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門和西華門之間，有一片空蕩蕩的大院子，平日裏停著些車輾、小轎什麽的，剛才經過一場騷亂，車子還在，擡轎的人卻跑了，青紫色的轎輾停在斜陽裏，一點一點被血色吞噬。

錦幔不敢亂看，拉著賈優一頓猛跑，把身後的求饒聲啊，哭喊聲啊，都拋下了，這位師兄太可怕了，不問青紅皂白提劍便殺，若他與白尊為敵，那白尊真是在劫難逃了。

賈優跑著跑著，突然看向斜陽下的轎子。

“怎……怎麽……”錦幔順著她的眼神看去，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轎子裏好像坐著一個人，有只纖纖玉手從窗戶裏伸出來了，無精打采地垂著，那手非常白皙，看久了卻十分瘆人，冰冷僵硬，沒有半點溫暖的血色。

她食指上戴著一只碧玉通透的綠戒指，像是宮裏的貴人，不禁心驚肉跳，不知道該不該上前幫扶，猶豫地看向賈優。

賈優搖頭道:“她已經死了。”

“你怎麽知道？”

賈優伸出右手，學那女子的樣子，把四個指頭緊緊地並在了意思，這個姿勢十分別扭，很難保持長久，那女子卻一直這樣，多半已經死了。

好吧，錦幔忙憋著氣，低頭猛然，從轎前沖了過去，她衣角帶風，吹起了青色轎簾的一角，裏面的人仰頭躺著，衣襟散亂，露出半截雪白的身子，臉上被劃得亂七八糟的。

“天啊！”錦幔差點靈魂出竅，心中連念阿彌陀佛，緊緊伏在賈優肩上，閉眼道:“她……她……她死了。”

“是啊。”

錦幔見她這般淡定，心裏暗暗叫苦，醫官就是醫官，仿佛生著兩張皮，一張慈悲憐憫，一張卻完全鐵石心腸，不為生死所動。

“我認得那戒指。”

“什麽？”

“是郭美人的。”

“郭美人是誰？”

賈優在太醫院當差，對各種後宮八卦了然於心，能說的。

後宮裏最大的是皇後，不過她好像不太管事，不怎麽得皇上歡心。第二大的是趙水簪，她倒是得皇上歡心，不過一直沒有孩子，出身低微，性子又不好。第三大是沈昭儀和郭美人。再下來就是碧璽、玉梳、桑枝之類得臉的大丫頭小丫頭了。

沈昭儀出身雖低，但他父親到底是執掌孝陵祭祀的人，可以借死人的口說話，郭美人就是真的沒什麽根基了，一個木匠的女兒，母親早亡，隨父親長大，身世這般不祥，是為了湊數才進的後宮。皇上仁慈，不在意她的身世，才一直留著她。

錦幔聽著八卦，覺得這裏事情真多，相比之下，李府和小秦，王府人口都太簡單了，大夫人說什麽就是什麽，頂多小木梅和瑤瑤姐姐這樣的出來跳騰兩下，和趙妃比起來也算不了什麽。

她突然有點好奇，這個傳說中的趙妃到底長什麽樣子。

賈優說:“趙妃的美不在於皮肉，而在於骨相，原來她是潛伏在陛下身邊的暗衛。”

是……是嗎？她也是暗衛，怎麽感覺到處都是暗衛。錦幔閉上眼睛，不去看那個死去的郭美人，也不去想她，軟綿綿地飄到了西華門外，這裏也不消停，大門中間一層層地，卡著半人高的屍體。

賈優推推錦幔腰，想把她推過去:“白尊沒教你兩招嗎？死人有什麽好怕的。”

有什麽好怕的，沒有生氣的東西都很可怕好嗎？

行吧，賈優先一步跨了過去，錦幔也提著裙角，從死屍背上跨了過去。她們想跑到河邊走水路，可是碼頭早已擠滿了人，大戶人家拿著文書命令前面的人讓一讓路，可是沒有人理會他們，一個穿著虎頭鞋的孩子在水邊哭泣，穿著喪服的婦人們撲在地上，爭搶一條臭魚。

錦幔見過很多賣兒賣女的事情，但南京城裏的景象，卻讓她覺得格外難受，因為這些人穿得很講究，有讀書的，做官的，還有來求取功名的，世道亂時，都是一樣的束手無策，逃不出去。

一隊燕王的人馬整齊劃一地舉著刀槍，撥開一條小路，讓閑人回避，他們要封鎖這個碼頭，領頭的人騎著馬，漫不經心地甩著藤刀，目光掃過一片片哭喊的人群。

啊？是小鴉… …

雖說那是她師父，可是從未得到她真正的信任… …錦幔忙背過身去，小聲對賈優說：“我們還是躲一躲吧。”

摁，賈優看看自己的官服，當機立斷，扯住右邊的袖子，一把把整件外袍都扯了下來 。

當街脫衣？錦幔忙遮擋道：“你要幹什麽！”

“這衣服太過顯眼。而且我裏面不是還有一件呢麽？”她穿著白色的瀆衣，拉著錦幔，鉆進了一間賣扇子的鋪子。這鋪子錦幔來過的，和白尊一起，墻面上掛滿了白色的扇面，有的提了字，有的沒有提。錦幔掃了一圈，見地上掉著幾張寫好的扇子，一面寫著“捐軀赴國難”，一面寫著“視死忽如歸”，店主可能是個支持皇上的書生。賈優隔著窗棱往外看，一不留神，踩上了一柄帶香風的扇面，上面寫著什麽“半醉海棠扶不起”之類的玩笑話兒，賈優輕輕擡腳，把它踢到了墻角跟。

她家在紫金山下有個放藥的倉庫，她本來想帶錦幔去那裏，可現在亂成這樣，人人都盯著糧店、米店和藥鋪，還是先不要回去的好。

錦幔想了想，說：“我倒是知道一個地方，旁人不知道的，應該很安全。”

“什麽地方？”

錦幔紅著臉笑道：“一個賣生煎的地方。”

這地方聽起來兒戲，卻是白尊帶她去過的，隱藏在山墻裏的，樓下的夥計雖然傻了，看著也像是個身懷武藝的家夥，錦幔去過一次，便深深記住了。等小鴉經過，天也黑了，她便帶著賈優摸上了西邊的山間小道。於蕭索的燈火中，李府的大門敞著，燈籠和牌匾還在，有些人進了又出，都是陌生的面孔，再往前走幾條街就是夫人的娘家何府了。錦幔踮起腳尖，於匆忙中眺望了一眼，只見那邊掛著層層疊疊的白布，不管走的是誰，也算是得了一個體面的喪儀。

賈優從小在南京長大，應該比錦幔更動容才是，可是她卻格外鎮定，埋頭趕路，沒有一句多餘的感慨。

錦幔憂心地說：“你還好嗎？要不要回去看看。”

“不用，我家裏沒什麽仆役，都遣回老家了，無非就是些藥材和醫書。藥材可以再采，醫書我早就記熟了，沒什麽值錢的東西。倒是人，人沒了就什麽都沒了。”她想起爺爺的死，豁達中流露出一絲無處發洩的陰郁，找不到發洩的出口。

好在山間人少，燕軍還沒來得及收拾這邊，她們走了半天山路也沒遇到什麽阻礙，錦幔低頭再看，城裏燈火黯淡，皇宮禁院的大火卻還燃著，黑煙和陰雲連成一片，像一條吸食著人間生氣的惡龍。她滿身是汗，摸摸鬢邊長發，竟然摸到了幾片燒糊的紙錢，不知怎得，她撚著紙錢，不覺得晦氣，倒覺得有一點親切，仿佛摸到了這個城市的最後一點餘溫。

小店還是老樣子，門臉用木頭和竹子支著，踩一腳就“咯支支”響個不停，在一片漆黑的山林中，毫不忌諱地亮著燈。錦幔推開門，見每桌都坐著兩三個人，桌上擺著碟子和酒，人卻紛紛伏案睡了，似是勞累至極。錦幔輕手輕腳地繞到老板那邊，歉疚地說:“我… …我們暫避一下可好？”

老板見過她的，看她嘴唇閃動，以為她也想點菜，轉身便回後廚幫她拿酒，錦幔歉疚地賈優笑笑，楞在原地也不知道能去哪裏。

突然她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樓上傳來，那聲音有點沙啞，帶著疲憊，還帶著點憤怒。

“撤？誰敢撤！都隨我回去！”

是快鋒嗎？錦幔和賈優對視一眼，小心地放慢了呼吸。

“師兄不要著急，著急只會亂了自己的陣腳，陛下下落不明，燕王比你更急，你看他一路布設關卡，細細排查，不真是在找人嗎。”

是白尊！錦幔和賈優同時醒了過來，他的聲音就像一壺熱茶，穩住了滿屋子焦躁的年輕人。

他們分開不過半日，為什麽生出一種恍若隔世，死後重生的錯覺。錦幔笑笑，閉眼，落下兩滴眼淚。

賈優笑笑:“你到了，我走了。”

“不行……”錦幔緊緊拉著她的手就是不讓她走。

“我和暗衛營又沒有關系。”

“可是……”

她們兩略一遲疑，白尊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你可以留幾個人在宮裏當內線，但是大勢已去，硬攻是萬萬不行的，你上街看看，衙門口到處都是你們的畫像，燕王才到京城，就已經開始捉拿你們了。”

他們一連打了幾個敗仗，士氣本來就十分低落，現在別說官階和俸祿了，就連名聲都顛倒過來，從護衛皇權的義士，到禍害國家的宵小小人。

快鋒沈默良久，說:“那你們走，我一個人去。”

“師兄，師兄，師兄不要生氣……啊……”白尊擡劍攔他，好像過了兩招，弄出一陣“劈裏啪啦”的木頭脆響。錦幔揪著帕子，小心地聽著。

“師……師兄……”他氣息有點憋悶，似乎受了點傷:“師兄且等這一晚，我在宮裏留了線人，先聽聽他怎麽說吧。”

線人？誰？

賈優抱臂，冷笑道:“寒棲嗎？”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加班中間來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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