過,說劉夫人待她尚好,與定國公世子相處還不錯。只是定國公五公子、便是定國公嫡幼子媳婦相處不大融洽。”

江若寧道:“丁家派幾個接觸過丁小姐隨從的下人辯認,先確認一下十二名死者的身份。楊捕頭再前往丁家了解情況,問問與丁小姐、婆子下人接觸過的下人,看他們有沒有知道些別的事情。”

她想了片刻,“我要盡快還原所有死者容貌,進一步確認他們的身份。據觀音鎮百姓所言,去歲臘月初,並沒有聽到或是見到一些奇怪的事。更要了解,丁小姐生前是否與人結怨。殺人,總得有個動機。仇殺、滅口、謀財、為情……”

丁大公子身後的小廝不由得微微一顫。

雖是這不經意的舉動,卻猛地落在江若寧眼裏。“這位小哥……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丁大公子回頭一望,“你若知道什麽,一定要照實說,小姐死得這般慘,不弄個明白。如何告慰她在天之靈……”他的眼眶一紅。失蹤幾月的妹妹突然出現竟已死去幾月,這怎不讓他心痛?這幾月,丁劉兩家四下尋人。竟是半點消息也無。

小廝垂首道:“剛才夫人說到滅口、為情,我曾聽陪嫁的丁來順與我提過,說是我們家小姐與劉家的三奶奶、四奶奶相處不好。據說早前這二位奶奶原是要許給劉二公子的,她們一人是劉夫人娘家的侄女。一個是劉家姑太太的女兒,與劉二公子可謂青梅竹馬。

定國公府的大公子自幼體弱多病。府中主理都督府事務的是劉二公子。丁來順說,我家小姐在劉家的日子過得並不好,三奶奶、四奶奶仗著原是劉家的表小姐,時常欺負我們家小姐。還拿話擠兌於她。尤其是四奶奶,有一回在劉家後花園,直接刁難我們小姐。說小姐搶走了劉二公子……”

江若寧靜默地聽著。

楊副捕頭問道:“丁大公子,這小廝所言可屬實?”

“我父在江南為官。離家已有六載。二叔、二嬸在京城,早前確實聽人議論過劉二公子與三奶奶、四奶奶之間的事,聽說她們二人為搶劉二公子,曾經發生幾回口角。也正是如此,劉夫人後來相中了我妹妹的溫柔賢淑,聘為次子婦。”

江若寧不再插嘴,而任由楊副捕頭、河十七、羅中等人輪番詢問了好些問題。

問得越多,便越加證實,丁三小姐在嫁入定國公劉家前,劉二公子與幾個表妹就有暧昧,可最後因她們的爭鬥,卻白白便宜了原不在次子媳婦人選之列的丁三小姐。

情殺!又或是知曉了豪門隱密而被殺。

為進一步了解情況,楊副捕頭、河十七各領一隊人前往三英縣丁家、觀音鎮進行調查,三英縣聽說案子雖發生在觀音鎮,其實牽扯到三英縣丁家,亦派了五名精幹的捕快的進行配合調查,這是一次由兩縣精英捕快數年來的第一次聯合查案。

江若寧終於將剩下七名死屍的容貌進行了覆原。

她現在做得越來越純熟,她記得在穿越前,這部分是由電腦系統進行覆原處理,可現在卻是她用來摸索,原以為能塑得六分相似就算成功,而事實卻證明她塑出的泥人頭像已經達到了七分相似,有的甚至已經達到八分相似。

就如她塑的董氏,便是八分相似,也正因為相似,這才成功地確認董氏的身份。

三英縣丁捕頭原與丁大公子同族,聽說自家的族侄女被害,頗是氣憤,領著三英縣捕快住縣衙,在觀音鎮一帶盤盤桓了好幾天。

這日,兩縣捕快匯於一堂,丁家接觸過丁三小姐隨從的下人也一並來到青溪縣衙,三英縣縣令為示重視,提前一日抵達青溪縣。

案子也被定名為“劉丁氏被殺疑案”,開審第一天,衙門外圍聚了許多瞧熱鬧的百姓。

楊副捕頭抱了抱拳:“溫大人、司大人,在下想問幾個證人。”

“堂下證人,你們要如何回答楊捕頭回話。”

“是。”

楊副捕頭道:“劉丁氏是去年什麽時候回到丁家給丁老太太賀壽?”

“去年冬月十六午後。”

“丁老太太是什麽時候的壽辰?”

“冬月二十三。”

“劉丁氏是何時離開的?”

“臘月初三一大早。”

“她一個重孕在身的婦人要回京,丁家就不擔心麽?”

“我們大爺、大奶奶選了兩個武功高強護院相隨,他們都我家大爺常用的。”

“也就是說,六名護院裏頭,有兩個你們丁家的人,你來辯辯,哪兩人是你們丁家的人。”

☆、108 捏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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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副捕頭令衙役拿著十二張頭像。

只見其中一個精明的婆子道:“那個人是誰?我們並沒有見過。”

她指著的是一個長著猴臉的男子。

被問話的是丁家的二管家,劉丁氏帶著隨從回娘家,除了貼身服侍的外,另幾個都是由二管家安頓食宿,所以他是與另幾個隨從接觸最多的丁家人。

此刻他指出兩個丁家派遣的護院,又道:“那個猴臉男子,當真沒出現在我們丁家……”二管家面容一沈,“不對,這裏面少了一個人,我記得……記得那是一個瓜子臉、薄唇、桃花眼的男子。”

江若寧抱拳一揖,“二位大人,我有話說。”

“江捕快請問。”

“二管家說,你記得這裏面少了一個人,而這個猴臉男子不在其列,你可還記得那少了之人的詳細容貌。”

“記得!這人話不多,看人的時候目光異常犀厲,我一見他就怕得緊,他與其他護院不同,他總是獨自一人坐在屋子裏吃茶喝酒,其他人還會小賭、猜拳,可他卻是獨來獨往,我聽其他人喚他‘劉西’,故而對此人的印象最深刻。”

“待大堂問完話,你隨我到後堂,我親自繪此人畫像,如果有人記得他的容貌,也可過來辯認一二。”

江若寧說完,抱拳退至後堂。

二管家答完話。由阿歡領到了後堂。

江若寧手握著筆,在他的描述中進行繪畫,一遍又一遍,最後,二管家點了點頭,“不錯,就是這模樣。”

又有個婆子進來。指著眉毛道:“要略淡一些。眼神很冷,像劍一般。”

而前堂,又有百姓認出了猴臉男子。

“這是觀音鎮的鐵猴子。去年臘月失蹤,他原是貨郎,為人機警,嘴又甜。每日挑著貨擔走鄉竄戶,曾有人說。他被人招了上門女婿,沒想竟被害了。”

“可憐啊,他原就是孤兒,又沒個親戚。這一死鐵家就絕後了。”

又傳了觀音鎮相熟鐵猴子的人來辯認,最後再次確認了鐵猴子身份。

從而,所有死都身份得已盡數確認。

三英縣、青溪縣兩地縣令商量後。聯名向奉天府上遞文書,請求朝廷頒海捕文書捉拿冷面人。而此人極有可能就是十四條人命的兇手。

十四條人命,是奉天府十餘年來的大案。

奉天府不敢殆慢,以八百裏加急之速呈遞大理寺。

閑下來的江若寧,正坐在江宅院子裏用調好的面團捏小人兒。

雖然過了十來天,阿寶還吵著要玩球球。

阿歡每日帶一個回來,阿寶一看,不是江若寧玩的那種,“阿歡,不是這個。”

“寶小姐,師姐玩的就是這個啊,你是不是瞧錯了。”

“不是!”阿寶大叫,“是那種白白的球球,上面有洞。”

那不是球球,是死人頭骨。

小草想到這兒就打顫。

她不想再做丫頭,可在這兒幫忙,可以每月領六百文銅錢,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能買好些糧食,她也想學二妞,賺了錢好幫哥哥娶媳婦,讓家裏住新屋。且,江若寧待人好,自己每日的活也不多,主要就是看寶小姐,冷了給她添衣,餓了給她餵飯,而寶小姐雖是三四歲大的小孩子,卻正是活潑可愛的時候。對小草來說,這帶孩子、哄孩子她在家裏也幹過,就跟玩似的就把錢掙了。

江若寧用面團捏了個阿寶,又取了顏料塗輕點起來,不一會兒,一個穿著粉裙的阿寶就出現在眾人視線裏。

小草驚詫道:“夫人捏得可真像,跟寶小姐一模一樣呢。”

江若寧笑道:“阿寶,我再捏一個你爹爹可好?”

“還要捏娘親哦。”

可是,江若寧能捏別人,臨到她的時候,怎麽也捏不好。

小草索性抱了鏡子出來:“夫人,你看著鏡子捏。”

“醫者難自醫,畫者不畫己,許是同理,我捏不了自己。”

阿歡道:“師姐,要不你捏好身子,我來捏你面部。”阿歡躍躍欲試,早前江若寧讓她學摸骨塑人的技藝,阿歡想著鎮日與死人打交道,連連擺頭,但她卻學了看著泥人繪肖像的本事,雖然依舊不如江若寧繪得好,但也算學有小成。

阿寶見娘親捏面人,阿歡也在捏,她也拿了一團面跟著捏。

唯有二妞,一臉心事地坐在院子裏,面前擺著笸籮,手裏拿著方帕子,半晌都不見繡上一針。

四月底了,還有幾日便是端午節,小姐說今年端午節一定要她自贖回家嫁人,可她都托人給家裏捎三封信了,也不見母親來縣城。

阿歡雖是自由身,可她沒有家,只能繼續跟著小姐,現在喚小姐“師姐”,而小草則喚她“歡姑娘”,縣衙的人喚她一聲“歡捕快”。

阿歡低聲道:“師姐,二妞姐這幾天越發不愛說話了。”

“你們可知是何故?”

小草低聲道:“夫人和歡姑娘不在的時候,她總是唉聲嘆氣。倒是今天早上,我與她出門,她去找了一個同村打聽情況,好像是問她娘什麽時候來贖她的事,說她還差幾兩銀子。誰知道,她娘竟說‘在江家幹得好好的,自贖作甚?回了家,又沒人給她月例。’那同村便道‘二妞再不嫁人就二十出頭了,是老姑娘了。’她爹竟說‘老姑娘沒人要,還回家作甚?好歹跟著江捕快還能有口飯吃。’”

阿歡扁了一下嘴,“這世上怎麽有這種親人,還不如不要。”

江若寧將面人擺好,阿寶要去捏,小草一把扯住她的小手,“寶小姐,不能碰,一碰就不像了,得把它放幹,然後寶小姐就可以玩了。”

江若寧起身走到二妞身邊,“二妞,要不我放你三天假,你先回家裏瞧瞧,身上少帶些銀錢,買點糖果,到了你家鎮上再割二斤豬肉。”

“小姐……”

“去吧,讓你娘帶了銀子來贖你。”

午後,二妞用了飯,簡單收拾了一下,將她不穿的衣服收到包袱裏,跟著相熟的同鄉回家了。

阿寶吵著還要面捏的黑咪、大黃,江若寧便坐在堂屋裏繼續給她捏。

小梅巴巴兒瞧著,江若寧給小梅捏了貓狗、一個支伯小梅,樂得小梅像捧著寶貝一般去找支伯瞧。

“夫人,我爺爺說捏得好像!”

江若寧微微一笑。

“阿歡,明兒是沐休日,我快一個月沒回平安村,你留在這裏,我帶小草、阿寶回去看看。”

“溫大人不去?”

“他的事兒忙著呢。”

光是這樁大案就夠他忙乎了。

那神秘失蹤的人很可能是兇手,大理寺的批文已下,朝廷向各地緝拿此人,假以時日,只要捉到此人,一切真相就會浮出水面。

阿寶聽說江若寧要帶她走親戚,興奮了一整夜,次晨起來,江若寧給她打扮一翻,牽著她的小手出門了。

小草因為新做了一身新裳,也穿在身上,領了月例、得了賞錢,一古腦兒全帶上,還給家裏割了一斤肉,跟著江若寧回平安村,一回村,各回各家。

江氏見江若寧回來,帶著阿寶,又提著一只籃子,裏面除了三斤豬肉,便是一斤糖果,又有幾根竹簽上挑著一個面人,有的是貓,有的是似雞,還有的似狗,煞是好看,每個侄兒皆得了一個。

栓子領著毛豆圍著阿寶轉,“這是姑姑的女兒?長得真可愛!”

阿寶大聲道:“我娘親說了,我是小仙女!”

“真的是小仙女哦!”

這小姑娘長得漂亮又可愛,栓子、毛豆又有羅福生的祿子,能玩懂玩的全都是清一色的男孩,後面又有幾個兩三歲的小孩子,也都是男孩,鐵柱兩子一女:栓子、柱子、繩子,繩子剛會走路,走得不大穩;土柱家則有三個兒子:毛豆、綠豆、胡豆;水柱則是一子一女:祿子、小禧。三個大的跟著跑了,後面跟了幾個小的。

孩子多,阿寶玩得也開心,跟栓子、毛豆爬到樹上掏雞窩,栓子又帶著弟弟去河裏抓螃蟹,一會兒聽得劉翠鈿大喝:“栓子,你是哥哥,不許去河邊,快回來!”又一會兒,便是古大妹拿著棍子追打毛哺養;再一會兒,則是羅福把自家的祿子、小禧給捉了回來,隨帶把幾個大的也喚回來。

然,過不得片刻,一群孩子又偷玩開了。

在家時,一片吵嚷、鬧哄。

不在家時,立時安靜下來。三妯娌便扯著嗓子喚孩子,像是約定好的,一個個輪流喊上一遍。

家裏日子過好了,便又擴建了房屋,東邊建了三間正房,歸二房的土柱一家住,東屋住土柱夫妻,西屋則住孩子。

西邊打了地基卻沒有再建,是留給將來水柱家住的,水柱住在西廂房,鐵柱帶著孩子住東廂房。

每當江家靜下來時,幾妯娌就喊上一嗓子,可待孩子回來,又吵嚷得人腦袋發昏。

江若寧坐在東屋,江氏輕聲問道:“你到底怎麽想的?”

“我與周凡煙說過我的難處,給李觀寫過兩封信,前不久,他倒是回過一封,說他相信我。”

她卻隱隱覺得,李觀許也有自己的顧慮與難處。

分開了,許感情就淡了。

可是,她是真心喜歡李觀。

她只能等,等到他回青溪縣。

而他卻被京城的生意纏住了身,一時半會兒不得空閑,更惶論回來。

☆、109 親娘之物

祖孫閑聊了一陣,江氏近來一直在琢磨:要不要把河德秀將來帶回來的錦盒交給江若寧,原本她是想等到江若寧出閣時才給的。現在江若寧在縣城的動靜鬧得太大,她是捕快,婚事不好處理,還與死人打交道,在百姓眼裏,這樣的女子不是好媳婦。

“寧兒,我這兒有當年你親娘留下的東西,你今兒來了我便交給你。”

“姥姥,先擱那兒。”

“你大了,你自己保管吧。”

江氏打開她的大木箱子,從裏面取出一個用錦緞包著的錦盒,“這裏面有三百多兩銀票,又有些頭面首飾,當年德秀抱你回來,說這些是留給你的。你先拿去!早前你小,曾用過些銀子。這幾年家裏日子好過了,我把用掉的又填補上了,德秀說這是你親娘留給你的。你拿著!”

錦盒裏的頭面首飾都是小戶人家常見的,純銀的居多,只得兩根赤金的釵子,式樣也最普通過時的,現下戴這些式樣的幾乎已經沒了。

親娘……

她心裏苦笑,留給她的東西,怕是親娘不想戴的,留在自己屋裏用來打賞下人又覺得太多,便隨手撿了幾樣,裝到這個錦盒裏,又裝了三百多兩銀票在裏頭留給她。

大戶人家果真涼薄,對親生女兒如此,對外人怕是更甚。

江氏似瞧著她的心思,語重心長地道:“寧兒,這好歹是你親娘給你的,你就圖個好彩頭,自己留著吧。還記得你五歲那年,我從裏頭挑了一個長命鎖給你掛在脖子上。告訴你:這是你親娘留給你的,你就天天拿在手裏捧著,那時候你可喜歡得緊。”

那是這具身體真正的主人,真正的江若寧知事以來,常常一個人躲在屋子裏捧著用舊裳改的衣服發呆,靜靜地聞著上面的味兒,尋覓著親娘的氣息。幻想著那舊裳原是親娘穿過的。後來不穿了,就送來給她改成新裳穿。

她得了江氏轉給的長命鎖,她也是偷偷地捧在手裏。每天都會掏出長命鎖看上一陣,幻想著親娘很愛她,只是因為不得已的原因才將她送走。

只是,那年夏天她與鐵柱上山尋野雞蛋、采蘑菇。一場暴雨後,山路太滑。她跌下山坡,那塊長命鎖便被刮斷了繩索弄丟了。現在的江若寧便穿到了這具身軀裏,早前的江若寧早已經在那次滑下山坡下喪命。

她的一生,一直都在期盼著親生爹娘來接她。

河家人自以為將此事瞞得很好。可敏感的江若寧還是從村人議論裏猜到,自己並不是河德秀的女兒,因為她長得根本就和河家人沒有半分相似。

在她四五歲時。睡到半夜,就聽到河德秀與江氏說宋家。說宋家當家主事的越**奶,她那時就在猜測,這個越**奶許才是她的親娘。

許是沒有親娘的原因,江若寧比尋常女孩的心思更要早熟,她一直都很乖巧懂事,似從四歲時就很少哭鬧,總是安靜地待在江氏的身邊,安靜地學女紅,安靜地聽江氏說話,其實她想的很簡單:如果我很乖,是不是親生爹娘就能早些接我離開。

直至江若寧死,她也未能見到親生爹娘,也沒等到他們派人來接她。

每每現在的江若寧憶起那一個幼小、柔弱又敏感的江若寧,就會覺得心疼,她穿越來後,不僅承繼了這具身體,與此同時也承繼了江若寧的許多記憶。

捧著錦盒,江若寧心潮暗湧,若是以前的江若寧接過這些,在盼了十幾年後,依舊沒等到親生爹娘來接她,該是如此的傷心、難過,以她的性子只不會將心事說出,否則江氏不會知道,早在她四五歲時,江若寧便猜到了自己的身世。

時常一個人躲在角落裏,暗暗地想:是不是我不好,所以爹娘才把我送走?是不是我乖巧聽話,會討歡心,他們就會來接我?

就在江若寧跌落山坡,在她快要昏迷咽氣前,她卻掠過了一道想法:你們不要我,我也不要你們。

而這想法,竟與現在江若寧在許多地方有也相似之處。

如若依舊是以前的江若寧,在十八年後拿到這錦盒,看到裏面都是最尋常的首飾,一定是失望的吧,她盼的不是首飾的珍貴,而是其心意,這種在任何一家首飾鋪裏就能買的東西,沒有母愛的印記,就似在打賞一個下人,打賞一個對主子服侍敬心的丫頭。

江氏輕聲叮囑道:“寧兒,到底是你親娘留下的,你收好吧。”

“姥姥。”她喚了一聲,合上錦盒,“以她的身份,這些首飾都是她沒戴過的吧,是不是她備來打賞身邊服侍之人的。”

“那裏面可有兩支金釵呢。”

金釵是一對的,但式樣也尋常。

“許是什麽人送她的,不能不收,卻式樣不好,打賞下人又略顯闊綽,再拿去送人又不合她的身份,會被人說小氣。”

“寧兒!”江氏沒想她會說出這些的話。

江若寧淡淡地道:“我是他們早已記不得的人,又何必要拿著她們的東西……”

“不許胡說,他們沒有忘記你,只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什麽苦衷?

十八年了,除了早些年托河德秀捎過一些銀子、衣裳回來,自從她九歲後就再沒消息。

江若寧覺得這些東西不要還罷,要了,放在身邊,看到就心堵得慌。

江氏起身尋了包袱布,三兩下給她包裹好,“回城的時候就帶上,不許胡言亂語,姥姥不是不心疼你,只是現在你與溫大人已經這樣了,好好過日子也不錯,只是姥姥……不能讓你風光出閣了。又有個孩子在,想補辦都不成,是姥姥對不住你,但是姥姥還是要替你備嫁妝……”

“姥姥,暫時不用,需要的時候我會告訴姥姥。”

江氏握住她的手,輕嘆一聲“難為你了。”

她含笑搖頭,不再想那郁悶的心事。

“寧兒,我與你舅舅商量過了,想把你手裏另二十畝良田也給買下來。”

“姥姥,你把我養大不易,我轉給舅舅。”

“你給我們置了三十畝,已經做得很好了,這二十畝算我們買的,你不收銀子,我便不要了。與你舅舅說好的,得算十二兩銀子一畝,這幾年你二哥、三哥在念慈庵做事,一年也能攢些銀子,你三個哥哥又刮綠黴賣藥鋪,每月又有收益。家裏有銀子,你一定得收。”

江氏想到江若寧為了讓家裏人過好日子,竟被溫令宜算計的事就難受,她怎能再占江若寧的便宜,江若寧為他們做的,便是親孫女也未必能做得這麽好。

江若寧想:如果我不收,怕是姥姥就當真不要了。我有銀子用,可莊戶人家最稀罕的還是良田,江家的孩子越發多了,光是小子就有六個,怕是三房媳婦還得再添孩子。對於鄉野百姓來說,多子多福,尤其家裏日子好過的,這孩子就更多了。

近晌午時,河德平、鐵柱從地裏回來,鐵柱一看到栓子像個野猴子似的到處亂跑,冷聲道:“下午與我一道下地幹活,再有幾日就要插薯蕷,土壟還沒整好。”

阿寶熱得一張小臉通紅,身上也弄臟了。

江若寧皺了一下眉頭。

“娘親,祿子弄的,他把水澆我身上。”

祿子忙道:“我……我不小心……。”他想說:我不是故意的。

栓子道:“阿寶妹妹,你在家多玩些日子,我們家是不是比城裏好玩?”

阿寶連連點頭。

河家的孩子多,鎮日裏鬧得雞飛狗跳,而栓子、毛豆已經大了,都是五六歲的模樣,正頑皮的時候,平安村也夠大,河家灣都是河家的地盤,河家這幾日子過好了,又買下了周圍近百畝的荒坡,在坡上種了各種果樹,還開了荒坡種薯蕷,河家灣又新搬來了一家四口的佃戶,在後頭搭了個簡單的茅屋住下,因著土柱、水柱要上工,河家的壯勞力少了,耕作不過來三十畝良田,便租了十畝地給那戶新來的佃戶,因是良田,每年要收五成的租子,這對河家來說,一年的嚼用綽綽有餘。

毛豆道:“下午,我帶你下地抓蟲子玩?”

看著幾個孩子玩鬧到一處,江若寧並未訓阿寶,童年就應該無憂無慮,只是阿寶過兩年定是會京城的,再過上幾年,也會將這裏的人、這裏的事忘得幹幹凈凈,最後只留下模糊的影子。

但曾經的快樂卻會溫暖人心,就如陳酒,隨著歲月的流逝,越陳越香。

中午用飯時,江氏宣布了買下江若寧手頭二十畝良田的事。

剛用罷飯,栓子領著幾個弟弟妹妹又玩得沒影。

卻有平安村喻家坡人上門拜訪。

“老太太,聽說溫夫人家要買丫頭,先前的那個要自贖回家嫁人?你看我家閨女怎麽樣?一個十四、一個十二,都是能幹勤快又活絡的。”

大戶人家規矩大,就去這樣的小戶人家好,服侍的人口單純,而且聽小草回來說,除了每月六百紋月例,時不時還有打賞,平日也沒甚事,就是打掃院子、侍弄一分地的菜地,再就是幹些家務活,再幫著看孩子,而且江宅還有個瘸腿支伯、小梅,都能幫襯得上。江宅還有一間房子是專用來養綠黴,賣了綠黴得了銀錢,也會給他們打賞。

☆、110 鄉下

小草還道:“早前的周二妞在江宅做了四年,聽說前前後後得了五十兩銀子,她家因她,哥哥弟弟都娶上了勤快好看的媳婦,家裏也有了中田、下田,還有二十多畝荒坡,聽說再養幾年日子就更好過了,家裏造了新屋,在他們村他家都是殷實人家。”

做四年使喚丫頭,就能掙五十兩,這是在莊戶人家都掙不來的,還不得夠娶好幾個媳婦兒。

又聽說,江若寧給阿歡在縣衙謀到了差使,也是女捕快,算是吃俸祿的,每天也不幹甚事,就是跟在江若寧後面幫忙端茶遞水打個下手,這等活,不是比莊稼人家下地還輕松。

江氏笑著道:“先前寧兒還與我說,家裏不添丫頭了,京城那邊要送調教好的過來服侍,她不好違了長輩心意。”

外頭,傳來一個婦人的聲音,扯著嗓子跟見了鬼的一陣嚎叫:“河東家,你家的表姑娘掉水裏了!”

緊接著就聽毛豆在喊:“阿寶掉水裏了!”

江若寧立時沖出院門,腦子裏都是驚詫,劉翠鈿楞了片刻:“河栓子,你這個混賬,告訴你多少回不許帶弟弟妹妹去河邊,你這個孽障咋就不聽呢!”一邊罵著,一邊拿了院門口的長掃帚沖出去。

待江若寧趕到時,阿寶已經被附近的大人給救上來了,渾身濕成了落湯雞。

江若寧一把抱住阿寶,從上到小的打量著,“沒事吧?有沒有嚇著?怎麽落水裏了,小孩子怎麽能跑河邊來?要不是有大人在旁邊洗衣服,你們可咋辦?”

旁邊站著河家新來的佃戶女人。正攙著褲管,笑呵呵地道:“這些個娃,怎麽就愛往河邊跑,好在這河水不深……”

江若寧連連道:“謝謝嫂子救了我家阿寶。”

毛豆早就嚇傻了,還在那兒大叫:“阿寶掉水裏了……”直被栓子擰了一把,這才回過神來,停止了叫嚷。

栓子到底要大些。此刻結結巴巴地指著另一個男娃:“是大滿。要不是大滿說阿寶妹妹走得慢,阿寶妹妹就……就……”

劉翠鈿喝了聲“還敢頂嘴,大滿比毛豆還小。你可是這裏最大的,我就打你!”揚起大掃帚就往栓子身上拍。

栓子定定地立在那兒,立時化成了雕塑,為什麽每回出事無論是爹還是娘都打罵他。說是他帶的頭。

大掃帚打人倒不痛,只是動靜鬧得大。

阿寶見栓子挨打。她可沒有挨打的印象,這會子扯著江若寧:“娘親,叫大舅母別打栓子哥!”

江若寧道:“他是大的,不聽大人的話。誰讓他領著你們往河邊跑。你說要是其他人掉下去可怎好?”

不打栓子,他長不了記性。

何況這掃帚就是看著狠,打在身上又不疼。

阿寶一急。小身子往栓子跟前一站,帶著要脅地道:“大舅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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