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給了李佳佳一個星期的長假，對於醫生來說，實在是奢侈。

母女倆收拾好房間，又懶懶的睡了一覺，這才起來做了口吃的。

歐陽菁本來打算帶佳佳出去走走散散心；倒是佳佳不肯，說需要在家休息。

看著女兒滿臉紅暈，時刻不停地看著手機，歐陽菁在心裏嘆了口氣，再一次看了看手機，還是沒有任何消息。

心裏暗笑自己，到這個年紀了還這麽天真幼稚。李省長要是能夠割舍的下，三年前的那個中午，她就不會含淚離開京州了。

佳佳去和餘是之約會了，歐陽菁牽著威武雄壯的哈士奇叮當出去散步了。

春天要來了，太陽出來，風都暖和了，到處都是鶯歌燕舞的和煦美景。在小區裏轉了幾天，看著曾經狗友們暧昧的眼神，歐陽菁知道，有些事情是真的說不清楚了。

說不清楚就不要說了。她牽著狗，走出了小區。剛出門，意外的看到了蘇滄海，牽著條雪白的薩摩耶在門口溜達。一看到她來，滿臉都堆著笑，活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蘇滄海熱情的和她打招呼，好幾天沒看到她了，給她發微信也不回，實在放心不下，這才過來瞧瞧，可巧碰上了。

歐陽菁客氣的表示了感謝。

她和蘇滄海認識快兩年了，但也說不上熟稔。

當時她在一家小公司上班，工作又累，薪水也不高，不知道怎麽都知道她曾經入獄消息，她很受不了，辭職回家了，想休息一段時間，接著出去找工作；佳佳卻攔住了，媽，我又不是養不起你，需要去受那個閑氣？

歐陽菁於是留在了家裏。她是金融系出身，又在銀行多年，真不是全靠老公才坐穩的，而是確實有真本事。但畢竟還欠著外債，能拿來給她搞投資理財的不多，她也很怕把佳佳的嫁妝弄沒了，因此只是玩票；閑暇做做飯，掃掃地什麽的，韓劇早就不刷了，經歷那麽多事，她對那些虛無縹緲的偶像劇沒有太多興趣；就算她有，偶爾陪她看幾分鐘的佳佳也受不了。她能從國際地位到職場鬥法再到專業知識乃至衣服著裝把一部片子批的一無是處，歐陽菁簡直不知道，她的寶貝女兒比李達康還沒羅曼緹克細胞。

但日子總要過下去。歐陽菁女士於是開始做天下父母都喜歡幹的一件事――催婚。李佳佳有不少追求者，她當然知道；於是每天三問，有男朋友嗎，準備什麽時候結婚，什麽時候帶孩子？

李佳佳小姐終於發現，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但李佳佳小姐雖然年輕，鬥爭的經驗卻相當豐富，至少比她那個只會裝鴕鳥的老爸強，她選擇了李代桃僵――孝敬老媽一條特別能折騰的狗，每天把家裏搞成一團糟。

歐陽菁女士發現，她現在好像沒有片刻空閑。

不是沒想過嚴懲這個搗蛋分子，但是這個小東西幾個月就被李佳佳帶了回來，養了幾個月，也有感情了；何況，這貨長得人見人愛，歐陽菁女士嘴上硬，但還真舍不得把它送人，更舍不得宰了吃肉。

怎麽辦？

能怎麽辦？

好歹是寶貝女兒的一片孝心，歐陽菁只能笑納。從此升級為鏟屎官，只要不打雷下雨，每天早晚牽出去溜，當然開始只是在小區裏溜達，畢竟這裏環境優雅，空間也大。

這是個高檔小區，有權有錢的官太太貴太太不少，也有退休的官老爺、高級知識分子或者拆遷戶之類的，總體來說，素質都挺高。大家每天聚在一起，遛狗看花，談天說地。這樣的聚會，其實有個心照不宣的目的，相親，或者想找老伴，或者想替兒子女兒張羅。

歐陽菁對這些不太感興趣。經歷過那樣的感情之後，她實在沒有勇氣再開始一段愛情；佳佳的追求者不少，都是個頂個的優秀，不用她操心。

於是別人問起，她也只是淡淡的說女兒在醫院上班。

大家都知道，這個打扮入時、風韻尚存的女人性格清冷，就是不知道她男人是沒了還是離了；也有人揣測，她會不會是什麽富豪的外室，或者她女兒會不會是有錢人的小三。

――見過的人都知道，佳佳可是個如花似玉如假包換的大美人。

不到三十歲的女人，住著這樣的好房子，開著幾十萬的寶馬，老媽沒工作賦閑在家，說她們清清白白，不靠男人，誰相信啊？

歐陽菁隱隱聽到風聲，懶得解釋，只是很少再在小區裏溜達了，她牽著狗去了不遠處的運河濕地公園。

在那裏，歐陽菁認識了蘇滄海。

安州這樣的大城市，年輕人多，老年人也多，因此濕地公園也有這樣一群大爺大媽。

遛狗遛貓遛鳥的人多，都不過點頭之交，狗兒們在一起追逐嬉鬧的時候，他們有一搭沒一搭的閑扯。

蘇滄海不無自豪地吹噓自己的經歷，又說自己的女兒女婿很能幹，在上海外企上班；周圍人也足夠捧場，只有歐陽菁淡淡的應和著，對自己倒不怎麽提。

蘇滄海有時候會冒幾句詩，或者是古人的，或者是他自己的，他是老齡書畫協會的會員，還是有點水平的；這裏的狗友們文化水平就參差不齊了，能接上的真不算多，大家平時聊的都是車子房子票子孩子，對這些詩詞歌賦人生哲學什麽的還真沒多大興趣。

歐陽菁年輕的時候喜歡文學，也就跟著應和了幾句。蘇滄海如獲知己，馬上就想留個電話。

歐陽菁仍舊淡淡的，轉身走了；隔天碰到，又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

就這樣不鹹不淡的快一年，也不過加了微信而已。期間蘇滄海隱約的提過，他們都是單身男女，現在兒女們都大了，自己也老了，該找個伴，互相照應，要不湊在一起搭夥過日子？

歐陽菁楞了楞，她倒是沒想過這些，佳佳隱隱的提過。不過佳佳收入高，她馬上就可以領養老金，而且很不低，何況投資理財的回報也不少，眼看外債就還完了，沒什麽經濟壓力，只需要好好享受生活。

蘇滄海還在那裏喋喋不休，你一個外地女人，帶著女兒也不容易，總要為孩子減輕點負擔；他故作輕松――你放心，咱們就是住在一起，不扯證不辦酒，以後有個人先走了，另一個也可以回家去，不管是對孩子，還是到那邊都好交代。

這是要找個免費的炮友嗎？

歐陽菁笑了笑，沒說話，回家跟佳佳當笑話一樣說了。

佳佳皺了皺眉頭，這老頭不懷好意，你別理他。

歐陽菁笑道，他有那麽大臉嗎？

就這樣，再見的時候，歐陽菁點點頭就過去了；蘇滄海倒是有點舍不得，要不你再考慮一下？――我們可以辦酒。

歐陽菁微笑著搖頭。

只是年底有天歐陽菁出門取快遞，正好碰見蘇滄海經過，他正和一幫詩友出去喝酒。

看到歐陽，他驚訝的問，你家在這裏？

歐陽菁淡淡的點頭；蘇滄海哦了一聲，這裏的房價可不便宜，得六七萬吧。

歐陽菁自顧自的拿著包裹，還好吧，當時買的不到三萬。

蘇滄海笑道，那你可賺了，賺大了。

歐陽菁沒看他，我女兒的房子。

蘇滄海笑，不也是你家的？

從那以後，蘇滄海明顯熱情多了，不再提只擺酒不扯證之類的話，每天都在小區門口等著歐陽去遛狗。

歐陽菁不是傻子，她知道對方的打算，也就不出門了；可是小區環境再好，風言風語的她也受不了，於是她還是牽出去了。

確實沒有在門口碰到他，小區物管告訴她，那老頭曾經在這裏望了一個星期，後來才走了。

歐陽菁還是上了河堤，結果又碰上了蘇滄海；對方眼睛一亮，熱情地打招呼；歐陽菁沒理會，轉身走開了。

蘇滄海卻不放棄，他追在歐陽菁屁股後面喋喋不休的說著話，歐陽菁轉頭看了一眼：蘇老師，我們不合適。

蘇滄海老臉一紅，你是不是還記著我上次的話？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覺得，辦那些事，麻煩。

歐陽菁沒理他，只是看著眼前走過的情侶，手裏抱著鮮紅的林城玫瑰，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李達康從來沒有送過她玫瑰。

他在林城種下了萬畝玫瑰，風靡幾個省市，卻從來沒有送她一支。

歐陽菁眼睛有點澀。

想什麽呢，他只會想到他的前程地位，愛情婚姻骨肉親情，在他眼裏一文不值。

歐陽菁忍住鼻酸，加快了腳步。

蘇滄海腳步匆忙的跟了上來。

他註意到歐陽的眼神，馬上掏錢買了一束玫瑰。

平生第一次收到玫瑰，卻是在這種情況下，歐陽菁覺得真是諷刺。

她把玫瑰扔在了地上，連同曾經的少女心。

周圍的人不幹了，你不接受就罷了，幹嘛這樣糟蹋人，仗著有點姿色了不起，也不看自己什麽年紀了？

蘇滄海止住眾人，是他自己一廂情願，卑微到了塵埃。

他對歐陽菁說，不管你怎麽想，我是真的很想和你一起，白頭到老。

歐陽菁轉過頭，沒有說話。

蘇滄海小心翼翼的跟著。

歐陽菁沒有再拒絕蘇滄海，但也沒有同意他的追求。每天按時出門遛狗，碰見了點個頭。這就是對蘇滄海最大的鼓勵了，他每天準備好早點，等著歐陽出門，然後送她回來；不時送她玫瑰，經常約她看電影。

但歐陽還是從心底裏抗拒，連電話都不肯給他。她知道，蘇滄海不是壞人，只是俗的不能再俗的人，雖然他也會酸文假醋的吟風弄月，但說到底，就是個普通的市井小民，會為自己和女兒打算，想有個人陪著，又不願意人家來分家產而已。

她也缺個人陪著，她也不需要去分誰的家產。

蘇滄海很會照顧人，很會照顧她。

所以他們是合適的一對。

就這樣差不多一個月，佳佳終於知道了，從門衛那裏聽說的，當時就提醒歐陽菁，不要和這個人來往，他心思藏奸，並非可托付終身之人！

歐陽安慰女兒，他這樣，自己也不好甩掉。反正就這樣，他得不到好處，自然會知難而退。

佳佳還是很不高興，但是她絕沒有讓歐陽不出門的道理，只好叮囑他，別被那老頭騙了。

歐陽笑著摸摸她的臉頰，轉身把叮當托付給寵物托管所，訂了張機票，去海南旅游，直到新年前才回來。

從上次見面到現在，差不多一個月了，蘇滄海其實已經準備放棄了，沒想到又見到歐陽，簡直喜出望外。

他問歐陽怎麽不回他的消息，歐陽淡淡的說家裏出了點事，沒有時間看信息；蘇滄海追問，出了什麽事，有沒有他能幫忙的？

歐陽搖頭，已經處理好了。

蘇滄海唏噓了一陣，出了事，你怎麽不給我發信息？有什麽用得著的，我也好幫忙。

歐陽菁笑笑，沒說話。

李達康的電話就是這時候打過來的。

距離他回漢東，已經差不多十天了，佳佳都休完假回去上班了；中間小餘還跟著佳佳上門，小心翼翼的問什麽時候能和他父母見一面，他爸媽都很喜歡佳佳。

小餘的父親餘晚照是省規劃設計院的高級工程師，母親馮景明是江南大學教授，他自己是清華大學建築學博士，子承父業。工科學院女生少，但他人長得好，家世也好，追求的女生和家裏介紹的女孩都是不少的，偏偏都不感冒。直到有天父親的朋友車禍住院，他跟著去醫院探病，在那裏認識了李佳佳。

餘晚照和馮景明對李佳佳相當滿意，他們本來覺得自己兒子已經夠優秀了，沒想到這個女孩兒有過之而無不及。於是積極支持兒子追求，只是李佳佳秉持獨身主義，追求兩年都沒有結果。餘家夫妻其實已經放棄了，再說李佳佳的單親家庭在他們看來也是個大問題；但是餘是之不放棄，他認定李佳佳就是他命定的女人。

以前李佳佳沒有把男友帶回家，但是餘是之沒少提出讓兩家父母早點見面，但李佳佳都不同意，她甚至不願意去見餘家父母，還是餘家父母到醫院來瞧她的。

餘是之曾經心裏隱隱猜測，李佳佳說她沒有父親，她的母親沒有上班，但經濟上相當優渥，是不是她自己有過不堪，但很快否定了――佳佳那樣冰清玉潔的好女孩，自己的心思怎麽可以這樣齷齪？然後就想，難道阿姨有什麽問題，佳佳是私生女？

他不敢往下想，只好安慰自己，我娶的是她的人，不是她那一家子！

直到那天晚上李達康現身，他才發現佳佳父親的來歷可能比他想的還要大。

李達康並不是什麽見不得光的神秘人物，馬上餘是之就搜到了，順便也就發現了準岳母歐陽菁的事跡。知道女友是清清白白的官家小姐，不是什麽見不得光的私生女，餘是之總算把心放下來。

只是他還是很奇怪，為什麽會是這個樣子？

李佳佳這回沒有回避，她跟男友介紹了自己的家庭情況，也包括當年和父親決裂的來龍去脈。

沒想到高冷之花的背後竟是如此的淒風冷雨，餘是之心疼的把女友摟在懷裏。

歐陽菁高興地答應了兩家人的見面，只是時間，還不確定。估計要等3月下旬。

那時候，兩會已經落幕了。

李達康任命的決定應該也宣布了。

她和佳佳都希望，李達康能夠參加這次見面。

餘是之知道李達康公務忙，忙不疊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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