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了嗎？”

錦幔一看兩人臉色，立刻止了，轉身去倒茶。

快鋒怒氣未消，指責白尊說：“你也是暗衛營出來的，竟然看不出那女孩手裏的破綻？”

“我當時一心都在她的傷口上，沒有想這麽多。”

再說了，血刃師兄也是暗衛營出來的，他怎麽就沒想到，手裏的趙水簪說別人假扮的呢。

他們本來就人手不足，現在好了，又損失了一員大將。

白尊想想也是火大，自己忙活了這麽多天，每天都要和快鋒吵架。

快鋒怒道：“你又不是暗衛營的人，誰知道你安的什麽心？”

“我當然是沒安好心了。”白尊憤憤收劍，喊道：“錦幔！”

他推開門，拉起錦幔就走。

你們想怎樣就怎樣，我不管你，你也不要管我！他拉著錦幔快步下山，一連跑了許多步，才漸漸消了氣。

“白公子。”錦幔小心翼翼地，欲言又止。

“嗯。”他克制了些，對錦幔說：“怎麽了？”

“好，不過，今天有人來找過你。”

“我？”白尊疑惑地說：“找我，誰？”

“嗯。”錦幔十分確定地點了點頭，柔聲說：“是夫人。”

“夫人？”

何銀朱？

“是的。”

小郡王誅殺血刃的事，只一會功夫就傳遍了整個京城，何夫人不知從哪得來的消息，帶著老仆竟然找到了那裏。

是了，李駿惠是知道那個鋪子的。白尊忙說：“夫人在哪，家裏都還好嗎？”

“嗯，夫人身子骨還是那樣弱，帶著一股藥氣，可是看起來卻比原來硬朗了，拼命撐著一口氣。”

何家是堅定的保皇派，哥哥姐姐均是朝廷的親家，只有她，嫁的不好，嫁了沒有地位的商賈。

夫人順了順衣袖，剛入秋，她便早早披上了細密的甲子，裏面是深灰色的，外面是青色的，看上去像個帶發修行的道姑，走在人群裏並不十分顯眼。

錦幔忙向她行禮，請諸位師弟收劍。

“錦幔？”

夫人見到這丫頭，微微有點吃驚，沒想到她還跟著尊哥兒呢。但一閃就過去了，她緩緩坐下，柔聲說：“駿惠有一個東西，讓我交給尊哥兒。”

她低頭，從袖子裏緩緩抽出一卷畫，說：“我拖了許多朋友，依然尋不到你們，還以為你們出城了，沒想到竟然在這裏。”

她打量著被油燈熏得漆黑的天花板，笑道：“還挺暖和的。”

李駿惠在城外駐紮的消息曾經引起過不小的轟動，他一箭射死愛妾的事情因為桃色和暧昧，一度成為南京城茶餘飯後的談資。何銀朱那時已不是他的夫人，住在娘家姐姐的別院裏，對著院子裏的杏花雨出神。

有些事情，他們自己知道就好了吧。

夫人說話時還是一副和和氣氣的樣子，桌子臟了也不明說，只在上面鋪了一層自己的帕子。

她伸出枯瘦的指節，一點點展開了李駿惠的畫。

是黑白的，用墨水畫的。錦幔往夫人身後站了站，終於看清紙上畫的是一座安詳的佛像，銅身，身後披著一方披巾，腳下擺著香案，燃著裊裊青煙。

夫人問道：“你看懂了麽？”

“是佛像？”

夫人點點頭，可是又遺憾地搖了搖頭：“我也沒有看懂。”

什麽意思，錦幔本來以為自己看懂了，聽夫人這樣說，好像暗示著佛像只是個表層，李駿惠特地把它留給白尊，應該不是想圖神佛保佑那麽簡單。

錦幔說完，把夫人留下的畫交給了白尊，真的只是一只寶相威嚴的佛像而已。

白尊舉起來，看了看反面，這佛像好奇怪，是閉著眼睛的，一般佛像的眼睛都是半睜半閉的，因為閉眼是很不吉利的事情，預示著人間將有大災禍發生，神佛不忍，只能閉眼不看。他想了想，南京一共有兩個寺廟，一個離東華門不遠，香火很旺，一個在這附近的山上，人跡罕至，已經很久沒有修整過了。

其實不是佛像閉眼，而是佛像眼睛上的油彩掉了，看起來就像閉上了一樣。

莫非，這幅畫畫的是那個破破爛爛的寺廟？

白尊疑惑地說：“夫人還說了什麽？”

錦幔搖頭道：“沒什麽了。”

她想了想，補充道：“夫人也是可憐，她家門那麽高，嫁得那麽好，誰知一夜之間全沒了。”

何家滿門都是堅定的保皇黨，城破之時在劫難逃，紛紛自盡殉主。只有夫人一人逃了出來，艱難地活著。

錦幔不由為她捏一把汗，夫人曾經那麽病弱，瘦得像一根枯木，在家人和李駿惠的庇護下，猶如弱柳扶風一般活得不易，現在世道這麽難，對她來說死反而一種解脫，就義、殉主只是一眨眼，一狠心的事，她竟不肯了，撐著一口氣，每天都用盡力氣讓自己活下去，因為李駿惠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她弄出來，他想讓自己一直活下去。

只是，這一切真的好難啊。

白尊把紙折好，收進衣袖：“老師說過，此處死，彼處生，沒有什麽不同。”

此處死，彼處生，說的真好，錦幔幽幽地點了點頭，體會著這其中的禪意，可是縱使明白了這層道理，若白尊出事，她依然無法像夫人那樣堅強，獨自一人活下去。

“走吧。”白尊拉起她的手：“我們去看看那幾間寺廟。”

這裏離寺廟不遠，竹林青翠，遮住了他們的影子。

四門填滿□□的銅炮正隱在四座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佛像後面，那是李駿惠三年前放在這裏的，今日終於派上了用場。

“殺血刃的事，你做的很好。”王爺拍拍小兒子的肩，眉心浮上一絲愁容：“可是我最大的心病不是他，而是四門‘將軍’。”

王爺口中的“將軍”，就是銅鐵“大將軍”，以及稍小一點的“賽將軍”和“矮將軍”，比五個壯漢還重，若裝上□□，可以炸塌整個宮殿，只是應變能力差些，攻城時可以頂個將軍，可是守城時只能當做擺設。雁門關有一座，山西城有三座，南京城裏本來有四座，現在卻不見了，王爺寢食難安，一閉眼就看到了那四個黑漆漆的炮口。

小郡王提審了幾個人，沒問出什麽有用的東西，因為知情的守將已經全都死了。

還有一些，抱著對少帝的忠心，死活不肯低頭，罵他們是奪權篡位的亂臣賊子……

這些話傳進密室，帶著“嗡嗡嗡”的震動，像極了有人在他耳邊念經。少帝心下感動，但更多的是懊悔和惋惜，他們跟著我，真是跟錯人了。

“陛下。”趙水簪見他醒了，手指輕動，撫上他的手臂：“第三天了。”

“是的。”

他睡在刻著仙鶴的石床上，其實這不是床，而是一口棺材。他拍了拍石床，傾聽著空洞洞的回聲，這裏面是空的，趙水簪也聽到了，疑惑地看了過來，皇上笑道：“這不是床，而是一口棺材，是留給敗軍之將的最後體面。”

太，祖說過，謹身殿裏有一條密道，可以通向城外，切記只有在退無可退時，方可進來，他以為這裏就像許許多多的密道一樣，沒想到竟然是一個密室，一間牢籠，一座墓室，一座背靠龍椅的無名石冢。

根本沒有通往城外的路。

太，祖騙了我嗎？他為什麽要騙我。皇上在這裏關了幾天，從焦躁，失落，到習慣黑暗，聽王爺處理了幾件事情之後，他發現自己並沒有真正了解過自己的對手，他是那麽狠辣，又是那麽地老道。

“他很厲害。”從前難以啟齒的四個字，現在終於可以說了，皇上如釋重負，湧上沈沈的睡意。

“陛下……”趙水簪將真氣源源不斷地送進他體內，讓他暖和一點，他手臂上的傷已經結疤，過兩日便能大好了。

陛下感覺到了她溫熱的氣息，笑道：“我之前對你很兇吧。”

趙水簪搖頭道：“沒有，陛下是……是……”她成天看話本子，沒正經讀過幾本經典古籍，幸好皇後罰她抄過東西，趙水簪想了半天，說：“皇上是位真正的君子。”

好吧，君子就君子吧，皇上輕輕笑了，君子就君子吧。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終於寫到這裏，之前李駿惠的死寫得比較倉促，這裏從夫人視角交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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