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場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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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家住在城南的別墅區,一棟三層小樓,自帶花園和車庫。跟隨著肖天一走上潔白的大理石臺階,小西深呼吸了一次,感覺自己像就要上場的演員,幕布一開,面對的將是觀眾挑剔的眼神。來開門的是肖家的保姆阿姨,把他們迎入了客廳。

一進客廳,富貴氣撲面而來。客廳是歐式風格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中心部分鋪著厚厚的淺駝色花紋地毯,墻面完全被實木、大理石以及裝飾布料組成的護墻板以及裝飾造型覆蓋住,一架配實木扶手、大理石臺階的樓梯,順著墻邊迤邐向上,隱入二樓。華麗的水晶吊燈下,是一組寬大的白色真皮沙發,沙發上只坐著一個跟周小西年紀相仿的姑娘。

這個姑娘隨隨便便穿著一條牛仔褲,一件短袖T恤,頭發紮成一條馬尾。她赤著腳盤坐在沙發上,看到周小西,她並不站起來,只是上下打量著。

肖天一皺了皺眉頭,給小西介紹:“這是我妹妹天嬌。”

肖天嬌倏地站起來,走過來跟小西握手,招呼小西:“坐。”

原來這就是大名鼎鼎不能得罪的肖妹妹。小西剛剛拘謹地坐下,一對夫婦一前一後從樓下走了下來。

肖天一上前招呼:“媽,爸,小西來了。”

小西趕緊又站起來,稱呼:“伯父,伯母。”

肖天一的父親有些發福,肚子凸在腰帶外面,一張臉也是肥滿多肉的。肖天一跟他的五官很像,小西暗暗想:肖天一老了就是這個樣子吧?肖天一的母親身材瘦削,長臉,法令紋很深,一雙不大的眼睛,眼睛裏帶著笑意,但是這笑意並沒有到達眼底,看起來有些冷冷的譏誚。肖天一的妹妹更像她的母親一些。

小西一一送上準備好的禮物。肖父拿到禮物顯得很喜歡的樣子,說了兩句你這孩子來就來吧,還買什麽東西。肖母也跟著說:“還買什麽東西”,但是接著說:“國內的補品大多數都是假的,我是絕對不敢吃的,你白花這個錢幹什麽?”小西尷尬地訕笑著。

肖天嬌拿到禮物,抖開看看,又看看周小西,玩味地笑了,說:“這條圍巾倒挺好看,但是我感覺不配我,好像更配你呢。”說著,她開玩笑似地上前把圍巾搭在小西脖子上,看了看,說:“果然。我轉送給你吧。”

小西從臉紅到了脖子,她不明白自己哪裏得罪了肖天嬌,令肖天嬌做出這樣無禮的、蔑視她的舉動,而更令她心寒的是:沒有人出來指責肖天嬌,說她這樣做是失禮的。

肖父的樣子有點尷尬,他帶點責備地叫了一聲“嬌嬌”,想說什麽,肖母瞟了他一眼,他動了動嘴唇,又閉上了。肖母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小西求救地望著肖天一,肖天一緊緊皺著眉頭,手在身側攥成了拳頭。他終於走上前來,把圍巾從小西脖子上拿下來,賭氣似地說:“不喜歡就算了,我們自己留著。”

“哎呀,開個玩笑嘛,誰說不喜歡了。”肖天嬌笑著從她哥哥手裏拿過圍巾,往脖子上一搭,把圍巾的一頭順手甩到肩膀上,斜眼看著哥哥道:“別在我面前‘我們我們’的,肉麻死了。”

肖父出來打了個圓場,笑嗔著肖天嬌說:“你這個孩子,就愛開玩笑。”

大家終於全部在沙發上坐定了,阿姨送上茶和水果。肖母招呼小西喝茶,吃水果。她跟小西說這茶是今年特級的西湖龍井新茶,是限量的,市場上根本買不到;又向小西介紹說這種水果是哪裏進口的、那種水果是果園特供的,也是市面上沒有的,你肯定沒吃過。她問小西做什麽工作,小西父母做什麽工作,家裏幾口人,住的什麽樣的房子。小西心裏清楚,這些情況,她肯定已經從肖天一那裏打聽過了,她現在又來當面問,如果是出於善意,可能只是找一個聊天的話題;如果是出於惡意,那用意就很明顯了。

小西回答說自己在社區工作,父母是工程師,一家四口住著一套一百平米左右的房子。一個明顯的、諷刺的笑掛在肖母的臉上,弄得好像她的臉歪了一樣。她迅速看了肖天嬌一眼,兩人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之後,肖母不再主動跟小西說話了,肖天嬌根本就不說話,只有肖父問了小西一句:“平時忙不忙啊?”小西規規矩矩回答了之後,場面冷了下來。

正在這時候,門鈴突然響了,肖天嬌迅速地站起身去開門,把準備去開門的阿姨遠遠甩在後面。隨後就聽見她誇張的笑聲,還有“你怎麽才來?”的嬌嗔聲。

跟隨著她走進客廳的,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她的妝容精致、氣質溫文爾雅,微卷的長發,戴一副白框眼鏡,穿一件鵝黃色的無袖直筒裙,外罩一件白色的半袖小開衫。衣服的款式大方簡潔,但一看就質地上乘,裁剪得當,顯然是大牌制作。她的頸間,是一條波光閃閃的鉑金項鏈,配著一顆璀璨的鉆石吊墜。她向肖家父母叫著伯父伯母,微笑著道歉:“開車過來有點堵,所以來晚了。”

肖母親切地拉著她的手,嗔怪她:“大家都等著你哪。”

小西的身體微微發著抖,肖家邀請她來的同時,還特意邀請了這樣一位姑娘,她就算再遲鈍,也有了不祥的預感。

她看向肖天一的方向,只見他臉色黑如鍋底,眼睛直直看著他的母親。肖母的眼睛嚴厲地看了一眼兒子,之後就拒絕與他對視。她轉過頭,滿臉含笑地、殷勤地招呼這位叫錢倩的姑娘。她向小西介紹說,錢倩是肖天嬌讀國際女中時的同學,剛剛從美國讀完大學回來,家裏是做生意的,雖不如肖家規模大,但錢倩的父親錢偉業的名字,在業界也是叫得響的。

肖母滿面春風地對小西說:“家裏來的客人,都是各個公司的老總們,難得來幾個年輕人,所以我就跟嬌嬌和天一說,多請請同學到家裏玩嘛。倩倩是常客,跟嬌嬌和天一都能玩到一起,我們都很喜歡她。小西是第一次來,既然跟天一是同學,又這麽巧在這裏工作,以後有空了,也是可以常來的。不過,我們這個地方,還是有些偏僻,小西你沒有車,不開車過來是不太方便的。”

有什麽聲音在小西的耳中嗡嗡地響著,她只看見肖母的嘴一張一合,卻已經聽不清她在說什麽。她慢慢地環顧四周,環顧著這個金碧輝煌的屋子,還有裏面坐著的、表情各異的人們:假笑著的肖母,尷尬地假裝喝茶的肖父,一副看好戲樣子的肖天嬌,一臉矜持的錢倩,還有……還有低著頭盯著地面的肖天一……

小西緩緩地站起來,說:“伯父伯母,我還有事,先走了,改天再來拜訪”。

小西拒絕了肖母假惺惺的留飯,她只想快點離開這個地方,甚至想自己打車走。不願意去坐肖家那輛豪華的寶馬車。但是在豪華別墅區這個地方,打車是不現實的,她只好同意肖天一開車送她。肖家人,連同錢倩,屈尊送她到門口,所以她忍到車開出大門,才讓眼淚落下來。

肖天一眼睛直視著前方,不說話。他把車開到一百邁,還闖了一次紅燈,但是小西不想勸阻他,就是她自己,也想用這種狂飆的方式來發洩,發洩那些人無端帶給她的屈辱。為什麽?為什麽?如果她們不喜歡她,看不起她,為什麽不明說?為什麽要讓她上門?想想今天早上,她還滿懷著期待,以為憑著自己的隱忍,總可以讓她們接納她,可是誰知道,她們懷著那樣惡毒的心思,讓她來,目的只是為了羞辱她,為了讓她明白,她無論家世還是個人條件,都遠遠達不到她們的要求,她們為肖天一準備了,遠勝於她周小西的人選。

在肖家這難堪的一小時裏,小西看清了肖家母女的面目,她為此憤怒而委屈,但最讓她傷心的,卻是肖天一今天的表現。他幾乎任由他的母親和妹妹,羞辱小西,當小西向他求助的時候,他低著頭,選擇了逃避,讓小西一個人去承受。驚訝、失望、傷心,輪番在小西心頭湧動,肖天一,怎麽會這樣?

車子停到出租屋樓下。三個小時前,也是在這裏,同樣的車子,同樣的人,現在想想,恍如隔世。

小西不說話,向樓上走,肖天一跟著她上樓,一進門就把她摟到懷裏:“小西,對不起。”肖天一哭了,他緊緊抱著小西,把眼淚滴在小西的肩膀上。

小西靜靜站了一會兒,終於擡起手臂,慢慢回抱住肖天一。她從來沒有看見過肖天一哭,她心軟了。

“告訴我怎麽回事吧,我想聽實話。”小西輕輕地說:“她們應該早就反對我了,是嗎?”

肖天一擡起頭,他的表情很狼狽,欲言又止,小西的大眼睛一直看著他,淚光隱在眼中,但是她的目光堅持:“說吧,不要騙我。”

“我說謊了,我們剛開始談戀愛的時候,就把我們的事,跟家裏說了。家裏人......都反對。”肖天一低聲說。

那應該是三年多以前的事,肖天一竟然從來沒有告訴過小西。小西閉了閉眼睛,又睜開:“你為什麽不告訴我,還要裝著沒事一樣,繼續跟我好呢?”

“我媽說你......絕對是因為錢才接近我,我心裏知道,你不是那樣的。我想,時間長了,他們就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了。”

“因為錢接近你?”小西自嘲地笑了。相處三年多,小西沒有花過肖天一的錢,肖天一沒有給她買過一件貴重的禮物,不知道的,還以為肖天一是農村出來的寒門子弟。

“畢業回來上班之後,我父母想給我介紹女朋友,其中就包括錢倩。我跟他們說,你跟著我到省城來了,一直在過苦日子,我爸已經不反對了,還說‘這個女孩不容易’,可是我媽還有我妹妹還是反對。前天我跟家裏人翻臉了,說今生非你不娶,她們昨天說要見見你,我還以為……”肖天一說不下去了。

肖天一的一句“非你不娶”,讓小西的心溫暖了起來,雖然他今天曾經棄她不顧,但是,無論如何,他總歸是愛她的。

“錢倩,確實條件挺好的,樣樣比我強。你家裏人,也不是沒有道理,只是,她們不該這樣對待我。”小西客觀地說。

“我對錢倩沒想法,錢倩也對我沒感覺,那是我媽和天嬌她們一廂情願。”

“為什麽在你家,你妹妹會有權幹涉你的婚事?”從肖天一特意讓小西給他妹妹買禮物那天起,小西就有這個疑惑。

肖天一有些不自在:“我媽從小就寵她,她在家裏……做得了一半主。”

“我們今後,怎麽辦呢?”肖天一的家人,表明了不會接受小西,而從肖天一今天的表現看,他根本不敢公開反抗他的家人,小西感覺前途沒有一點希望。

肖天一咬著牙,腮邊的肌肉都繃緊了。“剛剛在路上,我已經想好了。你再等我三年,不,兩年,你等我兩年,我必定做出自己的事業,到那時,我們結婚,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小西在肖天一的懷裏,擡起手指撫摸著肖天一的臉,撫過他的眉,他因流淚而有些泛紅的眼睛,撫過他直挺的鼻梁,最後落在他的唇上,他剛剛表達出那樣決心的唇上。

她帶著淚向他笑了,說:“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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