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伯父好意，高攀不起。”

賈優根本不理他，就像沒聽見一樣，轉身又去做別的事情了。沈昭儀精神很好，雖然穿著紗衣，臉色慘白，但他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成功了，她聽說賈優是個女孩，不但不責怪，反而放松了許多，向她伸手道:“宮裏也有懂醫術的嬤嬤，不過到底不如你好，你以後就留在我這，要什麽有什麽，比女扮男裝強。”

沈昭儀一邊生產，一邊還不忘給自己拉攏幾個可心的人，她在這宮裏過的艱難，全靠一口氣撐著，平日做什麽事都留著一個心眼子。她的打算是對的，等生下這個孩子，她的身份地位便不可同日而語了，皇上那邊的寵愛不好說，但是皇後那裏刁難卻不會少，若能得到太醫相助，簡直比什麽都強。

還有寒棲……他們聯姻，對她實在是最好不過了。她忍著腹痛，對寒棲說:“你放心，賈姑娘出閣，我定要送她份大禮。”她怕寒棲不信，嫌這裏寒摻，笑道:“我有一對金雀釵，是剛入宮時母家送的，十成的赤金，就在那邊的箱子裏。”

“娘娘，屬下莽撞慣了，高攀不起，高攀不起。”寒棲連忙推辭，他今天是來出任務的，真的不是來相親的，怎麽有這麽多人要撮合他和賈優。賈姑娘長得也還可以吧，可是總感覺少了點什麽，臉頰那麽堅硬……生著幾顆雀斑。

賈優對他也毫無興趣，甚至連推辭都省去了，只專心於手頭的工作，輕輕擦拭些沈昭儀的額頭。她和爺爺不同，做事時安安靜靜的，沒有那麽多的廢話。

寒棲不好再看她，也不好再催她，只是心焦地握著劍，雨聲之中，隱約又傳來幾分殺氣，他也說不上那是什麽，就是一種風雨欲來的壓抑氛圍。

賈優他們忙了一夜，也深感疲憊，紛紛從荷包裏取出一片小小的丸子藥，放進嘴裏含著。

“你要不要？”

寒棲詫異道:“什麽？”

“續命丹。”

“續命丹？”

“嗯。”

寒棲捏起一粒，放在手心裏聞了聞，只覺得清香撲鼻，渾身都輕快起來，好像有薄荷、黃芪、人參須之類的，可以提神醒腦。寒棲也經常值夜，很需要這個，他甚至想一些送給快鋒師兄，他這幾日累得厲害，一定很需要它。

賈優把手收了回來，漫不經心地說:“你認識白尊嗎？”

“認識。”

“他最近在幹什麽？”

不知道啊，寒棲連他師父血刃在哪裏都不知道，又怎麽會留意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師兄？

賈優“哦”了一聲，又去忙別的了。過了一會她又繞過來說:“聽說他去了長安城？”

“我不知道啊。”

賈優這才生氣了，也不知道是生寒棲的，還是白尊的氣，反正不怎麽高興地走開了。

真難伺候，寒棲不再和她周旋，集中精神看向窗外，那裏陽光越來越亮，穿過雲層，呈現出一種煞白的顏色，他微微瞇氣眼睛，依稀看見天邊劃過幾道閃電，緊接著，他又聽見了幾聲驚雷。

這也真是奇了……這雷，比火器還響，就像劈在他們頭頂上，賈優手中一滑，銅盆落地，砸出比雷還響的“哐當”聲，大家驚了一跳，紛紛擡起頭，透過窗子，茫然地看著烏雲。

有眼尖的，不但看見了烏雲，還看見了西山上的華蓋，是紫色的……寒棲也看到了，是紫色的，那是燕王的顏色，他的華蓋正是用這樣陰郁的絲絨布織就而成的。

賈優也看見了，問道:“怎麽，燕王攻進來了麽？”

沒聽說啊。寒棲不管別的，只看向謹身殿的方向，那裏一片平和，除了淋著雨，沒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整個皇宮都靜了下來，仿佛在聽雨，又仿佛在觀望著燕王的華蓋。

醫官們不虧善於保養，年紀這麽大了還有這麽好的眼神，寒棲準備擡手驅散他們回去，可是才一擡手，便覺得眼前一片明亮，像被人用劍晃了一下，他忙擡手戒備，卻聽到周圍一片驚呼，每個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謹身殿的方向，那是一個驚雷，不偏不倚，剛好劈在殿前的八角屋檐上，劈去了一個角，擦出了一丁點兒的火星。

趙水簪他們躲進密室的消息尚未傳開，宮人還以為皇上在謹身殿裏辦公，看見這個雷，第一反應便是，陛下安好？

寒棲心裏也是一緊，遇到這種變故，誰都想去查看一下，可是偏偏要務纏身，不能過去，只有幹著急的份。

賈優奇道:“你有沒有信號火之類的東西？”

有啊！寒棲抽出一個黑色的煙火彈，另一只手從腰間摸出了火石。

火石輕把，星子像小蟲一樣爬了出來，順著引線，爬進了煙火彈裏。

“轟！”火藥的爆炸聲和眾人的驚呼聲一起傳上了天際，又是一道閃電，劈向了謹身殿。

這……謹身殿乃是皇權的象征，當有神靈庇護，今日是中了什麽邪，怎麽會一遍又一遍地被天打雷劈，莫不是皇天不佑，氣數已盡？要不是他們親眼所見，一定以為說這話的人瘋了，按律當誅。

遲來的雷聲，打斷了眾人的思緒，石頭似的人漸漸活了，開始竊竊私語，宮女們有的已經在輕輕啜泣了。

沒想到一個城的潰敗竟然會這麽快，竟然只要一道閃電的功夫。

所以當外面有人呼喊著說:“燕軍來了！”時，屋子裏的人終於再也坐不住了，紛紛收拾東西，準備逃散。

“你們……”

寒棲被撞得退了幾步，但也沒時間和他們死磕，因為燕軍真的來了，他已經聽見了皇後宮裏哭天搶地地尖叫聲。

幾個小宮女披頭散發地逃出來，裙子上著了火，在泥水裏翻滾。寒棲忙關上院子大門，躍回寢殿，見屋裏只剩下賈老太醫和賈優兩人，也顧不得那麽多了，一把扯下簾子，覆在了沈昭儀的身上，說實話他剛才閉著眼睛，真的什麽都沒有看到。

“她不能走路！”賈優也很著急，東翻西找，看看有沒有架子之類的東西。

“她可以騎馬嗎？”

賈優醫搖了搖頭，沈昭儀剛才受了驚嚇，失血過多，已經陷入了沈沈的昏迷之中，恐怕……

寒棲看她搖頭，急忙看向賈老太醫:“賈太醫可有什麽辦法？”

他白發閃爍，一遍遍撫著沈昭儀的肚子。末了，終於對賈優說:“我包袱裏有一包金瘡藥，你快點拿過來。”

“嗯！”賈優穿過院子，在門廊上翻找了半天，終於找到了一個小瓷瓶，她嗅了一下，是刺鼻的硫磺沒錯了。

“好。”賈老太醫眉眼舒展了些，拭著額角的汗說:“寒大人肩上有傷，你替他敷上吧。”

我？寒棲還以為太醫要用金瘡藥救沈昭儀，誰知是要救他，他死就死了，爛命一條有什麽要緊！

賈優也急了:“爺爺！”

“哦。”他撫下沈昭儀的眼皮，感受著她微弱的心跳，剛才還好好的一個人，眼看著就要飛黃騰達，怎麽會突然出了這麽多血，雖然他在宮裏當差，可是醫書上的生老病他也看得多了，有什麽好說的，真沒什麽好說的。他歉疚地握住沈昭儀的手，把生的希望一點點傳了進去。

燕軍的喊殺聲越來越近，似乎沒有遇到什麽像樣的抵抗就掃蕩了半個皇城，他們從北邊打來，一路不知道殺了多少人才打到這裏，看見皇後宮裏十五六歲美貌的侍女，就像看見了軟糯的小雞，恨不得立刻玩弄一番，再一刀殺掉。

寒棲心裏煩躁，吹散火辣辣的硫磺，提劍道:“走吧。”

“走？”賈優舉起滿是鮮血的雙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沈昭儀流了這麽多血，你讓她走？

那！他看向昏迷不醒的沈昭儀，立刻做了決斷，他的任務是保護三皇子，不是保護沈昭儀！寒棲拔劍道:“孩子在小腹處嗎？”

賈優看他雙眼血紅，渾身殺氣，要剖腹取子，忙張開雙臂，擋在沈昭儀面前，驚呼:“你要幹什麽！她還沒有死呢！”

迂腐！

他和賈優劍拔弩張，誰也不肯讓誰，賈老太醫像看小兩口吵架一般，笑道:“賈優性子烈些，但是刀子嘴豆腐心，氣性過了就過了，以後還請寒大人多多包涵，等事情過了，再罰她做些點心來犒勞你。”

呃……

賈優紅著眼睛說:“什麽任務不任務，白尊就不會做出這種事。”

這丫頭，怎麽還想著白家那小子，賈老太醫笑道:“可是他喜歡軟性子的人，不喜歡你啊。”

看賈優還要發作，賈老太醫把她的手遞進寒棲懷裏，催促他們快走，那孩子已經不動了，沈昭儀卻還有些溫度，他奉命照顧沈昭儀，便會一直陪著他。

任務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失敗了，寒棲不甘心，徘徊著遲遲不肯出門。

賈優推開門，立刻被一陣熱浪吹得發絲淩亂，皇後那邊著了火，像一支被點燃了的鞭炮，火勢正在以極快地速度朝這邊蔓延，濃煙之中，什麽都看不清楚。

賈優卻一直很在狀態，一眼便看見了斬斷火舌的白尊。

“白尊！”

“賈優！”白尊也很高興，忙把錦幔推給她:“你帶她先走。”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我的第62萬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