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半，漢東省長專車停在江大附屬醫院門診樓門口。李達康匆忙下車，按照歐陽電話的指引，匆匆忙忙來到二樓醫生休息室。夜班導醫員看他行色匆匆，滿面肅殺，不自覺的抖了一抖。

李達康沒心情關註小姑娘的反應，他粗聲粗氣的問，李佳佳在哪裏？

他已經看到大廳裏有一群人，或坐在椅子上打瞌睡，或倚在墻上，還幾個在喝酒打牌。

他按住滿腔的怒氣，極力告訴自己，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妻子和女兒，她們一定不能有事！

小姑娘哆哆嗦嗦的指了指，都快哭出來了――人送到醫院的時候就已經沒氣了，你們不能這樣欺負人！

李達康沒心情聽她廢話，大步流星的走到門口，還有兩個保安守著，你不能進去！

李達康也不問是敵是友，走開，我要見我女兒！

保安楞了一下，那邊鬧事的已經反應過來，紛紛圍過來――是你女兒？是親女兒還是幹女兒？老頭，看樣子挺有錢的，那300萬你就掏了，這件事就這麽了了！

後面還在呵呵，那個女醫生長得頂漂亮，還有個頂漂亮的媽，加一塊300萬，不過分。

就是還有個小白臉，這錢不知道憋屈不憋屈。

李達康回眸，冷冷的看著這些分工明確的搗亂分子，沒有說話。

可能感受到他強大的氣場，後面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李達康大聲敲門，佳佳，是爸爸。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青年男人哆哆嗦嗦的打開門，手裏還拿著把手術刀，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手上也有傷，估計是先前和門外這群潑皮沖突留下的。

李達康沒有心情思考這些。他身子一閃進了門，背後那個男人趕緊把門崩的關上。

離他不到三米的桌案前，兩個女人抱在一起。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

站著的那個女人擡起頭來，雙目紅腫，眼睛裏都是淚。

李達康輕輕呼喚，歐陽，我來了。

歐陽菁終於忍不住，撲了過來，緊緊的抱住他。

我以為你不會來。

傻話，我怎麽會不來？你怎麽不早告訴我？

他更緊緊地擁抱了歐陽。

半晌，才松開，走向佳佳。

佳佳垂頭坐在椅子上，雙眼放空，帽子被丟在桌上。

李達康走到她面前，撫摸她的頭發，佳佳，爸爸來了，爸爸在這裏。

他揚起佳佳的臉，佳佳已經淚流滿面。

從沒見佳佳如此脆弱過，李達康的心仿佛被撕裂了。

他哆嗦著為女兒搽去眼淚，佳佳，別哭。爸爸在這裏，沒有人能傷害你。

他把佳佳抱進懷裏，有多少年沒有抱過女兒了？

六年。

上次是在京州機場送別的時候，他們輕輕的抱了一下。

佳佳忍住不讓自己哭出來，卻還是哽咽抽泣，爸爸。

李達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俯下身子確認，終於眼淚流了下來，爸爸在這裏，爸爸永遠在你身後。

歐陽菁忍不住拭淚。

餘是之卻有點懵：佳佳不是說沒有父親嗎？

但是他不敢問。

不知道過了多久，佳佳才擡起頭，我沒有見死不救，那孩子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

李達康仔細的給她擦淚，爸爸相信你，你也要相信爸爸。

擡手看看表，七點了。

他把佳佳交給歐陽，自己抽身到窗邊，撥通了電話。

沙書記，我是李達康。

沙瑞金正在吃早飯，達康同志，這麽早。你有什麽事嗎？

下午的常委會，我跟您請個假，可能這幾天都不會回來，先跟你報告一聲，回頭再補手續。

沙瑞金眉頭一皺，發現事情並不簡單：達康同志，出什麽事了？你不是隨便缺席常委會的人；再說，明天下午中組部就要來考察了。

李達康的聲音有點哽咽，沒什麽大事，閨女遇到點麻煩，被幾個潑皮訛上了，我處理完就回去。

沒頭沒尾的，沙瑞金楞了一下，怎麽了，我記得令愛不是在哪個醫院上班嗎？

李達康點頭，江大附屬醫院，前兩天接了個車禍重傷員，失血過多，剛送到醫院就咽氣了；家屬不依不饒的，現在百十號人在外頭堵著。我看這事得鬧騰幾天。

沙瑞金哦了一聲，那好，你好好陪陪令愛，家裏的事就不用操心了。

放下電話，歐陽菁走過來，要是忙，你就早點回去。昨天剛鬧起來，醫院就已經著手處理了。這年頭技術發達，監控錄像什麽都有，屍體也在，就是那幫人強著不讓做屍檢。不過，警方已經介入。這裏挨著省委，不會讓他們一直鬧騰。

李達康含笑，拍拍她的手，沒事，要不了一個小時，咱們就可以回家了。

他看著偎在餘是之懷裏的佳佳，沒來由的一陣酸，卻也有點欣慰，那小夥子是誰，看他不像是個醫生。

歐陽菁看了他一眼，佳佳的男朋友，省規劃設計院的小餘。出事以後，他一直陪著佳佳；前天情人節，下班過來還帶了束玫瑰，結果當時局面已經失控了，進來時為了護花挨了幾下。

李達康看著桌上零落的林城玫瑰，嗤笑，這小子，怎麽有點拎不清？

看到歐陽的眼風掃過來，登時住嘴，歐陽卻幽幽嘆氣，這孩子是有心的。

李達康心裏一酸，馬上想到當年歐陽對林城玫瑰的讚嘆，她是很喜歡這些的吧？女人都抗拒不了玫瑰，歐陽尤其如此。

如李達康所言，不到一個小時，外頭的風波就平息了。

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就聽見下面警車呼嘯而來，緊接著，特警登登登的跑上樓，一陣“蹲下”的聲音過後，就是的聲音。不多時候，保安開了門，李博士，那些人都被抓走了，快出來吧，回家休息！

十分鐘前，江南省委吳書記的電話已經打了進來，李省長，真是不好意思，我這幾天一直在下面走訪調研，剛剛才從瑞金同志那裏知道這件事，真是對不住。令愛沒事吧？

李達康擠出一個笑，我就是向沙書記請個假，沒想到驚擾您了。小女沒事，就是受了點驚嚇，小孩子沒見過世面。今天的事情，多虧了您，改天您回來，我再登門道謝。

那邊的聲音很是爽朗，別改天了，就今晚吧。我這兒正往回趕呢，下午就到。我當面道歉，就在省委門口發生這樣的事情，性質真是太惡劣了，我這個書記失職啊，失職。

李達康倒是沒有窮追猛打，您太客氣了，這事全國都有，只是不小心讓小女碰上了；再說，咱們醫院和警方都盡力了，大半夜的還守著。小女這次能夠平安脫險，真多虧了他們。

那邊哈哈的笑了兩聲，就說晚上六點，清雲樓見。

李佳佳看了李達康一眼，靠在男友懷裏。

餘是之扶著李佳佳，李達康扶著歐陽菁，一前一後的出來，門口站著幾個人，應該是醫院領導和同事，寬慰佳佳好好休息。

佳佳點點頭，默默地下樓。

他們沒有過來打招呼，應該不知道李達康的身份。想想也是，自己轄區而且就在省委門口出了這事，差點傷到了重金引進的高端人才，而且是鄰省領導的女兒，誰都會覺得面子上過意不去，肯定不會一層一層的叫罵，麻溜處理了再跟李達康賠個不是就行。

餘是之的車沒開進來，正猶豫著是否要喊輛車，一輛漢東牌照的奧迪停在面前。他在省屬事業單位，平時出入省委省府大院的機會也不少，那車牌雖然看上去平平無奇，但卻是省委專用號段，全國如此。

他還來不及思考，李達康已經下了臺階繞過車身拉開車門，左手護住車門上沿，送歐陽上車坐下，關上門；這才走過來，護著李佳佳上車，吩咐，小餘，你坐前面。

餘是之應了一聲，鉆進去了。

李達康關上門，司機問，省長，去哪兒？

餘是之的臉色驟變，卻不敢回頭，只好盯著後視鏡。

李達康用目光詢問歐陽菁。

歐陽沒有看前夫，先送小餘回家吧，他也幾天沒休息了。

李達康點頭。

路上跟沙瑞金打了個電話表示感謝。沙書記關切詢問了李佳佳的情況，又安慰了幾句，這就掛斷了。

餘是之的家離醫院很近，就在省建築勘探設計院的家屬小區。

李佳佳被父母夾在中間，沒有說話；歐陽菁倒是吩咐他好好休息，改天到家裏吃飯，小夥子很有禮貌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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