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棲舉起右手，握拳道：“殺！”

黑衣人立刻化作旋風，所到之處，立刻迸發出一片血霧，他們招式普通，但是年輕心狠，殺人不眨眼。江湖，江湖輩有人才出……白尊突然覺得自己老了，年輕時天天盼著出任務，建功立業，現在看到任務，心裏竟然會閃過一絲猶豫，怕這一去就回不來了。他讓自己人往後退些，不要招惹這幫錦衣衛。

寒棲甚至沒有動手，他的人便完全控制了局勢，在小鴉的右臂上又填了兩刀，將他們摁在地上。

唔，這天，還挺熱，白尊松了松領子，濕透了，現在滿地傷兵，差不多了，寒棲終於該收拾他們了。

寒棲抱拳，客氣道：“白尊師兄。”他語氣有點顫抖，但已經不像前天那樣驚慌，他好像已經想好該怎樣處置白尊了，並且十分堅定，沒有一丁點兒的猶豫，提著劍，一步步走了過來。

“站住！”快鋒提劍，護在白尊身前，其他人也紛紛提劍，擋在白尊前面。

這……這也太客氣了，大家怎麽都這麽客氣。

白尊拱手笑道：“大家不要緊張，不過是一點私人恩怨，和其他人沒有關系。”

他嘴上這樣說，可是也看出了寒棲的意圖，阻礙大公子進京者，他們也算一份。

寒棲親自拔劍，指著他說：“師兄對我很好，可是任務當前，恕我不能放水。”

賈優輕蔑地哼了一聲，轉頭看著河水，水花四濺，波光粼粼，她穿著黑色的騎馬服，像個男人，白尊說她不適合扮丫頭，更不適合扮小妾，倒適合蒙著臉扮馬賊，她和寒棲有“婚約”在身，雖說沒有感情，但比陌生人親密，又比未婚妻生疏。

寒棲瞥了她一眼，假裝沒看見，現在他已經完全控制了局勢，以勝者的氣勢，一步步走向馬車，單膝跪道：“大公子。”

馬車被紮得像刺猬一樣，歪歪斜斜地陷在泥裏。

“大公子。”

他又說了一遍，請他下輦。

“不用擔心，大公子沒事。”白尊笑道：“我派了人在裏面，一步不離地陪著他。”

簾子飛起，大公子驚鴻一瞥似地露了個臉，他神色如常，只是脖頸邊抵著一支鋒利的松枝。

“什麽！”

大公子身後好像站著個長發飄飄的女鬼，她目光冰冷，沒有一點生氣，女鬼動了動蒼白的手指，差點把松枝刺進他的脖頸。

這不是趙水簪嘛……白尊竟然留了這麽一手，寒棲震驚之餘，心裏飛快地想著辦法，如果大公子死了，他也活不過今天！空氣立刻凝結成冰，靜得嚇人，一根針落地，就可能破壞這片刻的平靜。

雨漸漸小了，河對岸泛起一絲溫暖的魚肚白，和著初生的光亮，遠處依稀傳來了窸窸窣窣地人聲，那是一排住在江邊的打漁人，披著塵霧，一網一網，撈著魚腥。

水草，河蚌，泥螺。

鯽魚，草魚，鰱魚。

螃蟹，烏龜，蝦子。

漁人卷起褲腿，每一個毛孔都散發著腥味，大公子不覺得臭，也想重重灑一回網。

大公子掀開簾子，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美景，南京多淡水，無錫多稻米，是為魚米之鄉，沐洲種蠶桑，揚州采蓮子，這就是江南，前人一遍遍傳頌的富庶和美麗，在這一刻都活了過來，在他心上跳舞。

大公子問道：“這是什麽歌？”

那是一只悠揚的漁歌，大公子閉目聆聽，什麽“樂，什麽船”，其餘盡是模糊的鄉音。

寒棲擔心有詐，忙豎著耳朵聽，聽了幾遍，確定那只是首普通的漁歌，劃船的也是個普普通通的漁夫，回道：“回大公子，是一首漁歌。”

“什麽？”

“但知劃船樂。”

但知劃船樂……

“但知劃船樂，不知劃船苦。魚腹藏忠魂，悲淒吊千古。”

哈哈哈，有意思啊，大公子笑了，很喜歡這段詞，小鴉也笑了，覺得這歌詞寫得真好，這條河確實適合拋屍。

“但知劃船樂，不知劃船苦。魚腹藏忠魂，悲淒吊千古。”大公子喃喃念了幾遍，時至今日，他的生活依舊充滿了戰火和殺戮，但是他更喜歡眼前的魚腥之氣。

他被小鴉和劉都尉他們的戾氣所攝，嘆息道：“你們是我弟弟的人？”

他是個聰明孩子，學什麽都快，就是心太狠了。大公子揮揮手，讓寒棲放了他們：“我身為長兄，應該親自訓誡他。”

還有趙水簪，大公子猜到他們是為了二皇子而來，說：“骨肉相殘這種事情，春秋有，唐有，五代有，我卻不想有，侄兒在我父皇那裏，只要我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傷害他，我會護著他好好長大，不管你信不信，我這樣做，並不是為了從你們手上活命，而是我應該做的。”

是，白尊眉間閃過一絲猶豫，大公子的為人他是知道的，可是趙水簪根本不聽這些，刀在手上，就絕不會放他離開，殺了大公子，讓燕王痛苦，讓他死！

她舉起松枝，猛然用力。

“師姐！”白尊離她最近，第一個出手斬斷樹枝，擋了一下，嚴厲地說：“不可！大公子一死，就只能傳位給小郡王了，到時候天地變色，你讓百姓怎麽活？”

師姐擡眼，目光冰冷而幽怨，那皇上是不是就這樣死了，這個仇，就這樣算了？

白尊手腕用力，死死頂著松枝，他本是沖著大公子而來，此刻卻盡力護著他，他隱隱有種感覺，即使他們救出了二皇子，依然不是燕王的對手，只是將這失敗拖久一點，將戰亂拖遠一點而已，這個念頭讓他痛苦，因為它意味放棄二皇子，放棄他們的少主人。

大公子知道他很痛苦，他自己也很痛苦，他一向很佩服堂兄，但是也很惋惜他。但如果非要給這一切找一個緣由，那便只有時勢二字可以概括。

他揮揮手，讓寒棲放過趙水簪。

白尊不太相信，他們是炸傷燕王的兇手，他不信大公子真的肯放他們走，早已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打算，白尊笑道：“大公子真的肯放了我們？”

“嗯。”

他不但放了暗衛營的人，還放了小鴉和劉都尉的人。

白尊笑道：“這對你沒有好處。”

“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

《孟子》，趙水簪仿佛在哪裏聽過，哦，是的，她之前做妃子時，偶爾聽陛下說過，她恍恍惚惚地看向大公子，這個人容貌持重，沒有皇上那樣輕靈，但是他卻說出了同樣的話，這……

他是認真的，白尊也跟著認真起來，小心翼翼地收劍道：“那我就真的走了。”

他讓如影先走，然後是賈優，再然後是他和快鋒。

朝陽，河水，碧波，白尊覺得刺眼，微微瞇起了眼睛，他緩緩轉身，將後背暴露給了寒棲，渾身緊繃，在馬上一顛一顛地數著步子，只等大公子發出將他們全部斬殺的命令，就立刻拔劍反擊。

一步，兩步，三步……他們越走越遠，汗水浸透脊背，白尊始終沒有聽見其他的命令。

或許，他擡頭，青天，白日，蒼穹深深。如果大公子真的有放走暗衛營的心胸，或許，他真的是一個很厲害的人啊……

一個明君嗎？

白尊笑笑，覺得自己管得太寬了。

他特地尋了個客棧，將自己暴露在追兵之下，痛痛快快地睡了七八天，等大公子回京，依然沒有人來捉拿他們。

看來他是真的……君子一諾……

白尊放下米粥，心裏五味雜陳，只是沒有人註意他，大家都在想著師姐。

送去的小菜原分未動，又被退了回來。

錦幔看看托盤，為難地說：“賈醫官呢？”

“怎麽？師姐又頭痛了麽？”

“嗯，她一言不發，可是背上全濕了，就連我都看出來了，她正忍受著劇烈的疼痛。”這些天她的狀態很不穩定，心裏的積怨和痛苦無處發洩，強忍著，忍得渾身發抖。有一天，她突然說自己真的很後悔，後悔沒有身孕，為他生個孩子。

這話說的……

“嗯。”白尊看看左右，賈優還沒有回來，你說她一個逃犯，竟然還有心思給別人出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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