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李佳佳帶著餘是之回來了，一個叫爸，一個叫叔叔，親親熱熱的。

歐陽菁接過餘是之手裏的禮物，笑著說來就來了，怎麽還帶這些東西。

餘是之摸著頭，露出一個傻笑，早就想來拜見叔叔阿姨，今天總算是如願了。

佳佳拉著餘是之坐下，歐陽去接水了，李達康到主位上坐下，審視著未來的女婿。

那天晚上沒有看清楚，只是覺得這孩子雖然文弱，但還懂得保護老婆，是條漢子；這時候一看餘是之是典型的江南書生，斯文俊秀，是家長都喜歡的類型，也就點點頭。

餘是之被準岳父的眼睛看的很不好意思，他是工科生，技術大拿，但待人接物真不是強項，至少在李省長淩厲的氣場下，不自覺的瑟縮了一下。

歐陽菁註意到餘是之的緊張，推了推李達康，一邊去，別嚇著我女婿。

李達康嘟囔，還沒結婚，怎麽就成你女婿了？

看著老婆的眼風掃過來，嘿嘿傻笑，我是想到從前老人說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順眼，沒想到真有這麽一天。

他註視著歐陽，雖然發絲依然黑亮，保養依然得宜，但畢竟不是30年前了，眼睛不如當時的明亮，笑容不如當年的明媚，眼角已經悄悄爬上了皺紋。

時間沒有放過任何人。

他笑了一聲，我們終於也是老人了。

歐陽菁勃然變色，作為一個女人，尤其是愛美的女人，她最忌諱別人說老！

當時憤憤的起身，你說誰老？誰年輕你找誰去，我可不沒扒拉著你李省長不放！

李達康連忙扯住老婆，忙不疊的賠不是，我老我老，你的年紀都活到我身上了，別生氣。

佳佳目瞪口呆，餵，你們什麽時候秀恩愛不行，今天是我男朋友第一次上門啊，能不能給點力，我是親生的嗎？

餘是之也很不好意思，他聽佳佳說岳父母分居八年，離婚六年，以為感情不睦，哪知道……怎麽也不像水火不容的樣子啊！

他一遍遍的問自己，我是誰，我在哪裏，我在幹什麽？

好在他不靠譜的岳父母雖然偶爾抽風，但很快回過神來，馬上回到原位坐下。

李達康訥訥的說，我這輩子就壞在這張嘴上，小餘你可千萬別學我。

餘是之忙說不敢，看著佳佳的眼神，終於鼓起勇氣，陳述著早已準備好的話。他簡要介紹了自己和家世背景，又回顧了一下戀愛經歷，自己和佳佳認識快三年。她的優秀、獨立、堅強吸引著他，甚至讓他心疼。他雖然和佳佳有不一樣的成長環境，學的專業也不相同，但是他們彼此深愛，彼此信賴，願意牽著手走完這一生，希望叔叔阿姨能夠成全。

歐陽菁的眼睛有點潤，當年她也曾經這樣憧憬，卻沒想到落得後來慘烈的結果；但她又坐直了身體，他們的起點更高，佳佳也比她聰明，相信他們能夠面對未來的風雨。

李達康看著餘是之，恍然看到了當年的自己，但又不是當年的自己了。當年的自己雖然躊躇滿志，但關於婚姻，他其實沒有太大的勇氣。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和歐陽並不合適。

他是走仕途經濟的人，知道這條路上會有多少荊棘，也知道適合他的女人該是什麽樣子；能被一袋海蠣子打動的女人，感情是純粹的，但理智是不夠的。她太感情用事，太性格張揚，太明媚生動，太個性獨立，不是標準的官太太。

然而他放不下，放不下這個明媚鮮妍的女人；放不下六年的感情。

他懷著忐忑的心情跟隨歐陽去見了未來的丈母娘。

準岳母在他身上審視了一圈，斷然搖頭，你們不合適，不會有好結果。

歐陽菁哭著懇求母親。

然而準岳母的意志同樣堅決，我不求你大富大貴，只希望你能找一個可心的人白頭到老。這個人，他會是一個成功的官吏，卻絕不可能是一個貼心的丈夫。現在放手，對你們都好。

然而他們還是在一起了。

歐陽菁告訴她，自己已經懷孕，如果母親不答應，就是一屍兩命的事情；逼著丈母娘含淚拿出了戶口本。

往事歷歷，不堪回首。

面前的餘是之，比起當年的自己，少了深沈幹練，多了通透練達，還帶著陽光和自信，這樣的孩子，能夠給她的女兒幸福。

畢竟他的女兒太像他了，太老練世故，太深沈圓滑。

太累了。

餘是之會像一抹陽光，帶給她足夠的溫暖。

李達康看著女兒女婿，一字一句的開口，我相信你能給我女兒幸福。

他轉過頭看著歐陽，這兩個孩子運氣好。我記得當年到你家，就差被岳母拿著雞毛撣子趕出來了。

歐陽菁笑了，多少年前的事了，你倒還記得。

李達康道，永生難忘啊。我一直對自己說，這是老人家的偏見，我必須要用實際行動反擊了她的說法；但是事實上，我們就是一步步驗證老人家的論斷。

歐陽菁低下頭，李達康看著餘是之，你是幸運的，你丈母娘看你很順眼。老輩說能夠得到祝福的婚姻是能夠圓滿的，我和你阿姨都祝福你們。

餘是之道謝，我和佳佳，一定會幸福的。

李達康拍拍他的肩膀，你好好對我女兒，我就感謝你了。

他朝後面仰了仰，靠在沙發上，我這人在事業上算成功的，但對老婆孩子，是真的失職。佳佳從小跟著我在山溝裏打轉，小學就換了三個。她媽擔心她的學習，早早的把她送出國去，連學費都是找別人借的，我都是後來才知道的…不說這些。這些年我總忙著工作，沒多少時間跟她們娘倆說話，甚至佳佳難得回國，我都忙著項目工程，別說好好陪她，連她在做什麽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管是她媽，還是她，都不容易。佳佳這孩子，跟她媽一樣，嘴硬心軟，是我沒有盡到父親的職責，給她足夠的安全感。

終於找到主場的感覺，他說話也就越來越順，這些年我經常一個人反思自己，好好的家怎麽就散了，好好的日子怎麽就過沒了，是我的問題。所以，作為一個父親，我給你提三點希望，也算是一個失敗的丈夫的提醒。

佳佳有點尷尬，爸，別說了。

餘是之忙給他續上水，你讓叔叔說。

李達康身子前傾，第一，不該做的事情千萬不要做。一是工作上，我知道你們規劃部門是清水衙門，但這個世道，真要起了心思，也沒什麽地方是真幹凈的。你工作也有很多年了，相信耳聞目睹的反面典型也不少，以後你和佳佳結婚，會有更多的人找到你，希望通過你來辦事。我希望你能站穩立場。

餘是之馬上表態，叔叔放心，我是黨員，我有自己的原則。

李達康道，我不懷疑你現在的表態，但是你們都還年輕，沒有經過風浪，也沒有真正經歷過誘惑。我和你阿姨當年是自由戀愛，又沖破阻力才在一起的，我們非常珍惜這份感情；可惜就是因為你阿姨犯了錯，到現在，我們沒有給佳佳一個完整的家庭。其實，你阿姨當年也曾經是廉政模範，不是我誇她，是後來了解的案子的時候，辦案人員跟我講的，在她工作的前二十多年，真沒有亂伸手，不容易，只是後來沒有守住，當然這有我治家不嚴的問題，後果是很慘重的。如果不是這件事，我們不至於勞燕分飛，或者說三年前她出獄的時候，我們就有機會重新開始。但是我沒有辦法，你別笑話我是個官迷，到我這一步，婚姻家庭早就不是一個人的事情。

這話題太沈重，歐陽菁擺手，別說這件事，別上黨課。

李達康看著她，歐陽，我不是在講大道理，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們走到這一步，我固然難辭其咎，你也是有責任的。當年你不願意收回扣，又不敢不收的時候，為什麽不跟我講呢？只要你跟我說了，他們不敢勉強你；或者讓他們來找我，我幫你打發。擔心別人孤立你？我在職一天，他們就不敢拿你怎麽樣，大不了不讓你管事，正好落得清閑。

歐陽菁扭過頭去，都這麽多年了，說這些做什麽？

李達康道，前車之鑒，後車之覆，忘記歷史就意味著背叛。

他再次看向餘是之，雖然說事情過去幾年了，你阿姨也付出了代價，我，佳佳都付出了代價。按說這事也算翻了篇，但不是這樣輕松抹去的。要想破鏡重圓，難，不容易。

歐陽菁氣鼓鼓的翻了個白眼，誰想和你破鏡重圓？當我稀罕你！

李達康湊了過去，我稀罕你。

覺察到背後目光，他又轉過身來，不說這個事。不說工作，你阿姨不愛聽。二是生活，現在都是青春少艾，風華正茂，但是十年二十年後呢，韶華逝去；或者青春還未過去，外頭花花世界太迷人，我希望你千萬把持住，不要犯作風上的問題。那樣，就算佳佳原諒你，我也不會放過你。我不希望自己的心肝寶貝，為她的男人心酸落淚。

餘是之沈沈點頭。

李達康坐直了身子，第二件事，希望你們多溝通，這是我和你阿姨，還有佳佳，最慘痛的經歷。當年如果我問了你阿姨去美國做什麽，我們不至於離婚；如果我問了佳佳，她能不能回來，我不至於再婚。其實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在這之前，我和你阿姨除了吵架，就很少有其他的交流方式了；就算吵架，也是各說各話，沒有靜下心來為對方考慮。她跑到外頭租的房子，我就去辦公室加班。所以，那麽美好的感情就在猜忌和爭執中慢慢消耗。其實我知道，她就是想讓我多陪她，但是我沒有時間和精力；她也知道我就是在忙工作，但就是不相信，因為我連女兒回國也沒時間陪。當然又有另外的事，矛盾就越來越深。婚姻沒有愛情是沒有意義的，但光有愛情是不能維持太久的，需要互相理解，互相支持，互相包容。所以我希望你們平時多溝通，多交流，別把事情憋在心裏。

那年李佳佳回國，歐陽菁帶她考察就業環境，也和王大路吃飯，看王大路心情不好，就問原因。王大路跟她們娘倆說起光明峰項目中山水集團不正常得利的事，那樣大的項目，他很想插一腳，但是根本進不去，除了山水集團，其他的公司都成了陪襯。其實此前他也跟歐陽反應過，歐陽也跟李達康提過，李達康皺著眉頭說工程項目的事你不要管，出了事也是別人的事。

直到李佳佳回國。女兒幾年才回來一次，李達康居然沒怎麽陪，整天就想著該死的光明峰，讓歐陽菁的怒氣值達到頂點。

光明峰的總指揮丁義珍號稱李達康的化身，他全力維護山水集團；李達康那樣積極的推進光明峰項目，讓歐陽菁懷疑是因為李達康和美女老板高小琴的關系不正常，以至於連女兒都顧不上了。

送走了佳佳，歐陽菁找李達康興師問罪，她開口就問李達康要地，理由也是充分的――平時說的那些偉光正的話都是來哄我的，背地裏男盜女娼什麽事也敢幹！你可以孝敬你的小情人，為什麽不能用來感謝王大路？我又沒說全要，就是給丁義珍打個招呼，給王大路一個機會――大路替你頂了雷，資助你女兒上學，又陪了我這麽多年，給誰不是給啊？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是吧？

這樣明目張膽的僭越黨紀國法，李達康當然嚴詞拒絕；歐陽菁怒不可遏，媽的肉都讓你們這對狗男女吃了，連口湯都不給我留是吧？既然如此，不如魚死網破，讓我們母女給別人做嫁衣，那老娘就連你的人皮一起撕下來！

這個決定得到了女兒李佳佳的支持。

因此，她做了大多數女人都會做的事――找人調查。

調查沒什麽結果，李達康除了工作就是回家，歐陽菁還是有點不相信――李達康真的清白嗎？

她的疑惑還沒有結果，李達康發現了她的調查，覺得老婆越來越不像話。

於是在丁義珍叛逃的那天晚上，他們之間最後一點溫情面紗被徹底撕下。

婚姻終於走到了終點。

回想往事，兩人都低下了頭。

李達康平覆了情緒，第三點，如果有一天，你們不再相愛，或者覺得沒辦法走下去，不要勉強，更不要騙她，告訴她，也告訴我，我接她回家。

餘是之堅定地搖頭，沒有這一天。

李達康點頭，我希望沒有這一天，我希望我的女兒一直這樣幸福下去；但希望和現實是兩回事。我和她媽掙紮了八年，我們都努力過，但是無濟於事。佳佳說她媽不甘心，我是怕影響前程，這話對，但不全對，我們是真心實意的想維護這個家的。我們都在等，等柳暗花明的那一天，但我們都知道，那一天一定是在我退休以後，工作不需要我了，我才會退回家庭，補償老婆孩子。可惜，耐心都是有限的，沒有誰會在原地一直等你，我也沒有耐心去應付你阿姨，所以最後積重難返。我希望你們不要重覆我們的故事。如果還相愛，只是相處太難，那就停下來好好想想未來；如果已經確定沒有辦法走下去，也不要勉強，趁著時光還在，早點重新開始，這樣，大家都輕松好過一點。

餘是之和佳佳低了頭，我們記住了。

李達康點頭。

這頓飯，大家都吃的有點不是滋味。

本來很好的心情，被李達康的話沖的七零八落，但佳佳沒有說什麽，送別了男友，抱了抱爸爸，就回房洗漱休息了；李達康留在了歐陽菁房裏。白天太累，剛才又說了這麽一通話，他實在沒有精力繼續折騰，歐陽菁也很安靜的躺在他懷裏。

兩人就這樣摟抱著，陷入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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