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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反對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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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中統這座八卦爐,必煉幾層功夫。第一層是不露聲色,這是基本功,又稱必修課,為的是使對方看不出你的態度,也摸不清你的底細。第二層是該露則露,這是坐到相當位子的人才能具有的本事,因打交道的對方往往已是高層或高手,該有的態度得有,該露的底細得露,講究的是分寸拿捏,隨時忖度。到了第三層便是隨心所欲不逾矩了,能做到這一層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從中統還是調查科的時候便開始摸爬滾打一直幹到現在,舉動皆成職業,言行無不中矩,大浪淘沙,走了多少人,卻少他不得,譬如現任局長葉秀峰;還有一種,本是社會名流,又系黨國元老,腹有詩書,因當局倚重而用,時常犯一些“從道不從君”的書生氣,上邊也奈何他不得,譬如曾經當過局長的朱家驊。徐鐵英雖也在中統幹過十多年,手段火候都夠了,卻因走的一直是他那個曾經當過副局長的本家老牌特工徐恩曾的路子,唯上勝過幹事,私念重於職業,便總到不了第三層境界。

此時的國民黨中央黨員通訊局聯絡處辦公室內,崔中石正等待著徐鐵英的態度。眼前的這個崔中石,說白了就是徐鐵英這號人的財神爺,受惠已非一日,作偽便無必要。望著那一箱十萬美金,徐鐵英收了笑卻並不掩飾自己的渴望,十分推心置腹:“要是在昨天以前,這箱東西我一定代弟兄們收下。可今天我不能要了。小崔,問句話,你一定要如實告訴我。”

崔中石也嚴肅了面容:“主任請問,只要我知道的,一定如實相告。”

徐鐵英:“北平民食調配委員會那些人走私倒賣民生物資的事和你們行長有沒有牽連?”

崔中石:“主任問的是哪方面的牽連?”

徐鐵英:“有哪方面的牽連就說哪方面的牽連。這可對今天下午開庭救你們大少爺至關重要。”

崔中石何等精明,立刻答道:“主任是通人,民食調配委員會的賬肯定要在我們北平分行走。背後牽涉到宋家的棉紗公司和孔家的揚子公司,我們行長也不能不幫他們走賬。但有一點我可以向主任保證,走私倒賣民生物資的錢,我們北平分行包括我們行長本人,沒有在裏面拿一分一厘。主任,是不是昨天北平學潮的事,給救我們大少爺添了新的難處?”

“你不瞞我,就算犯紀律我也得給你露點風了。今天下午開庭,你們行長大少爺的案子跟空軍走私的案子並案了。”說到這裏,徐鐵英神態立刻嚴峻起來,“北平民食調配委員會那些人做得也太不像話!前方軍事那麽吃緊,他們還敢在後方這麽緊吃。居然還跟空軍方面聯手,將作戰的飛機調去運輸走私物資!北平昨天一鬧,弄得美國人都發了照會,接班的那位趁機插手了。原定由我們中統調查審理你們大少爺的案子,現在由國防部預備幹部局接手了。他們主訴,我們倒變成了配合。一件空軍走私貪腐案,一件你們大少爺涉嫌通共案,直接、間接都牽涉到你們行長。這個忙,我怎麽幫?”

崔中石沒有立刻接言,掏出煙抽出一支遞給徐鐵英,等他似接非接地拿到手裏,立刻又點燃了打火機候著,幫他點上。這時該說的話也已經斟酌好了:“主任,如果不是到這個節骨眼上,有句話我永遠也不會說,只會接下來替主任去做。可現在我必須跟主任說了。”

徐鐵英靜靜地望著他,等他說。

崔中石壓低了聲音:“主任知不知道,空軍作戰部那個侯俊堂在民食調配委員會掛鉤的幾家公司裏有多少股份?”

徐鐵英此時當然不會接言,目光卻望向了辦公桌上那疊空白的公文紙。

崔中石立刻會意,抽出筆筒裏的一枝鉛筆,彎下腰在公文紙上寫下了“百分之二十”幾個大大的阿拉伯數字。

徐鐵英的瞳孔放大了。

崔中石接著說道:“這件事,無論法庭怎麽審,也審不出來。因為他的股份都是記在一些不相幹的人的名下。槍斃了,侯俊堂自己也不敢說出來。主任您說,法庭要是判了侯俊堂死刑,這些份子該歸誰?”

徐鐵英定定地望著崔中石。

崔中石用筆在那“百分之二十”後面畫了一條橫線,接著寫了一個大大的“您”字!

“主任能否等我說完。”崔中石爐火純青地把握著節奏,以使徐鐵英能夠舒服地保持沈默。橡皮擦現成擺在公文紙邊,崔中石拿起慢慢擦掉紙上的鉛筆字,接著說道,“我們行長是為了兒子,主任幹了半輩子也應該為兒女們想想了。您的家眷已經去臺北,聽說尊夫人帶著四個孩子還是租著兩間民房。往後總得給他們一個住處,還有四個孩子,總不能讓他們輟學。我管著賬,我知道,他們那些人撈的錢可是子孫五輩子也花不完。主任信得過我和我們行長,您就當我剛才說的話從來沒聽到過。事情我們去做,兩個字,穩妥。”

徐鐵英嘆了口氣:“你真不該跟我說這些呀。下午的庭審,侯俊堂如果真判了死刑,我倒變成無私也有私了。再說,殺了侯俊堂也未必能救出你們家大少爺。所謂通共的嫌疑我倒是替他查清楚了,絕對沒有。可就一條‘戰場違抗軍令’的罪名,鐵血救國會那個曾可達也不會放過他。”

“就‘違抗軍令’這條罪名不能成立!”崔中石緊接著說道,“我們大少爺是筧橋航校的教官,一直只有教學的任務,沒有作戰的任務。尤其這一次,空軍作戰部下達的轟炸任務是給空一師一大隊、二大隊的。只是因為侯俊堂將這兩個大隊都調去空運走私物資了,才逼著我們大少爺帶著航校的畢業實習生去轟炸開封。這本就是亂命令!主任抓住了這一條,我們大少爺‘違抗軍令’的罪名便自然不能成立。”

徐鐵英的眼神有些陌生了,平時只知道這個文縐縐的上海人是個金融長才,現在才發現他對政治也深得肯要。既然如此,任何虛與委蛇都成了多餘:“看來侯俊堂是非死不可了。離開庭還有一個小時,曾可達押著人從杭州也該到了。我得去法庭了。”說著就埋頭收拾材料往公文包裏裝。開頭說要退還崔中石的那只裝著十萬美金的箱子,此時也不再看一眼,倒像是忘了。

“一切拜托主任!”崔中石片刻不再延宕,拱了拱手疾步向門口走去。

門從外面開了,那個秘書顯然一直守在門口。崔中石向他一笑,消失在門外。

等秘書把門又關了,徐鐵英已裝好了出庭的材料,接著打開了崔中石送的那只小皮箱。

——皮箱裏擺在上面的竟是一套質料做工都十分講究的西裝,領帶皮鞋一眼便能看出是法國進口的名牌。拿開那套西服,才露出了一紮整齊的美元!

徐鐵英捧起那紮美元,看了一眼第一張上的華盛頓頭像和面值“一百”的字樣,便知道這厚厚的確是一千張,確是十萬元。出人意料的是接下來他竟將這紮美元裝進了印有“中國國民黨中央黨員通訊局”文字的一個大封套裏,封了口,又拿起通訊局聯絡處的印章在封口處蓋了一個大大的紅印,拿起筆在封面上寫上了“賄金”兩個大字,一並裝進了他那個大公文包。做完了這一切,他才提著公文包向門口走去。

開了門,那孫秘書已經拿著一把偌大的雨傘低頭候在那裏。

徐鐵英:“下雨了?”

孫秘書:“報告主任,一直在下。”答著便去接公文包。

“鬼天氣。”徐鐵英把公文包遞給了他,“去法庭吧。”

盡管骨子裏依然是軍法統治,畢竟面子上國民政府已宣告進入“憲政”時期。因此雖是特種刑事法庭,從陳設到程序還得仿照英美法的模式:正中高臺上“審判長”牌子後坐著的是最高法院專派的法官;高臺左側公訴人席上坐著的赫然是曾可達,身前臺子上“公訴官”那塊牌子,標志著他國防部公訴人的身份;高臺的右側臺子上擺的兩塊牌子便有些不倫不類了,一塊是“陪審官”,一塊是“辯護人”,二者如何一身?坐在兩塊牌子後的徐鐵英在這場庭審中既是紅臉又是黑臉,身份著實有些暧昧。

被審的人還沒押上法庭,作為國防部預備幹部局公訴方的曾可達和作為中統辯護方的徐鐵英目光就已經對上了。

曾可達的目光明顯是在警示對方自己所代表的鐵血救國會今天殺人的決心,任何的偏袒和包庇都救不了今天軍法審判的人。

徐鐵英卻報以一笑,毫無敵意。接下來便是從公文包中掏出卷宗在桌上慢慢整理。

曾可達還在琢磨徐鐵英這一笑的含義,法官的法槌已經敲響了:“‘六·十九涉嫌通共案’‘七·五空軍走私案’現在開庭!帶被告人上庭!”

兩個戴著鋼盔的法警拉開了步入法庭的兩扇大門。

第一個走進來的是方孟敖,跟在他後面的便是排著整齊隊列的那些飛行員。盡管是上法庭,他們還是邁著標準的軍人步伐,以致那些肅立分布在法庭各個位置頭戴鋼盔的法警和憲兵都一致向他們投來了註目禮。

緊接著,方孟敖和他的飛行員們都被領到了被告席依次坐下。不過方孟敖的席次單獨在前,飛行員們在他的後面坐成一排。

曾可達的目光立刻逼視過來。

剛才還挺直腰板坐著的方孟敖忽然擡起右腿架在左腿上,回應曾可達逼視的目光。

更可氣的是,唰的一聲,方孟敖身後的飛行員們同時整齊地擡起右腿架在左腿上。

“徐主任!”曾可達望向了徐鐵英,“你的當事人現在還如此藐視法庭,對此你有何辯護?”

徐鐵英不得不表態了,望向方孟敖:“本陪審兼辯護提醒當事人應以戒慎之態度接受庭審!”

方孟敖卻並不買他的賬,腿仍然沒有放下來,身後的飛行員們的腿自然都不會放下來。

曾可達和徐鐵英幾乎同時望向了高臺上的那位法官。

法官說話了:“被告人,本庭將依照一切法律程序對你進行審理。請你尊重法庭。”

——常年留學英美專攻法律使這位法官的語調舉止十分職業,已逾七十的高齡又使他流露出的態度十分自然平和。方孟敖的率性從來對兩種人不使,那就是特別講究職業精神的人,還有真誠平等待人的人。面對這位顯然二者兼而有之的老法官,方孟敖剛才還誰都不看的目光禮貌地望向了他,立刻大聲應道:“是!”馬上放下了架著的腿,挺直了腰板。

接著,他背後那排飛行員架著的腿整齊地跟著放下了。所有的身板像是給法官一個天大的面子同時挺得筆直。

坐在那裏的曾可達,臉更陰沈了。

徐鐵英卻沒有表情地低頭默看卷宗。

今天的被告還有兩人,本應在方孟敖一行坐定後接著押送上庭,被方孟敖剛才一個小小的細節耽誤了幾分鐘。現在安定了,法官接著面對法庭的大門說道:“帶被告人林大濰、侯俊堂上庭!”

法庭內,在方孟敖他們被告席的前方,左邊和右邊都還空著兩個單人被告席。

一個頭戴鋼盔的法警挽著一名四十餘歲半白頭發的男人在法庭大門出現了,那人的空軍卡其布軍服上已經沒有了領章,慢步走著,幾分儒雅,細看能發現他顯然受過刑,身負病傷。這個將要受審的人,就是國民黨空軍作戰部參謀、中共地下黨員林大濰。

接著從法庭大門走進來的是中將的大蓋帽,那張臉下的軍服領章上四顆中將金星依然閃著光。押護他的法警跟在身後,倒像是他的隨從侍衛。此人的氣場與前一位被押赴法庭的人形成鮮明對比,他便是涉嫌參與民生物資走私案的國民黨空軍作戰部中將副部長侯俊堂。

緊接著法庭大門被關上了。

進來的兩個人,半白頭發的林大濰被送到了前方右邊的被告席坐下了。戎裝筆挺的侯俊堂被帶到了前方左邊的被告席卻不願坐下,筆直站在那裏。

曾可達的目光立刻盯向了他。

“報告法庭!”侯俊堂沒有等曾可達發難,向法官行了個不碰腿的軍禮,“我抗議!”

法官望向了他:“可以陳訴。”

侯俊堂:“本人系國軍現任中將,空軍作戰部副部長。國防部預備幹部局指控我走私一案,毫無證據,純系誣指。今天又將我和共黨同堂審訊,不唯對本人,亦系對黨國之侮辱。本人嚴重抗議!”

法官的目光慢慢望向了曾可達:“公訴官回答被告人陳訴。”

“好。”曾可達慢慢站起,離開了公訴官席,走向侯俊堂。

侯俊堂的目光慢慢移望向走近的曾可達。自己是中將,可此時面對這個少將,滿臉敵意也難掩心中的怯意。怯的當然不是曾可達,而是他背後的“鐵血救國會”這個國民黨的第三種勢力。

曾可達走到他的身側:“你說得對。老鷹死了,殺他的那個上校也死了。國防部預備幹部局指控你走私的案子當然沒有證據了。”

侯俊堂:“你說的這些與本人概無關系。”

“敗類!”曾可達一聲怒吼,一把猛地掀下侯俊堂的中將軍帽,扯掉了軍帽上那塊中將軍徽!

侯俊堂還沒來得及反應,“無恥!”曾可達緊接著唰唰兩下又扯下了他的中將領章!

侯俊堂能坐到今天這個位子,閱歷、戰功、背景都不容他受這個新進派少將的如此羞辱,何況自己比他還高出半頭,立刻便舉起大手去揪曾可達的衣領!

可他的手剛舉起便僵在那裏——曾可達的手槍已經頂住了他的下頜!

法庭上所有的人都被這瞬間發生的一幕震住了。

法官、徐鐵英和法警們眼睛都睜大了。

就連方孟敖和他的飛行員們的目光也都望了過來。

只有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那裏一動沒動,就是先前被押進來坐在右邊被告席上的中共地下黨員林大濰。

曾可達的手槍頂住他後開始一連串怒質:“以空軍作戰部的名義調用國軍的飛機走私民生物資與你無關?美方援助的十架C-46運輸機,有七架被你們的走私物資壓得都無法起飛了也與你無關?‘六·十九’開封戰役失利,昨天北平發生大學潮都與你無關?以為殺了那幾個執行走私的人證,黨國就治不了你的罪?你也太小看國防部和黨員通訊局了!你還有臉抗議,不願跟共黨同堂受審!本公訴人正式向你宣告,今天的特種刑事法庭,既殺共產黨,也殺貪腐的國民黨!我現在問你——”曾可達的一只手指向了林大濰,“那個多次向共產黨發送特密情報的共黨諜匪林大濰在國軍哪個部門就職,是誰的部下?”緊接著又望向方孟敖,“‘六·十九’戰役,作戰部的方案是叫空一師一大隊、二大隊轟炸開封,又是誰擅改作戰方案,叫航校的共黨分子不轟炸開封,貽誤戰機?侯中將,侯副部長,今天一件特大走私貪腐案,一件通共情報案,一件通共違抗軍令案,哪一件都與你有關,哪一件都可以殺你,可以殺你三次!”

侯俊堂的臉上開始流汗了,聲音也失去了洪亮,沙啞地向著法官:“庭、庭上!本人要陳述!”

法官:“準許被告陳述。公訴人不宜在法庭用此等方式質詢被告。請將槍支呈交法庭暫管。”

曾可達這才松開了頂住侯俊堂的槍口,走回公訴席時順手將槍交給了一名憲兵法警。

侯俊堂:“共黨諜匪林大濰已在空軍作戰部供職六年,本人是去年才調任空軍作戰部副部長。公訴人將他牽連本人純系羅織,本人懇請法庭澄清。”

法官:“還有嗎?”

侯俊堂:“還有‘六·十九’開封戰役調筧橋航校方孟敖實習大隊執行轟炸任務,通訊局聯絡處查有本人手令,公訴人竟誣指本人命方孟敖不轟炸開封,亦懇請法庭澄清。”

法官:“同意被告人陳述。請陪審及辯護人出示有關案卷。”

“是。”徐鐵英慢慢站了起來,翻開第一本卷宗,摘要說了起來,“查國軍空軍作戰部作戰參謀林大濰,於民國二十七年隱瞞其共黨身份報考國軍空軍航校,畢業後在國軍服役一年,民國三十一年由國防部保送美國深造,民國三十二年回國混入空軍作戰部任作戰參謀。自民國三十五年國共交戰,該犯利用其作戰部作戰參謀之特殊身份,二十三次向共黨延安及東北共軍、華東共軍發送國軍秘密情報。該期間,林犯大濰均系個人作案,空軍作戰部並無同黨。此案當與作戰部副部長侯俊堂無關。”

侯俊堂不能太露感激之色又不能絲毫不露感激之色,只能用含有謝意的目光向徐鐵英投去一瞥。

“反對。”曾可達立刻站起來,面向法官,“徐主任剛才說的‘此案當與作戰部副部長侯俊堂無關’。這個‘當’字顯系推測之詞。本公訴人要求調查方向法庭做明確表述。”

“反對有效。”法官望向徐鐵英,“調查方應做明確表述。”

徐鐵英:“我沒有更明確的表述了。經過詳細調查並無證據證實侯俊堂知道林大濰是共黨匪諜。如果因林大濰系侯俊堂所管之下級便認定他有包容共黨匪諜罪名,則空軍作戰部六年來歷屆正副部長皆應被起訴。”

法官望向了曾可達:“公訴人對此表述是否認可?”

“當然只能認可。”曾可達轉望向徐鐵英,嘴角明顯帶著一絲冷笑,“徐主任接下來是不是還要出具調查材料,證明侯俊堂與方孟敖‘六·二十二’通共違抗軍令案無關?與北平市民食調配委員會走私倒賣民生物資案也無關?”

法官都對曾可達這樣的態度不以為然了,徐鐵英反倒一臉平和,絲毫不以為忤:“庭上,為了使本陪審兼辯護人所出具之材料公正可信。本人申請先出具一件與本人也與本案至關重要的證據。”

這倒有些出乎曾可達的意料,他緊緊地盯著徐鐵英。

法官端嚴了起來:“同意。可以出示證據。”

徐鐵英從公文包裏拿出了那包裝著十萬美金的公函信封,將寫有“賄金”二字的封面朝上,雙手捧著向法官席走去。

——這可是崔中石送給他的“賄金”!

此時的秦淮河畔,下了一個上午的大雨漸漸小了,無邊無際的黑雲依然不願散去,低低地壓著整個南京城,就像在人的頭頂。崔中石顯然是有意不讓北平分行那邊找到自己,這時既不回自己下榻的金陵飯店,也不再去中央銀行和財政部,而是一個人打著傘在秦淮河邊彳亍而行。掏出懷表看了一下,已是下午兩點五十五分,他快步向前方街邊一座電話亭走去。

到了一九四八年,盡管在南京,能在電話亭裏打電話的人已十分稀少了。原來還只是打電話需要付費,現在是接電話也要付費了,而且投入的只能是硬幣。法幣已形同廢紙,硬幣早成了珍藏,還有幾人願來打接電話。崔中石收了傘,進了電話亭,在那裏靜靜地等著。整三點,電話鈴聲響了,崔中石拿起了話筒。對方卻是一個電話局嗲聲嗲氣的女聲:“對不起,接聽電話請投入硬幣一枚。對不起,接聽電話請投入硬幣一枚。”

崔中石將早已拿在手裏的硬幣投入了收幣口,話筒裏那個女聲:“已給您接通,請接電話。”

“大少爺住進醫院了嗎?”話筒裏這時才傳來打電話人的聲音,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是,老板。下午兩點進的醫院。”

“徐大夫願意去會診了嗎?禮金收了沒有?”

“都收了,應該會盡力。老板放心。”

“大少爺的病很覆雜,還可能引起很多並發癥。等會診的結果吧。還有,聽聲音你也傷風感冒了,不要去探視大少爺,以免交叉感染。”

崔中石拿著話筒的手停在那裏,少頃回道:“我感覺身體還好,應該不會有傷風感冒吧?”

“等你察覺到就已經晚了。”對方的語氣加重了,“家裏那麽多事,都少不了你。你的身體同樣重要。”

“還是大少爺的病情重要。”崔中石答道,“這邊除了我,別人也幫不上忙。”

“相信家裏。除了你,上邊還有人幫忙。”對方嚴肅地說道,“五點前你哪裏也不要去。五點整還來這裏,等我的電話。”

崔中石還想說話,對方已經把電話掛了。

崔中石電話裏所說的醫院——正在開庭的特種刑事法庭,“會診”進入了讓人窒息的緊張階段。

“我抗議!”臉色煞白的侯俊堂這時的聲音已近顫抖,不是對著曾可達,而是對著徐鐵英,“這是徹頭徹尾的誣陷!是他們勾結好了,對本人、對國軍空軍的誣陷!本人從來就沒有送過什麽錢給徐鐵英!徐鐵英,方家到底給了你多大的好處?為了給方孟敖開罪,你要這樣地害我!”

法庭上所有人都屏息了。徐鐵英突然拿出十萬美金,指控侯俊堂賄賂,這太過出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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