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鋒凝視著城樓上的趙水簪，腰肢柔軟，腳踝纖細，肌膚，肌膚嫣紅。

認識她這麽久，還沒有仔細看過她的臉，更沒有打量過她的身體，今天隔著許多人，他反而心如止水，想起了很多事情。

比如她的丹陽髻。

比如她說：“我以後是要做皇妃的。”

快鋒極不喜歡她說話時的神情，充滿了炫耀的意味。

這有什麽好炫耀的，不過是一個尋常的護衛任務，潛伏在後宮裏，在暗中保護皇上。只是他沒想到，皇上竟然對她越來越寵愛，漸漸超越了主人對暗衛的信任。

也許，快鋒心想，也許她真的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

劉都尉尋了一根繩子，把趙水簪吊在了城門哨樓上，那裏有一個角，像一把鋒利的鉤子。

她高舉雙手，淡綠色的袖子褪到了肩膀處，露出緊實而白皙的手臂。

這紗衣是宮裏的樣子，胸前繡著粉紅色的蓮花，剛好遮住一點身子。這種蠶絲非常柔軟，用水煮過以後更加清透，是專門供給後妃們夏日穿的，裏面應該還有兩件裙子蔽體，此刻都沒有了，那裙子是怎樣沒的，快鋒簡直無法想象，漸漸握緊了手中的長劍。

“你們還真能忍。”劉都尉笑道：“反正我是忍不了了。”

他擡起麻繩，在趙水簪面前甩了兩下，她倔犟的臉頰上，立刻多了兩條血痕。

“血刃小師弟呢。”

說起血刃，趙水簪好像想到了什麽十分痛苦的事情，緊緊閉上了眼睛，她莫不是被人割了舌頭，從露面到現在，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日頭越來越高，她出了汗，一顆顆，和其他汗珠融在一起，順著細小的絨毛往下滑。

她吃癢，輕輕抖了幾下，腳尖懸空久了，拼命尋著支點。

兩件事突然閃過快鋒的大腦，皇上在哪裏，趙水簪為什麽踢腿。他出手利索，“唰唰”甩出兩支飛鏢，一支刺向劉都尉，一支刺向小郡王。

可惜他隔著四五條街，力道不夠，被侍衛擋了下來，盡管如此，劉都尉還是感覺到了危險，耐心漸漸耗盡，突然捏住了趙水簪的領子。

其實他還蠻喜歡她的，有著江南女子的模樣，骨子裏又很火爆，嫉惡如仇。不錯，不錯，可惜了。

他拍了拍趙水簪的臉，猛然拔出短刀，插進了她的胸口。血液鮮紅，浸濕領口，她清澈的眸子裏升騰出一絲朦朧的血氣。

這！

魚鱗變色，血刃布滿血色的眼睛立刻緊縮，好像要滴出血來。

師姐傷在胸口，不好，若要止血，需找些硫磺或者藥酒清洗，再用火鉗夾住…...這還都還好說，最重要的是，要有一個醫術高超的郎中，用魚骨針縫合裏面的臟器，方能逆天改命，九死一生。白尊心裏非常著急，心裏謀劃好了七八個救她的辦法。

師姐仿佛知道自己要死了，浮起一絲笑意，她想說點什麽，掙紮了半天，終於輕啟貝齒，用唇語說了兩個字：“血刃。”

“唰啦”一聲，她腳踝流血，突然變得軟綿綿的，又挨了劉都尉一刀，被他挑了腳筋，縱使不死，一輩子也只能比床上度過了。

“師姐！”白尊他們沒想到劉都尉敢真的下此狠手，同時躍起，沖向了趙水簪。

血刃先他們一步，飛上了滲血的城樓。

小郡王知道他勇，其他人都知道他勇，紛紛避讓，不敢和他正面交鋒。他刷了個臉，就來到了師姐身邊。

師姐臉色慘白，微微一笑，終於等到他了。

血刃狠狠揮劍，斬斷了掛著趙水簪的繩子，想扶她坐下，可是她的腳已經斷了，一沾地便疼得咬牙。

“是你。”她臉頰染血，像浮在江上的春日霞光：“我一直在找你。”她聲音有點粗，可能是因為疼痛的緣故，趙水簪吸著氣，緊緊靠在他心口上，站也站不穩了。

血刃扔下劍，將她橫著抱在懷裏，所到之處，自然有人讓路。

趙水簪輕笑，癡癡地看著他，他們相識這麽多年，血刃從沒享受過這種癡迷的眼神，眼中只有他一個人，有歡喜，有滿足，甚至還有一絲恨意。

她捧著血刃的臉頰，輕輕吻了一下，縱使微弱，依然是他渴求了這麽多年，卻從未得到過的吻。

眾目睽睽之下，劍客美人，城樓灑血，他一身戾氣，便是護著她的結界。

白尊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了錦幔，自己學劍這麽久，若不能保護她不受傷害，真是太沒有意義了。

多年之後，有一次他和快鋒說起城樓的事情，白尊問：“你當時在想什麽？”

快鋒說：“我什麽都沒想。”

白尊看他們越走越慢，覺得哪裏有點不對，警戒道：“都跟著我。”

他怕血刃不肯，補充道：“我那裏有醫官。”

“不。”趙水簪支撐不住了，喃喃地說：“我要死了，你抱抱我。”

她小時候家裏很窮，後來，後來依然很窮。窮是最好的老師，能教你很多東西。

她額頭燙得厲害，漸漸陷入了自己的夢囈：“我小時候，性格很倔，誰的話也不聽，更不懂什麽叫委曲求全。阿娘說，我應該學聰明些。”

直到十六歲那年她遇到了血刃，方才明白什麽叫學聰明些，那夜哭喊，求饒，換來的只有毫無感情的眼神，撕心裂肺的刺痛。

“你不記得我了吧？”她用力支起身子，勾住血刃的脖子。是的，你一定不記得我了，可是我卻記得你，我每天都記得你，恨不得現在就殺了你。

我不過只值一兩銀子，如果我有一兩銀子，便可以離開那個地方，可惜啊，她沒有，女孩“噗嗤”一聲笑了，牙齒上也染了血。

“你果然不記得我了。”女孩眼中燃起濃濃的恨意，你是我的第一個男人，但不是最後一個，我呢，我是你的什麽。

血刃停步，看向她的眼睛，是趙水簪的模樣，可是眸子裏卻閃爍著他沒有見過的恨意。這恨意像熊熊燃燒的烈火，仿佛在哪裏見過。

白尊見他們猛然停步，驚訝道：“怎麽了？”

女孩笑道：“沒什麽。”她伸出五指，在血刃唇邊撫了一下，抓出五條細細的血痕，順著胡渣，一直延伸到喉結，像五條平行的紅線。

“我是碧華樓的阿荷。”

碧華樓？

阿荷？

戰前的點點滴滴，仿佛已經是前世的事了，那個穿著粗布衣服，被他拖進屋子裏的女孩已經長開了，像極了趙水簪。

她正狠狠地瞪著他，像還魂的厲鬼，找了他許多年，從南京，到燕京，再到燕京的地牢，她辛辛苦苦攢了一兩銀子，想尋一個武藝高強的殺手，可是越跟著他，阿荷心裏就越是絕望，他是那麽強，世間竟然沒有人能殺得了他。

“這些你都不知道吧？”

血刃的眼神漸漸變冷。

阿荷哭道：“你果然不記得我了。”這公平嗎？這公平嗎！

所以你是想讓他記得，還是不想讓他記得？白尊聽不下去了，這女孩到底要怎樣，還有血刃師兄，他本以為自己已經有了錦幔，經歷過了這麽多事情，曾經不懂的，現在都懂了。今日和血刃師兄一比，方才明白自己的感情經歷其實挺平淡的，一路走來，都沒遇到什麽坎坷。看似沒有感情的血刃師兄，才是波濤洶湧，秒殺他們的真情聖。

阿荷展開五指，閃爍著指甲裏的五根細針，緩緩閉上了眼睛，唇漸漸變綠，像一片綠油油的孔雀羽毛。血刃凝視著女孩，很快，他的唇也變成了同樣的綠色，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

女孩恨意灼燒，流出了痛快的血淚。終於地，她殺了他。

血刃想起來了。

在林子裏，在火裏，在那個要把人逼瘋的雨夜裏，十六歲的他也曾發出過同樣的怒吼。

他想起來了，血刃突然跪地，也流下了同樣的血淚。

陽光灼人，照得人睜不開眼睛，看什麽都是一片漆黑，但是他還是感覺到了溫暖，他懷裏的女孩像只溫軟的暖手爐，散發著淡淡的檀香之氣。

原來他自己就是一個大大的惡人呀。

傷口滲出黑色的濃血，他可以松開阿荷，也可以給她致命一擊，但是他覺得阿荷很輕，縱使抱著她也很輕松。

“你不是她，趙水簪還活著。”

阿荷沒有應他，可能已經死了。眾人見血刃中du，都長出了一口氣，惡有惡報，惡有惡報啊！

血刃擡頭，迎著太陽，好熱。惡有惡報，惡有惡報，這還真是一個美麗的讓人不得不愛的世界啊。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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