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鋒黑衣有煙，眼睛裏布滿了血絲，他心裏有事，像堵著一塊沈重的石頭，一刻不把它搬開他便一刻無法呼吸。

"什麽內線寒棲嗎"他劍光閃閃，抵著白尊的肩膀，每說一個字便向前跨出一大步。

"不是的!"白尊忙低頭轉身，接了兩招。

皇宮已經徹底著了，焦糊的濃煙和烏雲連城一片，像一條黑色的、扭曲的龍卷風，和突如其來的叛軍一起席卷了整個城市。

快鋒從二層躍下，透過沒有窗戶紙的窗戶，看向附近的軍營，幾個據點均已淪陷，曾經烈烈招展的王旗此刻一面都看不到了。快鋒皺起眉頭，也是，就連暗衛營都無法招架，更不要提那些守軍了，自己又不是他們的頂頭上司，亦無權要求對方以死殉主，他環視一圈，僅存的七八位師弟都受了傷，手臂一片焦黑，在昏黃的燭光下呈現出一種猩紅的油膩之色，再不上藥，怕要感染。

師弟們感受到他淩厲的目光，紛紛直起身子，聽候差遣。

他們竟還願意跟著我快鋒咬了咬牙，將一個"走"字咬在了唇邊。

白尊攔在門口，怕胸口再挨一劍，一邊戒備一邊說:"師兄，我覺得我們應該再等一等。"

"等什麽"

"等血刃師兄。"

白尊他們往外跑時，卻看見血刃逆行著，提著刀，正往火焰最兇的地方沖。看他的架勢，應該是拷問到了什麽。

快鋒狐疑道:"拷問到了什麽"

說完，他好像也想到了什麽，當時血刃正往謹身殿的方向殺去，那個地方是他們重點關註的區域，已經裏裏外外，於暴雨中反反覆覆搜查了幾十次，以血刃的性格，應該不會做浪費時間的事情吧。

"走。"快鋒撥開白尊，準備再回一趟謹身殿。

師弟們聞聲忙紛紛起身，拿起劍準備出門，他們身上有傷，去了不就是送人頭嗎

白尊心有不忍，說:"我陪你去就行了吧，人手太多，反而不好。"

賈優看懂了白尊的眼神，心想你還真是"妙手仁心"啊，便幫他把這些人給攔下來了，抱臂道:"快鋒大人給我留幾個人吧，我要尋些酒來，煮點去腐生肌的藥材。"

快鋒點頭，算是同意，他們沒有走大路，徑直奔向窩棚成堆的醜魚巷。還沒到巷子口，一股令人作嘔的臭味便襲了過來，那是放了三天的臭魚，加便溺加餿水的味道。城裏的體面人家從來不來這裏，他們嫌棄這裏的味道，更嫌棄這裏的人，更夫、雜役、幾女、乞丐，沒有人要的殘疾孩子，都擠在這條窩棚裏。他們雖然窮，但人數卻很多，七八個人擠在一間長年不洗的通鋪上，窩在油膩膩的被子，在昏暗中睜著眼，又在罕見的陽光一閃而過時閉上了眼睛。

他們就像常年臥床在家的病人，久而久之，和這裏的潮濕之氣容為一體，通身都散發出一股沈悶的黴味。

勤快一點的，還能動彈的，便在這裏支一把雨傘，擺兩個長凳，在泥水中占據了一個小小的攤子，賣點便宜的飯食。今日雖然遭遇了戰火，這些攤點的生意卻格外地熱鬧，圍著不少體面人，用身上值錢的首飾換東西吃。

"公子，吃米糕嗎"老板抹著胸口上的汙漬，一臉期待地看向白尊，等他掏銀子。這米糕聞著挺甜，熱氣騰騰地，只是......白尊東看看西看看，好奇做米糕的水是從哪裏來的，這附近雖然有一條河水，卻不怎麽通暢，沒有皇城附近的水源那樣清澈，上面飄著一層水藻和蜉蝣。

那廚子像是被人問多了，爽朗地笑道:"公子是新來的吧，前邊有個井，我們都在那裏取水。"

"哦，好。"

以前住宅子的人，在這裏反倒成了流浪漢，老夫人犯了病，躺在褥子上喘氣，大媳婦、二媳婦舉著簾子，因為打聽不到夫君的消息而偷偷哭泣，褥子和簾子吸飽了泥水，上一半是錦緞，下一半是硬邦邦的灰。

白尊去過很多地方，鉆過很多窩棚，但卻從未見過這種景象，半城是悲壯的烽火，半城是骯臟的泥水，廝殺聲漸漸小了，為生存而發出的哀嘆卻越來越多。

"聽說宮裏著了火。"

"那火氣!瞎子都看得到吧!"

乞丐看那火光，著實擔心會燒到自己的窩棚，眼角的皺紋又深了些。前幾日他才見過一隊華美的黃色轎輦，浩浩蕩蕩地進了宮，那隊尾的公公看見他，狠狠地挖了他一眼，說那可是皇後娘娘的鳳駕，賤，民怎麽能擡頭瞻仰。沒想到這麽快就著了火，這火真大啊，乞丐不知道皇後娘娘怎樣了，但他隱隱覺得哪位公公應該已經死了吧。

"皇後真是可惜了......."

那車子真的很值錢啊，僅車輪上的珍珠和綠寶石就夠買好幾塊地的了。

說完這話，他突然覺得背心一涼，兩個穿著黑色衣服的蒙面人碰巧從他身旁經過，其中一個目光像冰，用眼神讓他閉嘴。另一個對他笑了笑，也用眼神讓他閉嘴。

乖乖......

快鋒拉緊面罩，低頭趕路，他已經脫下官服，穿著黑色的衣服，顯得十分黯淡。聽說皇後娘娘的寢殿也著了火，他不禁擔心起了兩位皇子的安危。

趙水簪當真無用，在宮裏潛伏了這麽久，卻在最需要她的時候消失不見了，老師真是看走了眼，怎麽能把統領之位交給她!

"姑娘，你再仔細看看。"老人親自掌著燭火，在她圓潤的臉頰邊繞了一圈，燒糊了一卷額前的碎發，和藹地說:"真真給我看仔細了。"

碧璽忙跪著回稟道:"燕王息怒，奴婢真的看清楚了。"

她捏著翠綠衣袖，包住指尖，點了點硬邦邦的、焦糊的屍身，扣下點點碎渣，沈聲說:"這確實是皇後娘娘的屍身。"

燕王笑道:"她對你那麽好，你怎麽不哭呢"

碧璽也附和地笑了，低頭道:"奴婢心裏悲痛，恨不得隨娘娘而去，可是我若哭了，王爺又要疑惑，以為奴婢是裝的。"

"哈哈哈。"燕王並不十分懷疑皇後屍體的真假，只是隨口試她一試，見她這樣機智，笑道:"你多大了。"

碧璽臉色一紅，笑道:"奴婢已經二十三歲了，還沒有指配人家。"

"哈哈哈。"燕王比她大許多，今日坐進奉天殿裏，心情十分暢快，逗趣道:"這丫頭，我只是隨口問問，她竟然提什麽指配人家。"

眾將士跟他久了，見他今天主動開玩笑，也紛紛爽朗地笑了，今夜大勝，俘獲了不少美人，這個碧璽人胖胖的，年紀也大，是皇後身邊的餘孽，並不十分搶手。

"哈哈哈哈。"燕王笑完了，拉著她的手，把她領到另一具焦黑的屍身面前，笑道:"這是誰"

那屍身腹部隆起，是沈昭儀了。

"後宮之中還有誰呢"

碧璽笑道:"還有郭美人一個。"

"不是還有個趙妃嗎"

"她已經被貶做庶人了。"

嗯，見她沒有撒謊，燕王收起笑容，撫著她的手說:"不錯，是個機靈孩子。"

他突然看了一眼小玉梳，那是一種警告的眼神，嚇得小玉梳立刻慌了神，軟軟地跪在了地上。

他將碧璽拉近了些，近到貼著他冰冷的鎧甲，蹭著心口的血跡。

"那，皇上呢"

"奴婢不知。"

"嗯，這個也不怪你，可是我的下一個問題，你一定是知道的。"

碧璽凝眸，認真地聽著。

"大皇子呢"

碧璽想了想，說:"在皇後宮中，床後的大箱子裏。"

那箱子已經燒變了形，打開後果然看見了大皇子的屍身。燕王十分滿意，將拇指上的玉戒指取下，親手戴在了碧璽的發簪上。

"是個福將，就跟著我吧。"

碧璽臉紅，忙笑著跪謝恩典，她單手扶著發簪，生怕那脆弱的玉戒指掉地上碎了。

"好，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答的好，我便既往不咎，饒你一條性命。"

"饒你一條性命"並不是一個很高很高的獎賞，但是碧璽卻暗暗出了一口氣，似乎終於等到了她想要的東西。

"你。"王爺轉身，隱住自己的表情，甚至連聲音都控制住了，聽起來十分自然，就像在問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你可知道，二皇子在哪裏"

這一次，碧璽想了許久，盈盈做了一個萬福，柔聲說:"奴婢不知。"

"好。"

王爺松了一口氣，轉身道:"既然不知，我也不勉強你。"

他擺擺手，立刻上來兩個蒙面的壯士，鉗住了碧璽的手臂。

碧璽先是陡然一驚，隨後好像也明白了，咬唇道:"奴婢只是一個小小的婢女，何勞他們......"

她話音未落，便被他們拖了出去，一直拖一直拖，一直拖到了沒有人的地方。

小玉梳本來下了必死的決心，剛才有碧璽在她前面擋著，她又覺得自己或許可以活命，現在王爺正"和藹"地看著自己，小玉梳不禁渾身發軟，"嚶嚀"一聲，哭了出來。

"好孩子，不要哭，我不是要逼你做妾。"

旁人都笑起來，方才的緊張氣氛一掃而光，只有小玉梳一個人在輕輕啜泣。

"好孩子，還是那個問題，二皇子在哪裏"

那只是一個吃奶的娃娃，不可能自己走掉，肯定有人抱著他，那人是誰呢找到她不就好了。

小玉梳只顧著哭，不敢搖頭，也不敢點頭，更不敢說她不知道，她好像知道一點，但是她不知道是真是假，更不敢輕易答話......

火起時皇後就像瘋了一樣，拼命抱著二皇子，碧璽讓她去找人救火，可是她找了一圈，只找到了滿地的屍身，再回來時，就只剩下碧璽一人了。

看燕王焦急的模樣，二皇子應該還在人世，對，他應該還在人世。小玉梳突然輕快了許多，拳頭漸漸捏緊，那些失去的勇氣又緩緩回來了幾分。

火光，哭聲，碧璽......對了!當時皇後宮裏還有一個人，那就是郭美人!莫不是她救走了二皇子!

"怎麽，想起來了"

小玉梳掩飾著欣喜的神色，點頭道:"王爺恕罪，奴婢駑鈍，只想到了只言片語。"

這一次王爺沒有說話，也沒有許諾什麽，只等她自己開口。

"我，我，我，我看到......"

她鼓起勇氣擡起了頭，一眼就看見了隱藏在將士堆裏的寒棲，她迎上寒棲堅定的眼神，心裏再也不怕了。

"我看見一個穿著血衣的劍客抱走了二皇子。那劍客身法太快，我實在太過害怕，就沒......沒敢細看。"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爭取這幾天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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