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失蹤後的第三天，陽光明媚，天氣格外晴好，盤踞在城上的陰雲散了，空氣裏彌漫著久違的柳葉香。

一陣風吹過，卷起了白尊的衣帶，他活動了幾下脖頸和手臂，輕快地向前奔去。

前幾日他們接到消息，趙水簪就在小郡王手上，已經過了堂，準備在城門口絞首示眾。

白尊和快鋒都覺得這消息荒謬至極，第一，趙水簪行蹤詭秘，沒有這麽容易被人找到。第二，她是“要犯”，不會隨隨便便被人當眾處死。

可是這消息就像一個誘餌，散發著危險的香氣，他們不論如何也要一探究竟。

城門還封著，有一小隊人守在那裏，挨個盤查路人，路人也比昨日鎮定多了，老老實實地接受著檢查。他“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遠遠就看見告示那裏圍聚著一大堆人，在看新的官府貼文。最先貼出來的是一群通緝犯的畫像，墨漬濃重，筆畫粗糙。白尊瞇著眼睛看了許久，才分辨出皺著眉頭的是快鋒，滿頭亂發的是血刃。

還有一位用紫毫筆勾成的美人，長眉微笑，正是人見人愛的趙師姐。

為什麽要區別對待？白尊想看看自己會是什麽樣子，可是來來回回看了兩遍，竟然沒有找到...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影子，又擡頭望望湛藍的天空，有點哭笑不得。最後，他們貼出了一張新鮮的紅榜，上面的朱印浸透紙背，仿佛蓋印的人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上面。

納賢。

"納賢？"

燕王想拉攏人心，以前為少帝效過力的人也可以來投奔他，特別是會功夫，身手好的，可以加入新的暗衛營。

白尊伸伸左手，再伸伸右手，如果他去毛遂自薦，可以進嗎？這個想法有趣的很，他都等不及要告訴錦幔了，看看她驚訝的眼神。

太陽漸漸傾斜，很快便到了正午，小鴉滿面油光地坐著，一雙淒厲的眼睛，死死盯著樓下面來來往往的人群，他受了傷，可是小郡王身邊竟然拿不出第二個可心的副手，還得他一個勁地頂著。

白尊稍一觀察，便看到了城樓上潛伏的弓手。

“有埋伏。”

他向遠處的快鋒打了一個暗號，快鋒點頭，做了一個觀察的手勢。

這裏看起來十分正常，但是仔細想想，卻覺得哪裏有點奇怪。

想抓他們，幾個弓手肯定是遠遠不夠的吧。

血刃雖然不和他們一起行動，但是很快也查到了這個消息，魚鱗輕閃，準備動手。

動什麽手？白尊躍到與他相對的地方，沈聲客氣了一下：“師兄。”

在他印象裏，這個師兄天分極高，是世間少有的劍客，可是一向不服管束，沒有把快鋒放在眼裏，現在情況這麽差，要是能拉攏到他，便可以多一個大殺器。

只是血刃目中無他，連一個客套的眼神都不肯給他。

“師兄稍安勿躁，那些弓手當然攔不住你，但是我總覺得什麽地方有點奇怪。”

白尊說了半天，沒有得到一句任何回應。罷了。

白尊小聲道:"我們也是為了師姐而來。"

血刃聽了這話，沒有回答，突然帶起一陣勁風，帶著殺氣，朝人群殺了過去。

什麽

他穿著白色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又被水淋了，洗去了鮮紅的顏色，只剩下一圈圈鐵銹般的褐色。他翻轉劍柄，在人群中開出一朵朵褐色的茶花。

什麽？白尊吃了一驚，他怎麽見人就殺，也不問一句青紅皂白。

還好小鴉及時看到，立刻命人放箭。箭雨如註，略過頭頂。前面的弓手剛放完一撥，後來的弓手便站了起來，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人群中立刻有十七八個中了箭，被釘在地上。

不會武功的百姓紛紛尖叫著四散逃開，一路上推推搡搡，撞翻了不少車子，也有幾個身手不凡的，立刻躍上了房頂，朝不同方向奔去。

白尊替張榜的大爺格擋了一枝羽箭，再轉頭時，卻看見血刃再一次大開殺戒，仿佛是穿了金剛罩鐵布衫一般，躍上城樓，將羽箭一枝枝插還給他們頭上。

師兄... ...

他殺了一會，來去自如，轉身又跳了下來，眾人不知道他要幹什麽，又不敢冒然上前送死，只能顫抖著遠遠繞開。

小鴉一看見他，立刻大喝著跳了下來，他右手受了重傷，只剩一個左手，藤刀使得十分不順，自知不是他的對手，可是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恨不得與他同歸於盡:"站住!"

血刃就像沒聽見一樣，拔劍，直刺他右肩，盯準了破綻，一刀一刀，將他抵得無處可退，手腕稍一用力，便將他的藤刀振飛了出去，落進波光粼粼的護城河裏，蕩起一片水花。

此時的血刃，就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殺人機器，雙眼血紅而無神，沾滿了腥臭的血漬，如惡鬼降世，要血洗整個人間。小鴉已經沒了武器，又受了重傷，對他沒有半點威脅，可是血刃依然不依不饒，死死攥著他的傷處，看白骨彎曲成不可能實現的形狀。

"師兄!"

這是白尊第三次喚他！

血刃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冰冷刺骨，沒有一絲溫情，縱使沐浴在正午的陽光下，白尊依然覺得如墮冰窖，背心被冷汗打濕，那不是師兄看師弟的眼神，倒像是殺手看死人的表情。

他本來冷血，老師一死，便更加沒了管束，可是白尊依然不敢相信，他會從劍客，變成嗜血的魔頭，不論是非對錯，見人就殺，若不是白尊認得他，一定會將他當做一個作惡多端的魔王。

相比之下，小鴉就正常多了，他吐著血，被血刃扼住喉嚨，漸漸發抖，支撐不住了。

他憋著氣說:"殺，殺，殺了我，你就再也，再也......"

再也再也見不到趙水簪了嗎

血刃指節用力，掐得更加緊了。

看到小鴉被折磨成這幅模樣，白尊不但沒有快感，反而覺得有點氣憤。他和小鴉交過幾次手，不過是各為其主，幹幹脆脆的，作為暗衛，他還是很不錯的。

"師兄。"白尊沈聲道:"師兄，你應該給他一個痛快。"

和他預想的一樣，血刃沒有任何反應。

白尊拔劍，晨星閃耀，遇熱更熱，遇冷更冷，他搭上血刃的劍鋒，說：“松手。”

快鋒看他們動手，有點驚訝，但不由也舒了一口氣，血刃缺乏管束，有人肯出頭壓壓他也好。只是白尊劍法平平，連出幾招都沒討到便宜。這小子，不會就這麽死了吧。

“唉，你們！”小郡王早知道這些弓手沒什麽用，但是看到一地的死屍，還是有些緊張，看來這個血刃，真不是一般的強大。

他看下城樓，白尊和血刃動起手來，小鴉摁著自己的喉嚨，示意他還活著。

知道。

沒辦法，小郡王覺得自己心太軟了，像他母親，日後要多像父親學學，咬咬牙，拍手喚出了一個拿劍的熟人。那個人穿著銀色的鎧甲，帶著一把生銹的短刃，腹部受了傷，白色的布條緊緊地纏了十幾圈。

白尊擡頭笑道：“喲，這不是人人喊打的劉都尉嗎？”

劉都尉被李駿惠騙，被快鋒和血刃打，被白尊如影他們惦記著，把全世界暗衛都得罪了個遍，但在他看來，這都不是事，稍來一點雨露，他便又能像雜草一樣活下去。

廢話少說，他摁住傷處，挑釁似地看向了血刃，笑道：“血刃師兄。”

他是何成私自帶出來的，從沒得到過老師的承認，這一聲叫的，有點肉麻。

劉都尉不管他們怎麽想，親手拖上來一口大大大布袋子，笑道：“兩天前，我在謹身殿見過一次趙師姐，漂亮，真的很漂亮。怎麽說來著？小芙蓉，香迤邐？”

香迤邐你個鬼垃圾，敢在血刃師兄面前說這個，大概是想被他拖進護城河裏淹死。白尊笑道：“你包裏裝著什麽？”

“裏面裝著什麽？當然是好東西了。”劉都尉大方得很，單手一拉，解開了繩子：“我這人幸運得很，昨天才想些趙師姐，今日便找到了她。”

布袋落下，水一樣的濕發垂了下來，遮住了右邊的半張俏臉。

快鋒站得最遠，可是他的心一下子便緊了起來，是她，是她，趙水簪！這眉眼和倔強的唇，不是她還能是誰。

白尊也驚訝了一下，師姐，真的是趙師姐嗎？

劉都尉怕他們看不清楚，親手撩起了趙水簪的頭發，笑道：“怎麽樣，是不是很漂亮。”

他昨天說過，要將趙水簪吊起來打，現在卻有點舍不得了，忍不住溫柔地摩挲著她的耳朵，順勢扯下一片紗，露出了瑩白刺眼的肩。

那肩膀很香，耳根處有幾顆紅點，像是被什麽東西用力磨擦過而出了痧。

快鋒沒見過她的肩，但血刃是見過的，冷冷立著不說話。

還沒看清楚嗎？他手指繼續向下滑去，撫摸著趙水簪柔軟的身體，她終於有點嬌羞，憤憤地紅了臉頰。

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隱住搖搖欲墜的淚珠，楚楚可憐中帶著一點絕望，激發著男人的同情心和保護欲。

不對。

快鋒握緊劍柄，保持著克制和理智，這個趙水簪雙手被綁，跪在地上，但身上沒有大傷，人也很清醒，當眾受到這種侮辱，怎麽沒有破口大罵，反而露出一副習以為常的表情，難道他們事先排練過？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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