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頭疼。

趙水簪拔掉腦後的一大撮頭發，順帶著拔掉了本來就搖搖欲墜的木頭簪子，一定是這簪子太重了，墜的。還有眼睛，這幾天她看什麽都是紅的，仿佛蒙著一層血。

趙水簪不覺得饑餓，也不覺得冷，除了光禿禿的指尖有點疼，便是無盡的頭痛。

她已經七八天沒闔眼了，一閉眼便是漫天的塵土，把她嗆醒，醒來後便是一通拼命地咳嗽。

“噔噔噔。”

趙水簪遠遠便聽到了快鋒都腳步聲，她脖子先動，緊接著是胳膊，再然後是手，趙水簪扣著地板，在木頭上拉出一條難以察覺的潛痕，然後摸向被子，拉進了些，鋪平，蓋好，做出剛剛睡醒的樣子。

“趙水簪。”

這人，也不敲門，趙水簪揉揉額角，不高興地說：“什麽時辰了，你們還不睡？”

趙水簪才說了一句話，快鋒已經毫不客氣地坐下了，就坐在她的床邊，趙水簪不想他坐得這麽近，更不想給他看見自己熬出來的滿眼血絲，索性閉著眼，“撲通”一聲躺了回去，用被子蒙住腦袋，直挺挺地躺著。

她知道暗衛營的處境，也知道白尊的處境，可是心中積怨卻像蛇一樣盤踞在她心裏，不住地嗜咬著她的心。

你們不要勸我，我沒瘋，我也沒有病，我比所有人都清醒，都堅定。

趙水簪生出寒意，反問道：“你想幹什麽？”

“什麽？”

快鋒悄悄摸向自己的劍，說話時明顯帶著一絲猶豫，趙水簪每天這樣，就算白尊不說什麽，他卻看不下去了，他覺得趙水簪少了什麽，又好像多了什麽，又好像從來都不曾變過。

他知道趙水簪在掙紮，有陣子他也在掙紮，仿佛徘徊在深不見底的深淵，左沖右撞找不到出路口。

“白尊說的有道理。”

他咳了一下，最近真是奇了，一向身強體健的他竟然感染了風寒，一發不可收拾，如同一場積蓄已久的陰謀突然爆發出來，先是喉嚨痛，緊接著是咳嗽、發燒，渾身無力、頭腦發脹。這都不算什麽，有時候中了刀傷也會發燒，只是這個咳嗽……真是不幹脆，現在做什麽都要咳幾下，仿佛在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

快鋒知道趙水簪自然是不會回應他的，直接了當地說明了自己的來意。那天在馬車上，趙水簪突然出招刺向大公子，快鋒這才想起來，她手邊竟然沒有一件趁手的兵器。玉紹是把好劍，只是放在了和輝宮的匣子裏，她隨身的短刃丟在了石室，玄鐵匕首給了白尊，所以在馬車上，她能用的竟然只有半截毛毛刺刺的松枝。

快鋒拽下配劍，放在她床邊：“這個比玉紹重一點，但到底是同宗，鋒口和劍鞘是一樣的，應該挺適合你的。”

說完，他放下劍起身準備離開，突然手指一涼，被趙水簪拉住了。

趙水簪一腳踹開被子，死死地拽著他的手，反問道：“那你呢？要走了？”

趙水簪瞥了眼璋宗，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快鋒大師兄竟然把自己的大配劍送給了她，若放在以前，她一定會仰天長笑數十聲，可是現在卻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快鋒要歸隱了，不再管陛下的事！

趙水簪推開他的劍，吼道：“我不要！你走，你們都走吧，只剩我一個人才好！”

剛才還好好的，為什麽突然又發了瘋，快鋒反手點住她七八個穴道，緊緊地抱住她，走？去哪裏？快鋒不像白尊那樣能說，只是死死地把她攬在懷裏，一低頭，呃，她怎麽哭了，臉頰兩邊都掛著淚，一顆顆往地上砸。以前日子那麽苦，也沒見她哭過，最近倒是見了兩次，一次是提起“春風入屠蘇”，一次是今天。他將今天的事細細捋了一遍，並沒有特別催淚之處。

趙水簪額角冰涼，那是皇上印在她額上的最後一吻，像一片沾了雨的梨花，烙下淡淡清涼。

“我不走啊，不過是換一把劍。”

快鋒不走，趙水簪覺得自己又傻了一次，癡癡地看向璋宗，那是一把通體閃著銀光的長劍，劍柄和劍鞘上嵌著兩塊刻有老虎斑紋的琥珀。玉紹要小一些，上面嵌著碧綠無暇的翡翠。這兩柄劍是老師給的，其實都是禦賜的，奉旨打造的。

真是好東西。

趙水簪捧起劍，輕輕摩挲著，謝謝，她喃喃說了一句唇語，哎，可是看著眼前這個人，真的很難客套得起來啊。

“老師讓我殺了你。”

那是謹身殿裏老師的最後一道密令。如果陛下逃出了密道，她就必須殺了快鋒。

當時她也確實動過殺心。

趙水簪掂量著他的劍，有一點愧疚，感謝之類的客套話就更說不出口了，她輕掂腳尖，在他唇上點了一下。那個吻無比輕快，仿佛蜻蜓點水，只碰了一點點空氣，就分開了。

“好。”

那個吻太輕了，不帶一絲多餘的感情，不是勾引，不是喜歡，也沒有因為曾經喜歡而帶有一絲絲的尷尬。快鋒的一顆心，突然被拋進冰冷的海水裏，往下沈，往下沈，一直沈到了黑暗的海底，埋入沙礫，直到冰透冷透，徹底死了。

他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會有一種失重的絕望，難道在他內心深處，曾經有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希望？

莫非從昨天開始，從這一刻開始，亦或是很久很久以前，從第一次見她時開始，自己就已經喜歡她了。

他一直壓抑著，在心裏挖了一片海。

唇角的清涼沒了，漸漸暖起來。深埋於心裏的記憶卻慢慢浮上來，填補了哪裏的空白。

趙水簪拭去眼淚，要強地說：“讓你見笑了。”她有一點點後悔剛才的失態和莽撞，哎，她哭了，快鋒肯定會笑的吧，你看，他已經在笑了。

“不會，咳！”

他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凡事都要勝她一籌。

快鋒把她攬進懷裏：“反正我會永遠陪著你。”

白尊等了許多天，不見有官兵追來，真是奇了……這大公子也太有心胸了吧。若朝廷真的派人來剿，他們就算隱姓埋名，也會一輩子不得安生，所以他才把大家聚在一起，好做反抗，現在警報接觸，他反而有點犯難，師姐執意要為皇上覆仇，想去南方重振旗鼓，其他人沒有表態，卻常常帶著種茫然的神色。

又過了幾天，聽說燕王痊愈，大公子被立為王儲，南京城張燈結彩，接連慶賀了好幾天，大赦了許多罪臣，包括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的劉大學士。

郡主和如影只是小住了片刻，便又啟程了，她穿男裝的樣子還挺好看的。白尊笑道：“你腳好了？”

“好了呢。”

還真是，離了王府，她也不像原來那般玻璃人，活蹦亂跳，走到哪都能報一段菜名。

大家好像都挺好的，但他時常會想起二皇子，所有人裏，這孩子可能是最倒黴的一個，那是他們權衡以後，不得不放棄的人。哎，暗衛營也真夠衰的，竟然就這樣冠冕堂皇的放棄了自己的主子……

又過了幾天，賈優在一條河溝裏發現了寒棲的屍體，說是屍體，她整吧整吧竟然又能說話喝酒吃肉了，可見“屍體”二字，純屬賈優瞎說。

從傷口看，他是被人砍傷的，以一種行刑的手法刺穿了後背。

據白尊說，寒棲是他安排在燕王身邊的內線，但暗衛營有人信，有人不信，覺得他只是為了給寒棲開脫，不想把他按營規處決。

但是寒棲自己說，他在燕王身邊時就像活在真空中一樣，上面讓幹什麽就幹什麽，從來不想為什麽，直到前幾天，燕王讓他殺掉所有宮女，他才動搖了。

“對了，你記得那個師姐身邊的丫頭，叫什麽，什麽……”他受傷後，好多事情都忘了。

白尊補充道：“小玉梳？”

“對對對。”他還記得她，很久以前的一個夜裏，小玉梳一直在叫他的名字，那天離她最近的是白尊和快鋒，自己蒙著面，那女孩為什麽一直叫他？

白尊又問：“燕王要殺宮女，不知道她逃出去了沒有？”

一想到她，寒棲的頭就疼得像炸了一樣，直到他眼角出血，再一次暈倒在地。

賈優最近忙得像陀螺，張羅著再開一間藥鋪。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心情很低落，後悔錯過了兩個跳槽機會，我真的不想在做現在的工作了，nice pay but 要把人逼得抑郁了。

好早之前就想寫快鋒和趙水簪親親了，我暈，寫了好久終於寫到了，下章完結。

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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