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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軍事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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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孟敖當然知道老鷹這時的錯愕,換了調侃的語氣:“老鷹,我就是方孟敖。幫你發財的,利用你發財的,誰也救不了你,現在只有我能指揮你返航。告訴我,你現在飛機和飛行的狀況。”

又是少頃的沈默,耳機裏終於傳來了老鷹的聲音:“指揮官!現在指揮塔裏哪個王八蛋是指揮官!”

曾可達一把抄起了話筒:“王八蛋!老鷹你給我聽著,我是曾可達!現在是我在指揮!這一次走私倒賣北平民生物資案件你只是從犯,你背後那些人現在是要殺你滅口!只要你安全返航據實指認,天大的事建豐同志都能替你解脫!現在我命令你,一切聽從方孟敖的指令,操縱好了,立刻返航!”

老鷹耳機裏的聲音:“將軍!我明白!我聽你的!可方孟敖是共黨,我還是國軍軍人……”

到這個時候還存有這種狡黠的心理,希冀用這種表態邀寵脫罪!曾可達心裏一陣厭惡,卻又不能不示之以撫慰,握緊了話筒:“我知道你是國軍軍人!因此必須聽我的命令!再說一遍,聽清楚了,現在能指揮你安全返航的只有方孟敖!不要管他是不是共黨,就是毛澤東,你現在也必須聽他的!立刻向他報告你的飛機和飛行狀況!”說到這裏才把話筒擺回到方孟敖面前。

“是!”耳機裏老鷹的聲音因這一時刻的覆雜心緒顫抖起來,他強烈地克制著,“飛機尾部遭遇雷擊,電路嚴重受損,左舷發動機停車,右側滑狀態難以控制!……現在雲頂高六千零米,雲量大於十個,飛行高度二千二百米。隨時可能墜落。請指示!”

方孟敖:“老鷹聽明白了,不要管我是不是共產黨,也不要管雷雨雲裏的雷電,只記住你是能夠飛過駝峰的人,沒有你駕不回來的飛機!現在你只要保持最低機動速度,特別註意右側發動機情況,向東北方向穿行,十分鐘後就能到達機場上空!收到回答。”

“收到!右發情況正常。可是右側滑在加大,右側滑在加大!控制不了方向……”老鷹的聲音開始跟著方孟敖的步調冷靜了下來。

值班上校這時突然站了起來沖著曾可達:“將軍,老鷹的飛機不能在本機場降落!”

曾可達冷冷的目光盯著他:“你說什麽?”

值班上校:“左發動機停車,右側滑極有可能使飛機降落時偏離跑道,撞毀停機庫房!機庫裏還停著三架C-46!曾將軍,我們再渾也是黨國的人!他方孟敖可有共黨嫌疑,他是想把那幾架C-46都毀了!”

曾可達看向方孟敖:“方孟敖,他的話你都聽到了?”

方孟敖並沒搭理他依然對著話筒:“老鷹,蹬住右舵,同時向右邊壓住操縱桿,註意!右側滑是否減輕?”

“回我的話!”曾可達湊近方孟敖,“老鷹能不能正常降落?!”

“我不能保證。”方孟敖取下了耳機,“可他必須在這裏降落。不然,他就會掉在南京市區。出現這種後果,你曾將軍可就不能在軍事法庭審我了。”

曾可達楞了一下,只好手一揮。

方孟敖又戴上了耳機,耳機裏再次傳來老鷹的聲音:“報告!右側滑狀態減弱,右側滑狀態減弱!飛機飛行坡度為零。我正向東北方向飛行。”

方孟敖:“好!現在報告你的飛行速度。”

“現在是最小機動速度,下滑角為四十度。”曾可達也聽到老鷹那邊的聲音明顯沈穩多了。

方孟敖:“保持速度,將下滑角調整為三十度,收到回答。”

老鷹:“收到,保持速度,下滑角已經調到了三十度。”

方孟敖:“老鷹,看見機場後,馬上報告!”

耳機那邊突然又沒了聲音。

“見到機場了嗎?老鷹回答!”方孟敖的這句問話聲音不大,卻讓曾可達的心裏猛地一沈。

耳機裏仍然無人回答,只有嘈雜的調頻聲音。

又是一片死寂。

“看見機場了!”耳機裏終於又傳出了老鷹略顯激動的聲音!

“好!”方孟敖喝了一聲彩,“著陸方向,由南向北,對準跑道,在五百米高度時,放下起落架。聽到請回答!”

耳機裏老鷹的聲音:“聽到了,飛行高度五百米放下起落架。”

“打開襟翼,準備著陸。”方孟敖下了最後一道指令,站了起來,取下耳機放在航標臺上。

一個巨大的陰影在機場上空覆蓋過來,透過指揮塔玻璃窗外的雨幕,隱約可見那架C-46安全降落了,就停在指揮塔外的跑道上。

曾可達立刻走到機場擴音器的話筒前,發布他此次前來筧橋機場的根本任務:“各憲兵隊註意!一隊押送方孟敖航校大隊!二隊立刻抓捕空一師走私一案所有涉案人員!”

可接下來瞬間發生的事卻讓他措手不及。那個涉案空軍走私的值班上校飛快地從指揮塔的一張桌子下抄出了一挺輕機槍,沖到指揮塔面臨跑道的玻璃窗前,向跑道上剛降落的那架C-46駕駛窗猛烈掃射。

此次直接參與北平民生物資走私倒賣案的兩個空軍人犯在這一刻還是被滅口了!緊接著那個殺人滅口的上校掉轉槍口對準了曾可達,滿臉的“成仁”模樣!

“不要開槍!”曾可達話音未落,站在他身後的副官還是下意識地開槍了。

連中兩槍,那個上校抱著輕機槍倒在玻璃窗前。

曾可達轉身猛抽了那副官一記耳光:“說了不要開槍,為什麽還開槍!”

“是!”那副官把槍插進槍套身子一挺,“我必須保護將軍的安全!”

“他敢殺我嗎?混賬!”氣急之下說完這句,曾可達這才看到還有個方孟敖站在那裏,莫名其妙一絲尷尬後,立刻對那副官,“帶他走吧。不用上手銬了。”說完不再逗留,臉色煞白地一個人先走出門去。

方孟敖慢慢走到那個副官跟前,望了一眼仍然抱在那個上校懷裏的機槍,在他耳邊輕聲說道:“跟你們曾將軍好好學吧。那挺機槍裏的子彈早已打光了。”

那副官跟著方孟敖走出去時似乎才有些明白,他們的曾將軍平時那種威嚴為什麽在眼前這個飛行教官面前總會顯得沒有那麽大的底氣。

國軍空一師一大隊大隊長老鷹突然被殺,而殺他的人也同歸於盡,作為經國局長親自點名的公訴人,曾可達深感失責。

原定,今天的特種刑事法庭只是審訊空軍作戰部參謀林大濰共匪間諜案,和筧橋航校飛行大隊違抗軍令拒絕轟炸華野共軍“淪陷”之開封的通共嫌疑案。昨天北平突發“七五事件”,接到美方照會後,當晚就抓捕了參與北平走私的空軍作戰部副部長中將侯俊堂。經國防部預備幹部局蔣經國局長緊急提議,今天改為兩案並審:既殺共產黨,也殺國民黨!借以實現“一手堅決反共,一手堅決反腐”的戰略決策。能否將共產黨打入國軍內部核心的鐵幕以及國民黨從上到下集體貪腐的黑幕鑿出一條縫隙,今天的審判將是一把楔子。而一個方孟敖,一個老鷹,便是鑿開縫隙的鐵錘和鐵鉆。

從筧橋機場回南京的公路上,吉普車外暴雨仍然鋪天蓋地。曾可達終於用移動報話機接通了經國局長辦公室:“二號專線嗎?請給我轉建豐同志。”

對方:“是曾可達同志吧?建豐同志不在。”

曾可達:“有重要情況,我必須立刻向建豐同志報告。”

對方:“那我就把電話轉過去。註意了,是一號專線。”

“明白。”曾可達立刻肅然答道。

二號專線轉一號專線還是很快的,可電話通了之後,對方的態度卻比二號生硬許多:“經國局長正在開會,過一小時打來。”

曾可達急了:“請你務必進去轉達經國局長,是十分緊要的情況。我必須立刻報告。”

“你到底是誰?懂不懂規矩?這裏可是總統侍從室!”哢地一下,對方就把電話掛斷了。

暴雨聲無邊無際,曾可達眼中立刻浮出了歷來新進們最容易流露的那種委屈。他慢慢掛上了話筒,望向吉普車後視鏡,想看跟在後面的那輛囚車,卻是白茫茫一片。他轉望向身邊開車的副官:“剛才打了你,對不起了。開慢點吧。”

緊跟在吉普車後面的那輛囚車內,只有兩個鐵絲小窗的悶罐車廂本就昏暗,又被暴雨裹著,囚車裏的人便只能見著模糊的身影。

啪的一聲,一只翻蓋汽油打火機打著了,照出了沈默地坐在囚車裏的方孟敖,以及沈默地坐在囚車裏的航空飛行隊員。

接著另一只翻蓋汽油打火機也打著了,前一只打火機便關上了翻蓋。如是,一只只打火機接力輪番地打著。火光在一個個戴著手銬的飛行員手中搖曳。

一個接力打亮火機的飛行員同時啟開了上衣口袋,從裏面掏出一包美國“駱駝”牌香煙,遞給了他身邊的小光頭。

小光頭接過香煙,撕開了封口,抽出一支銜在嘴裏,打著火機點燃了,依然燃著火機將煙遞了下去。

香煙盒在戴著手銬的飛行員弟兄們手上默契地傳遞著,純粹的接力照明打火卻變成了遞煙點煙打火。

車搖晃著,香煙盒遞到了方孟敖手裏,他也和前面的弟兄們一樣打亮火機,抽出一支煙卻遞向他身旁的那個弟兄。那人低著頭,沒有接煙,更沒有掏出打火機,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火光中方孟敖的眼一直望著那人,昏暗中一雙雙眼都在望著那人,可那人始終沒有將頭擡起。方孟敖自己點上了那支香煙,打火機依然亮著,接著他從衣袋裏掏出一只皮夾子,打開來,想從裏面抽出什麽。

一個兄弟立刻打著了打火機照了過來,方孟敖這才將手中的火機蓋關了,騰出手從皮夾子裏取出了一張老照片,目光下意識地向那張照片瞥去:——坐著的母親懷裏擁著漂亮的小女兒,小女兒天真地吹著一把小口琴;母親的身邊站著兩個男孩,孩子們和母親一樣,臉上都掛著那苦難歲月裏難見的笑容;但在父親的位置上,一塊黑色的膠布將那人的面貌遮蓋了,使得這張全家福存有一種怪異的殘缺。

這一瞥其實也就一瞬間,方孟敖將那張照片插進了上衣口袋,手裏仍然拿著那只皮夾。

“陳長武!”方孟敖用平時呼喚學員的口令望向那個一直低頭沈默不願點煙的飛行員。

幾只打火機同時亮了。

那陳長武這才擡起頭,目光憂郁地望著將皮夾向他遞來的方孟敖,慢慢站起,沒有接那個皮夾,卻突然問出了這麽多天來大家都想問又都不敢問的一句話:“隊長,你到底是不是共產黨?”

方孟敖那只遞著皮夾的手停在那裏,發現所有的目光都在等他回答陳長武問的這句話,知道不能不答了:“扯淡!我說是,也得共產黨願意。我說不是,也得曾可達他們相信。都聽明白了,不轟炸開封是我下的命令,殺頭坐牢都不關你們的事。除了我,長武結婚你們都能夠去。”說著將那只皮夾連同裏面的幾張美元塞到陳長武手裏。

這下所有的人都沈默了,剛才還亮著的幾只打火機也都熄滅了,囚車車廂裏一片黑暗。

方孟敖哢地打燃了自己手中的火機,臉上又露出了隊員們常見的那種笑:“我給長武唱個歌吧,就當是提前參加他的婚禮了。來,捧個場,把打火機都點著。”沒等那些人把打火機都點著,方孟敖腳打著拍子,已經哼唱起一段大提琴聲般的過門了。

隊員們都是一楞,這不是他們隊長往常每唱必有滿場喝彩的男高音陽剛美聲,竟是那首由周璇首唱、風靡了無數小情小我之人的《月圓花好》:浮雲散,明月照人來,

團圓美滿,今朝醉……

詫異之後便是感動。這個歌隊長竟也唱得如此地道、深情!幾乎是同時,所有的打火機都亮了。

開始是一個人,兩個人,接著是所有的人跟著唱起來:清淺池塘,鴛鴦戲水,

紅裳翠蓋,並蒂蓮開。

雙雙對對,恩恩愛愛,

這園風兒,向著好花吹,

柔情蜜意滿人間……

大家都激動地唱開了以後,方孟敖早就不唱了,而是在深情地聽著。

——他們當然不知道,這首歌在他們隊長的內心深處掩藏著多少別人沒有的人生秘密和況味。而這些都和歌詞裏所表現的男女愛情道是有關其實無關!

此時,在中央銀行北平分行行長室,一夜未睡的方步亭從燕大醫院回來便端坐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閉著眼,像是在小憩,心事更是紛紜。

謝培東進來了,雖知他閉著眼根本沒睡,還是輕輕地欲從門口退出。

“你對傅作義今天早上的講話有何理解?”方步亭睜開了眼,像望著謝培東又像沒望著謝培東,也不問電文電話的事,冒出這句話來。

“傅作義將軍的講話我沒有聽到。”謝培東收住了腳,走向方步亭,到桌旁習慣地收拾公文賬冊,“擬完給央行的電文,我就一直在給南京打電話,崔中石還是沒有聯系上。”

方步亭仍然說著自己的話題:“傅作義的聲明全是同情學生的話。美國人的照會昨晚肯定也發給他了。學生是不能抓了,戒嚴又依然不解除。滿城饑荒,商鋪關張,市民不許出戶,家家揭不開鍋。到時候就不止是學生了,加上那麽多百姓,餓極了的人比老虎還猛啊。等吧,等南京方面少的和老的那幾派把被窩踹穿了,民食調配委員會參與走私的軍政各界,總有幾張屁股要露出來。”

“這床被遲早會要踹穿的。只要我們穿著褲子就不怕。”謝培東到底正面回接方步亭的意思了。

“你不怕我怕。”方步亭的目光還是那樣,像望著謝培東又像沒望著謝培東,終於要說到最揪心的事了,“崔中石管的民食調配委員會那本爛賬你最近去看了沒有?”

謝培東:“行長打過招呼,那本賬只讓崔副主任一個人保管。”

“失策呀!”方步亭這一聲是從丹田裏發出來的,“如果美國人的情報是從我們這裏漏出去的,他崔中石到底想幹什麽呢?”

謝培東停下了收拾賬冊的手,卻並不接言。

方步亭也沒想他接言:“只有一個原因,共產黨。不要那樣子看著我。你想想,這三年都是誰打著調和我們父子關系的幌子去跟孟敖聯系?那個逆子是膽子大,可膽子再大也不至於公開違抗軍令命令一個飛行大隊不炸共軍。除了共黨的指使,他個人不會這麽幹。空軍那邊我花了多少心思,不讓他再駕飛機打仗,安排他到航校任教,就是怕他被共黨看上。中統、軍統那邊我都詳細問了,沒有發現任何有共黨嫌疑的人跟他接觸。要說有,那就是我自己安排的,崔中石!”

謝培東非常認真地聽著,又像在非常認真地想著,始終是一臉匪夷所思的神態,不時用幾乎看不出的動作幅度微搖著頭。

方步亭其實也就是自己在跟自己說話罷了。他也知道一直兼任銀行襄理的這個妹夫,在金融運作上是把好手,但說到政治,此人一直遲鈍。真正能做商量的,便只有等自己那個小兒子方孟韋了。

墻邊的大座鐘敲了十下,方孟韋的聲音這才終於在門外傳來。

“父親。”方孟韋每次到洋樓二層父親起居兼辦公的要室門邊都要先叫了,等父親喚他才能進門。

方步亭立刻對謝培東說:“你繼續跟南京方面聯系,只問崔中石去了哪些地方,見了哪些人,說了什麽,都做了什麽。”這時才對門外的方孟韋說道,“進來吧。”

方孟韋一直等謝培東走了出來,在門邊又禮貌地叫了一聲“姑爹”,這才走進房間,順手關上了房門。

七月炎日,望著兒子依然一身筆挺的裝束,滿臉滲汗,方步亭親自走到了一直盛有一盆幹凈清水的洗臉架前,拿起了架上那塊雪白的毛巾在水裏浸濕了又擰幹,這才向兒子遞去:“擦擦汗。”

多少年的默契,每當父親對自己表示關愛時,方孟韋都是默默等著接受,這時快步走了過去雙手接過了毛巾,解開衣領上的風紀扣,認真地把臉上的汗擦了,又把毛巾還給父親。待父親將毛巾在臉盆裏搓洗擰幹搭好的空當,他已經給父親那把紫砂茶壺裏續上了水,雙手遞了過去。

方步亭接過茶壺卻沒喝,走到桌邊坐了下來,沈默在那裏沒有說話。

每當這般情景,方孟韋就知道父親有更深的話要對自己說了,而且一定又會像打小以來一樣,先念一首古人的詩——“不學詩,無以言”,多少代便是方家訓子的方式——方孟韋輕輕走到父親背後,在他的肩背上按摩起來。

方步亭果然念著古人的詩句開頭了:“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角聲滿天秋色裏,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這次念完這首詩他沒像往常那樣停住,留點時間讓兒子靜靜地琢磨後再說話,而是接著說:“李賀的這首詩,這幾天我反覆看了好些遍,一千多年了,怎麽看怎麽覺得他像是為今天寫的。尤其那句‘半卷紅旗臨易水’,怎麽看怎麽像共產黨的軍隊打到了保定。接下來打哪兒呢?自然是北平。我管著銀行,知道蔣先生築不了黃金臺。傅作義會為他死守北平嗎?就是願意死守,又能夠守得住嗎?昨天的事是怎麽鬧起來的?那麽多人真的都是共產黨?沒有飯吃,沒有書讀,貪了的還要貪,窟窿大了補不了了就將東北的學生往外趕,還要抓人服兵役,鬧事都是逼出來的。又號稱進入了憲政時期,搞的還是軍政那一套!不要說老百姓了,連你爹我都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國事不堪問了。”說到這裏他停住了。

方孟韋知道,下面父親要說的必是更不堪問的家事了,按摩的手放輕了,靜靜地等聽下文。

方步亭:“你沒有再抓人吧?”

方孟韋答道:“沒有。”

方步亭:“不要再抓人了,不到萬不得已更不能殺人。尤其是對學生,各人的兒女各人疼啊。”

這是要說到大哥的事了,方孟韋肅穆地答道:“是。”

“你那個大哥,雖不認我這個父親,可別人都知道他是我的兒子。通共嫌疑的大案,你居然也瞞著我,打著我的牌子在背後活動。”果然,方步亭切入了核心話題,語氣也嚴厲了。

“大哥不會是共產黨。”這句話方孟韋是早就想好的,立刻回道,“大哥的為人您知道,我也知道,從來是自己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共產黨不會要他那樣的人。”

“哪個共產黨告訴你不要他那樣的人?”方步亭擺掉方孟韋按肩背的手。

方孟韋:“您既然過問了,兒子全告訴您。南京那邊托的是中統的徐主任。審大哥的案子,中統那邊就是徐主任負責。他把大哥這些年所有的情況都做了調查,沒有任何通共嫌疑。”

“崔中石現在在中統方面活動?”方步亭的語氣更嚴峻了,猛轉過頭望向兒子,“崔中石這幾次去南京救你大哥,是你主動托的他,還是他主動找的你,給你出的主意?”

方孟韋一楞。

方步亭:“慢慢想,想清楚了再回答我。在中統幹過那麽多年,我問你一句,共產黨搞策反,都是怎樣發展黨員,怎樣聯系?”

方孟韋:“多數都是單線。”

方步亭:“如果你大哥是共產黨,而發展他的這個單線又是我身邊的人,中統那邊能查出來嗎?”

方孟韋這才明白父親眼神和語氣中透出的寒峻:“父親,您懷疑崔副主任是共產黨?”

這倒將方步亭問住了。銀行為走私倒賣物資暗中走賬的事,他是絕不能跟兒子說的。因此懷疑崔中石將經濟情報透露出去的話當然也不能說,可對崔中石的懷疑又不能不跟這個小兒子說:“要是忘記了,再回去翻翻你在中統的手冊,上面有沒有一條寫著,‘共產黨尤其是周恩來最擅長下閑棋、燒冷竈’!”

方孟韋這才一驚:“爹的意思,崔副主任是共產黨下在您身邊的一著閑棋,大哥又是崔副主任燒的冷竈!”

“我懷疑自有我懷疑的道理,過後再跟你說。”說到這裏,方步亭幾乎是一字一頓,“現在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方孟韋猛地擡起頭:“真是這樣,就先切斷崔中石跟大哥的聯系,我們另想辦法救他。救出他後爹再通過何伯伯的關系,請司徒雷登大使幫忙,把大哥送到美國去。我這就給南京徐主任打電話,叫他不要再見崔中石。”

方步亭望向他伸到電話邊的手:“不能打了。崔中石是不是共產黨,眼下也只能我和你,還有你姑爹三個人知道。這個時候,誰知道了都會當作要挾我們的把柄。”

南京,國民黨中央黨員通訊局大樓內,穿著整齊中山裝的一個青年秘書,領著西裝革履架著金絲眼鏡的一個中年人走過長長的樓道,來到掛著“黨員聯絡處”牌子的門口停住了。

那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靜靜候著,那秘書輕輕敲門:“主任,崔先生來了。”

門內傳來了那位主任的聲音:“請進來吧。”

秘書將門推開一半,另一只手向那個中年人禮貌地一伸:“崔先生請進。”

——這位中年人便是讓方步亭深疑為臥榻之側中共地下黨的崔中石!而他的公開身份是中央銀行北平分行金庫副主任。

如果他真的是共產黨,現在所來的地方就是名副其實的龍潭虎穴——中文簡稱“中統”,英語簡稱“CC”,原來的全稱是中國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調查統計局。一九四七年四月,這座大樓外牌子的名稱改成了中國國民黨中央黨員通訊局。可職能、任務、威勢依舊。因為“CC”這個英語簡稱依然未變——直管這個部門的仍然是掌著國民黨中執委和中組部大權的陳果夫、陳立夫!

崔中石卻那樣煦然,面對十分客氣的那個秘書,沒有急著進入原名“中統政治處”,現名“全國黨員聯絡處”的那道門,從西裝上邊口袋扯出了一支價值不菲的派克金筆,微笑著悄悄向那位秘書一遞:“這個不犯紀律,文化人的事,孫秘書該不會再見外了。”

那孫秘書舉止禮貌,臉上卻仍無任何表情,那只“請進”的手輕輕將崔中石拿著金筆的手一推:“也犯紀律。我心領了,崔先生不要客氣。”

崔中石露出讚賞的神色,將筆爽快地插回了口袋:“難得。我一定跟你們主任說,感謝他培養了這麽好的人才。”

那孫秘書:“謝謝美言。”欠著身子讓崔中石從推開了的一半門裏走了進去,緊接著在外面將門輕輕關上了。

屋內就是國民黨中央黨員通訊局聯絡處辦公室,房子不大,除了一張辦公桌,連一把接待客人的椅子也沒有,墻邊的書架是空的,地上堆著一個個打好了包的紙箱,每個箱子上都貼上了蓋著公章的封條。一看便知,這個房子裏的主人馬上就要離開此地了。

桌子的兩側堆著文件,文件上都蓋著紅色的“絕密”字樣的印戳。在文件之間的空當裏露出一個中年人的腦袋,他正在伏案工作。

沒有椅子,主人也不招呼,崔中石只能站在那裏,靜靜地等他問話。

“中央銀行和財政部的人都見到了?”低頭工作的那人抽空問了一句。

“見到了。他們都說,有主任在,一切沒有問題。”崔中石笑著答道。

“我什麽時候有這麽大本事了?”那人終於從一堆文件檔案中站起來,也是一身整潔的中山裝,雖在整理行囊,半白的頭發依然三七分明絲毫不亂,嘴角笑著,眼中卻無笑意,他就是國民黨中央黨員通訊局聯絡處主任——徐鐵英。

崔中石臉上帶著禮貌性的笑容,並不接言,等著徐鐵英下面的話。

“小崔呀,這句話我可得分兩層說,你得理解了,然後電話轉告你們老板。”徐鐵英說到這裏從辦公桌下拎起了一只美國造的紋皮箱往辦公桌上一擺,“你不應該給我送這個來。過來看看,我沒有開過箱蓋。”

崔中石顯然這樣的事經慣了,仍然站在那裏笑著:“我相信。主任請說。”

徐鐵英:“裏面是什麽?”

崔中石還是那種程度的笑:“我們行長說了,這裏面的東西不是送給主任的,主任也絕不會要。可為了救我們大少爺,主任調了那麽多人在幫忙出力做調查,局裏也沒有這筆經費,出勤的車馬費我們總該出的。”

徐鐵英也還是那種笑:“你還是沒告訴我,裏面是什麽。”

崔中石:“為了穩妥,昨天我到南京去花旗銀行現提的,也就十萬。今天上海交易所的比價是一元兌換法幣一千二百萬。”

這指的當然是美金,徐鐵英的笑容慢慢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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