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確實沒有說謊，他當天夜裏就回漢東了，不過不著急。

他把歐陽菁和佳佳送回家，親自下廚做了一鍋餃子。

嘴裏還嘀咕著外頭就是不如家裏，別看高級酒店，什麽東西都是又貴又不好吃，一頓晚宴，盡顧著說話，都沒吃幾口，肚子早就餓壞了。

李佳佳和歐陽菁對望了一眼，覺得這是在不是一個省長的做派。

但這卻是李達康的做派。

這一頓吃的極是和樂。本來佳佳還說，要減肥，這點了不能吃東西，李達康眼睛一立，都這麽瘦了還減什麽肥，不吃飽哪有力氣減肥？

不由分說的把筷子塞到佳佳手裏，快吃吧，嘗嘗爸爸的手藝，你不是說爸爸做的是最好吃的嗎？

佳佳唔了一聲，擦了口紅和一大碗餃子作戰。她現在十分懷疑趙立春那句餵不熟的白眼狼的正確性，這麽大口海碗，那是平時歐陽用來盛湯的，居然被他裝滿了一碗！想撐死她嗎？還是說想用這個來堵她的嘴？

又是這套，幾十年都沒長進，哼！

但她偏偏就吃這套，太沒出息了，比她媽還沒出息！

歐陽菁也在使勁翻白眼，什麽叫你的手藝？那餃子皮是我趕的，餡是我剁的，餃子是我包的，就那鍋水是你燒的，哦，還洗了下小白菜蔥蔥什麽的，但是那叫手藝？我讀書少，你別騙我！

李達康把滿滿的一碗餃子端到歐陽面前，露出了招牌式的傻笑，我這不是掌握了核心技術嗎？

歐陽嗤笑，合著煮餃子也成了核心技術？是火候啊還是時長啊，還是這水質？

李達康難得沒有懟回去，我這不也是借花獻佛嗎？

歐陽忍不住笑出聲來，悶著頭準備吃飯，只是對著一大碗餃子，實在沒有信心，看李佳佳已經是“我也很絕望”的表情，回頭看看那口鍋，還是選擇了最保險的――夾到李達康碗裏。

李達康本來還想推辭，我不餓，你吃唄。

歐陽嗔道，你當是當年，窮的吃不起肉，還要讓來讓去的？

這話一出，兩人都沈默了。李達康能抱得美人歸，能讓歐陽傾心相隨，當然不止因為那袋海蠣子，也不止因為頭頂學生會長的光環，而是因為在那些年，他確實竭盡所能的愛護歐陽。

作為上了大學才能吃飽飯的窮學生，他能提供給歐陽的其實並不多。不過他們戀愛的時候，他已經大四，不到半年就被分配到望州市政府，先是副市長雄鎮的秘書，沒兩個月就被市委書記趙立春看上做了文筆秘書，後來隨趙立春調到省委。

望州靠著京州，都離學校不遠，當時的工作也沒那麽忙，他每周甚至隔三差五就能騎著自行車帶著歐陽出去兜風，請她吃飯。

海蠣子畢竟奢侈，李達康也沒時間經常下河去挖。他們最常吃的反而是餃子。那時候李達康總是把瓤子讓給歐陽，自己吃皮。他說自己不愛吃肉，就愛吃素的；歐陽知道戀人的苦心，又把肉餡夾到他碗裏，我才不要吃肉呢，我在減肥，你敢破壞我的減肥大業？――是不是想把我餵成又白又胖的肥婆，你就好拋開我去找別人啦？

李達康立刻漲紅了臉，歐陽你別胡說，我怎麽會這樣做？你已經夠好看了，不要減肥了。

歐陽菁立刻星星眼，我很看嗎？

李達康猛地點頭。

歐陽菁追問，哪兒好看？

李達康眨眨眼，哪都好看。

歐陽菁問，那我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嗎？

李達康呆了，我又沒見過全世界所有的女人，怎麽知道你是不是全世界最好看的？

歐陽菁柳眉倒豎，揪著李達康的耳朵，記住，在你心裏，我必須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女人，否則…你仔細著！

李達康耷拉著嘴，這不符合實事求是的基本原則。

歐陽菁“嗯”了一聲，再給你次機會，重新組織語言。

李達康忙不疊的點頭，對對對，菁菁，從今以後，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女人。

在老婆面前，事實算什麽，原則又是什麽？

李秘書撫摸自己的心口，嗯，一點都不痛，這就是事實，必須是事實！

往事並不如煙。

李達康和歐陽菁對望了一眼。

他們再也不是當年風華正茂的大學生了，也不再是當年躊躇滿志的青年人了。

時光帶走了太多的東西。

但是留下什麽呢？

李達康大口吃著歐陽菁夾到碗裏的餃子。

李佳佳實在撐不下去了，歐陽菁有點不忍心，吃不下就算了吧，別勉強，胃撐壞了怎麽辦？

李達康剛吃完最後一個餃子，望著女兒，吃不下就倒了吧，是爸爸不好，都忘了你能吃多少。

李佳佳眨了眨眼睛，留下吧，放冰箱裏，我明天早上接著吃。

她送給老爸一個熊抱，爸爸做的最好吃啦。不過我今晚吃過飯了，真遺憾。

李達康親了親她的面頰，喜歡爸爸以後就經常給你做。

李佳佳看著他，你不是騙我吧？你哪有那個時間？

李達康就差指天為誓了，爸爸再忙，給你下碗餃子的時間還是有的。等爸爸退休了，天天在家給你們娘倆做飯，就怕到時候你們都不愛吃了。

李佳佳吸了吸鼻子，再次抱緊了爸爸，不會，我最愛吃爸爸做的飯啦，永遠都是。

她送給老爸一個晚安吻，我先去睡了，困死了。

歐陽菁忙扶她起來，快去睡吧，你這幾天都沒有休息好。

佳佳去睡了，李達康把碗筷收拾了。

歐陽菁止住他，放著吧，我明天來收拾。

李達康沒有說話，默默地把收拾幹凈了，半晌才說，家務都是你在做？

歐陽菁瞪大眼睛看著他，我沒工作，在家閑著也是閑著。

李達康沈默了很久，這才轉過身，早點睡吧，你這幾天也沒好好休息。我先回京州，過幾天才能回來，有什麽事情，及時跟我聯系。

歐陽菁嗯了一聲，應該沒什麽事了，壞人都抓了。

李達康閉了眼，沒有說話。

兩人默默的走進電梯，又默默的出來，直到門廳臺階上立定，李達康的眼睛停在很遠的位置，直到燈光閃爍，車來了，他才轉過身，看著歐陽，上去早點休息，你也累壞了。

歐陽點頭，我看著你上車吧。

李達康輕聲一嘆，聽話，上去吧，外頭風大。

歐陽轉過身，李達康突然拉住她，歐陽，在我心裏，你始終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

歐陽菁回過頭，難以置信的看著他。

李達康牽著她的手，朝她走了兩步，好好在家休息，好好等我回來。

鬼使神差的，歐陽菁應了。

李達康狠下心上了車，搖下車窗向歐陽揮手，直到已經走出了很遠，冷風夾雜著雪花吹進來，這才關上窗戶。

有些事情，不能再拖了。

有些人，不能再等了。

老天不可能總是眷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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