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幔來不及捂臉，一股火辣辣的熱氣便迎面撲來，鉆進了她的眼睛。

“眼睛……”她放慢腳步，翻出袖子裏幹凈的一側，輕輕地拭著眼睛，拭著拭著，突然流出了眼淚。

白尊沒註意到這些，黑衣隱藏陰雲裏，低頭束著衣袖。怎麽會這樣，一面是火，一面是潮水一樣湧來的敵人，一般人是不會這樣的，水火無情，怕傷著自己人，可是燕王就敢，趁著電閃雷鳴，竟然下了進攻的命令。

錦幔就沒那麽好奇了，鼓足勇氣一步步跟著她，透過婆娑的淚眼，她看見了賈優，她拉拉白尊的衣袖，輕聲說:“賈醫官。”

還真是，賈優！白尊高興極了，揮手道:“你怎麽來了。”

賈優白眼道:“我怎麽不能來？”

“賈老太醫呢？”

她被爺爺推出門時，忘了戴帽子，頭上只披著一塊米色的方巾，把臉襯的小小的。想到爺爺，她鼻子一酸，紅著眼圈說:“沒了。”那屋子已經著了火，裏面的人應該都沒有了。

白尊猜到了一兩分，拍肩以示安慰。

“沒什麽，醫者仁心，這事要是輪到我身上，我也是一樣的。”她剛剛收起傷感的情緒，突然覺得手臂一松，原來是寒棲，見這裏還算安全便立刻松開了她。這人……

賈優跟他不熟，連白眼都不想送他，看著白尊和錦幔說:“你們來這裏幹什麽？”

特別是錦幔，穿著灰色的衣服，瘦不拉幾，怯生生的。賈優揉著肩膀說:“這裏很危險你知道嗎？”

“是啊。”白尊早就想好了，把錦幔推給她:“你們先走。”

走你個鬼垃圾，你以為我聽不出來嗎？什麽“你們先走”，分明是讓我照看下你們家錦幔，你當你是誰，敢來命令我，論官銜，你是大那麽一點點，可是論脾氣，還是我賈優比較大，況且我手裏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去哪？”

“你們先出宮，這裏太亂了。”白尊看看兵荒馬亂的宮道，皺眉說:“我要去看看情況，我大哥在不在裏面？”

寒棲也不太清楚，這得問快鋒吧，不過這幾日老大的眉頭都快皺到後腦勺去了，不見得有心情理會白尊。

白尊抱劍對寒棲行禮，寒棲也忙回禮，思忖著應該叫他什麽，按說他跟著小王爺，已經不算是他們暗衛營的師兄了，但他好像和快鋒很熟，便也尊稱了一句:“師兄。”

“乖，皇上呢，已經離宮了嗎？”

“不清楚。”

“皇子呢？”

“不清楚。”

“趙師姐呢？”

寒棲再次搖搖頭，有點洩氣地說:“不清楚。”

呵，看樣子最近真的挺亂的。

白尊本來只是路過，見宮門昨天還鎖得好好的，今日怎麽突然開了，他繞著墻根走了幾圈，剛走到東華門，裏面就起了火，東邊一個角兒，西邊一個角兒，並不相聯，可見有一部分是著了雷，一部分是人為縱火的。

皇城裏動靜太大，驚動了街上的百姓，大家本來都鎖著門，看見火光才反應過來，跑到東華門一帶查看，膽大的竟然拎著包袱，想找點寶貝，最不濟也找點吃的。

多數人則是陷入了巨大的不知所措，抱緊了孩子，茫然地看向城頭紫色的燕王旗幟。城頭陰雲密布，仿佛能把人壓死。

白尊想了想，覺得當務之急是把大家都聚起來，不能散在各處。

“快鋒呢？”

寒棲指指謹身殿，可動作中帶著幾分猶疑。

行吧。

“血刃師兄呢？他可是把大殺器。”

這個寒棲是知道的，小聲說:“從燕地回來的人都有封賞，只有他沒有。皇上對他只字未提，有意把他排除在暗衛營外面，快鋒師兄也沒有辦法，只好讓他繼續留在劉大學士身邊，養養性子。”

養性子好，養性子好。

幾句話的功夫，一些腿腳快的燕軍已經沖了過來，在狹窄的宮道中掀起一陣貪婪的殺氣，和火焰蒸騰出的熱氣一起，把柳枝吹得東倒西歪，沙沙作響。白尊和寒棲對視一眼，握劍做戒備的姿態。

錦幔不想走，可是在這個節骨眼上，總不能演什麽生離死別的苦情戲，她羨慕地看向賈優，為什麽這個女孩總是那麽堅強。

看我幹什麽？算了……賈優拉起錦幔的手，說:“那我們先去紫金山那裏。”她眼神好，腿腳也快，拉著錦幔跑了起來，穿過這道宮墻，便是一個月牙門。穿過了月牙門，便是另一道宮墻，她們撞上了幾個百姓，也撞上了幾個公公，救火的桶碎了一地，稀裏嘩啦沒有人管，也沒有人知道應該出去還是應該進來，到處都一片絕望的哭聲。

她們跑到第三層墻的時候，幾個宮女迎面朝他們跑來，看見賈優，忙撲倒在地上，哭道:“大人救命，大人救命！”

賈優皺眉說:“怎麽了！”

“前面門鎖了，出不去了，就不去了……”

錦幔跑得喘不上氣，也跟著緊張起來，握著賈優的手慢慢收緊，擠出了汗。

賈優解釋道:“大概是宮門已經被人占了，鎖上了門，不讓任何人出去。”

別說宮門了，城門恐怕也一同鎖了，無號令不得進出。

“那怎麽辦？”

找個地方躲躲？

“躲什麽躲呢？鎖門不就是為了排查裏面的人嗎？到時候一間屋子一間屋子查過去，你一樣跑不了的。”

錦幔覺得她說的有理，自己其實不是一心想跑，她只是……錦幔心亂如麻，她真正擔心的害怕的，一直不敢面對的事情突然冒出在她的腦海裏，那就是白尊這個人，會不會死掉啊……

若他還在小王爺那裏當差就好了，養的白白胖胖。

賈優皺眉道:“你是不是在擔心白尊？”

“嗯。”

“他有什麽好擔心的。”賈優喘息聲中帶著一絲疲憊的笑意:“他雖然學藝不精，又好管閑事，命卻很大，好幾次要死了要死了都沒死得掉，所以你不用擔心他，倒是要擔心擔心你自己，他囑咐來囑咐去，又向我賠了半天笑臉，無非是怕我不管你。”

賈優搖搖頭，真是的，白尊自己想成親就滾回去成親好了，跑來做什麽暗衛幹什麽。

“罷了，以後你可得留意些，他在外面惹的禍不許帶到家裏來。”

錦幔沒有想那麽遠，聽她說什麽“留意些”、“不要帶到家裏來”之類的話，低頭笑道:“現在這麽亂，我們怎麽會有家呢，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行吧……他們倆卿卿我我，她賈優算什麽東西。賈優發誓如果她再提這個話題，就把自己打死。

“大人！”

賈優差點被這兩個哭泣的宮女拽倒在地，安慰道:“你們先找個地方藏起來，我去看看。”

這也太危險了吧，錦幔本能地拉住她，屏息聽著那邊的打鬥聲，她可是跟過白尊和小鴉兩位高手的人，見過不少打鬥的場面，卻從未聽過這麽慘烈的叫聲，人仿佛變成了荊棘中的雀兒，唱出最尖銳的歌。

那兩個宮女早已嚇得沒了顏色，唇上的胭脂褪去，像掛了二十年的春聯，她們丟下錦幔和賈優，爬起來繼續逃命去了。

這……錦幔朝宮道望去，那是一條一人一車寬的的石子小路，中間積著幾灘明鏡似的小水窪，月牙門的盡頭是一片落敗的竹林，再往後再不見了，路在那裏轉了彎。

“什麽東西這麽可怕？”賈優抱臂道:“難道是天外來的怪物不成。”若真是怪物，反而沒什麽可怕的了，她又不是道士，白尊他們也不是道士，最後大家一起死倒也幹脆，賈優定了定神，朝路的盡頭走去。

一抹鮮血突然潑灑在竹葉之上，為陰郁的青色添了一刀紫色。

“啊！”這血的主人捂著半截手臂，踉蹌著一直退到了月牙門邊，他渾身肌肉緊繃，盡情迸發著滿腔的怒火。

有人受傷了，賈優下意識地想上前看看。

等等，等等！這身影好生的熟悉，想起來了！錦幔忙小跑兩步，拉住了她:“不好了，這是燕王身邊的一個煞星。”

“什麽煞星？”

錦幔輕啟朱唇，幾次想說出他的名字都沒成功，錦幔一想起小郡主於寂靜處流露出的落寞，內心就翻江倒海說不出的難受。今日見他如此痛苦，錦幔才稍稍平覆了一點，輕聲說:“是劉都尉。”他武功了得，平時都是他折磨人，今日這是遇到誰了，像白鼠一樣被折磨成了這樣。

什麽劉都尉，賈優沒聽過。

“白尊說他是壞人，你不要管他就是了。”

賈優笑道:“白尊倒是有能耐，撿了個蜜瓜似的小甜心，什麽都聽他的。”

“我……”

錦幔跳過她又酸又甜的打趣，正色道:“這個人很厲害，可是我聽小鴉說，血刃才是最最厲害的那個。”

她眼神放光，像看見老朋友一樣，揚起下巴，指向月牙門的方向，真是血刃呢，他提著密密麻麻的魚鱗劍，一步一步，面無表情地逼近了劉都尉。

他並不著急殺人，也沒有故意折磨他，他比對方強那麽多，根本犯不著耍心機，只是冷冷地逼近著，每走一步，都帶來一股徹骨的寒風。

劉都尉知道他要問什麽，突然噴出一口血沫，笑道:“不錯，趙水簪在我手上，我要你親眼看著她死！不……”他想了想，“死”這個字太輕了，憋著一口氣笑道:“我會脫掉她的衣服，把她掛到最高的城樓上，讓千人看，萬人看……我要你心愛的美人哭著向我求饒……”

他音量越來越高，最後變成一聲尖銳的嚎叫:“我要斷了她的手，斷了她的腳，把她掛在最高的城樓上！我要一點一點，一點一點，讓她哭著向我求饒……”不堪入耳的穢語在他失控的痛苦中爆發出來，每一句都極盡所能地侮辱著趙水簪，仿佛每一個字，都是一柄快刀。從燕王親信，到手握重兵的將軍，再到穿著太監服的廢物！我又做錯了什麽！

燕軍聽見打鬥的聲音，紛紛聚攏過來，可是看到劉都尉這般慘樣，一個個徘徊著，踟躕著不敢靠近，碰巧賈優穿著官服，他們便紛紛舉刀，朝她們走來。

“不行……”錦幔顫抖道:“師……師兄……”她知道血刃素來高傲，看不上白尊那少得可憐的薄面，但是他的弱點也十分明顯，恨不得把“趙水簪”三個字刻在臉上，錦幔一心要保賈優，見他心智單純，情急之中，突然冒出一個小小的心機。她顫顫巍巍地把賈優推了出去，說:“賈太醫是從和輝宮那邊過來的，這些人追她追得緊，一心要打探趙妃的下落。”

氣溫突然降了幾分，血刃不再理會半死不活的劉都尉，提劍朝他們走來，錦幔忙拉著還沒反應過來的賈優，繞過死屍，小心翼翼地踱到了血刃身後。

“跑啊！”錦幔拉著她，頭也不回地沖向了半掩著的西華門。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又咳嗽了，呃剛才發文坐過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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