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僧房正好在後院，是寺內最偏僻的地方。

到了僧房外，覺心示意兩人等著，自己先進了房間，與那狗妖交流了一番，才又出來，對胡白二人道：“他讓你們進去。”

兩人便進了屋。

這僧房很簡陋，屋內只有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衣櫃、一垛稻草，除此之外別無他物。那狗妖就趴在稻草上，犬齒外露，一只眼睛瞎了，身上的毛也掉的超不多了，露出深棕色的皮，看著是醜陋萬分。

那狗妖吐露人言，喉嚨裏像是哽著東西，聽上去含混不清。“一只兔子，一個人。”它的頭似乎也轉不動了，就著那個姿勢不動，對胡廣青說道，“我記得你，你是當年那個小女孩的哥哥。那小女孩，現在怎麽樣了？”

它看上去很累了，似乎下一秒就會咽氣，但語氣卻是很平和。聽上去，它似乎對靈蕓沒有惡意，也不知道她現在的情況。

胡廣青沈默了一瞬，像是在估量他話裏的真假，道：“她生了病，快要死了。”

“怎麽會？”狗妖聽聞這話，聲調都變了，道：“我當初明明……等等，她是不是得了哮喘？”

胡廣青點點頭，道：“你知道是怎麽一回事？”

狗妖嘆了口氣，慢慢講起了當初發生的事情。

原來靈蕓當初並非安然無恙。她被刺客一刀砍中，血流了滿地，還差著一口氣就真真正正地死了。

但她本來不必死的。當時，她已經被下人藏在了樹洞之中。兩歲大的孩子，剛剛好占滿整個樹洞。這是個絕佳的位置，絕對不會被刺客發現。

然而，後院裏不止有她，還有一只幾個月大的小狗。那小狗被搜尋的刺客一腳踢飛，口吐鮮血，眼看就快要不行了。

小狗落地的位置，恰好離樹洞不遠。小靈蕓當時不懂啊，她心中怕得很，又覺得小狗很可憐。她只覺得那樹洞是個安全位置，就想偷偷爬出來，將小狗也帶進去。

只要進去了，小狗也就安全了。

刺客察覺草叢中有什麽東西在動，徑直一刀砍過去，正中小靈蕓。

砍了人，刺客反而欣喜萬分。能夠找到胡靈蕓，即使是屍首，也足夠威脅胡家父子了。然而他們還未來得及行動，卻遇到了匆忙趕回來的狗妖。狗妖一見這情景發了瘋，瞬間將在場的刺客殺光了。

原來，這小狗是狗妖的兒子，但先天孱弱，一直無法幻化人形。他們父子這次偷住在祥雲寺，是為了後山的藥材。卻沒想到狗妖僅僅是離開了半日，父子二人便陰陽兩隔了。

小狗死了，但魂魄還能停留片刻。它雖小，但也已明事理。它知道小靈蕓是為救它而死，便央求著父親救一救她。

然而小靈蕓那傷在致命處，是藥石罔效，又怎麽輕易救得回來。

最終，狗妖動了歪法子，同時也存了一份私心。他將小狗的魂魄融入了靈蕓的魂魄之中，將她救活了。這樣，他也能假裝自己的兒子還活在世上。

之後的事，便是胡廣青都知道的了。

只是沒有想到，小狗娘胎裏帶出的哮喘病，會因為魂魄融合的緣故，也傳到了靈蕓的身上。

整個事情明了了。這麽說來，狗妖非但沒有害靈蕓，反而是她的救命恩人。而狗妖的兒子雖不是胡廣青所殺，卻是因為他而死的。

“這幾年，我都不知道這件事，直到現在才知道先生的恩情。我代我們一家人謝謝先生對小妹的救命之恩。”說著，胡廣青朝著狗妖深深地鞠了一躬，道，“先生這邊如果有什麽我能做的事，請務必告訴我，我一定會盡力為先生辦到。不過事關小妹性命，我還得厚著臉皮請先生再救小妹一命！”

狗妖搖了搖頭，道：“人死如燈滅，我又哪裏有什麽辦法。不過我確實有兩個不情之請，希望你能夠幫我。”

得知狗妖也束手無策，胡廣青的態度也未曾改變。他依舊恭敬地說道：“先生請講。”

狗妖伸出舌頭，艱難地舔了舔爪子，道：“如你們所見，我快要死了。我想請你幫我做兩件事。第一，在我死後，取下我的牙，將我的屍身一把火燒得幹凈，把我的牙戴在小女孩身上。若是她死了，就將這犬牙葬在墳裏，姑且也算全了我和我兒的團聚。”

這話聽著不太好聽，胡廣青抿了抿嘴唇，還是點頭答應了。

狗妖又道：“第二，如果有可能，希望你能關照覺心一兩分，他不應該在這裏呆一輩子的。”

這點不難，胡廣青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說完這句話，狗妖便不出聲了。胡廣青喊了幾聲，狗妖沒有反應。白君君大著膽子上前探了探氣息，詫異道：“胡大哥，他……他死了。”

狗妖像是等著兩人來似的，只等交代完了後事，便離開人世了。

胡廣青也楞住了，嘆了口氣，道：“總之先按照它說的做吧。”

他將狗妖的屍身帶出去。覺心還在門外等著，看見此景，大受刺激，喊道：“你們對它做了什麽！”

白君君慌忙擺手道：“不是我們，它自己就這樣死了。”

覺心瞪圓了眼，道：“不可能，明明你們來之前，它還好好的。”

話說不清楚，白君君心急如焚。覺心上前就想奪過狗妖的屍體，這時胡廣青開口道：“它希望將自己的屍身火化，將犬牙帶到自己兒子那裏。”

聽見這話，覺心停下動作，沈默了。他低著頭，半晌才哽咽道：“這是他會說的話，他一直想去找他的兒子。反正……我這邊也只是他暫時的落腳地而已。”他後半句說得很小聲，白君君離得遠了沒能聽清。

胡廣青大體聽清了，接著說道：“它還說，讓我關照你，說你不應該做一輩子的和尚。”

聞言，覺心楞住了。半晌，他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半哭半笑道：“原來它記得我說過的。”

胡廣青不再言語，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三人將狗妖的屍身處理妥當，又向法慈師父辭行。

有白君君和覺心在，回去的路上就不方便再騎馬了。胡廣青買了一輛馬車，三人返程朝三石嶺駛去。

胡廣青坐在外面趕車，白君君和覺心在車廂裏。夜晚趕路不便，胡廣青將車駛得很慢。天上掛著一彎殘月，月色朦朧，照得人心裏也是百般苦楚。

之前火化屍身的時候，覺心眼眶一直紅紅的，眼淚打著轉。他最終還是背過身流了些眼淚。情緒大起大落，上了馬車不久，他便睡著了。

白君君輕輕將薄毯子蓋在覺心身上，掀了門簾出去了。

胡廣青的眉頭皺得很緊，眼睛落在馬身上出神著。直到白君君坐在了他的身旁，他才回過神來，道：“怎麽不休息？今天你也累到了，進去睡一會吧，睡醒就到了。”

白君君搖了搖頭。她盯著腳尖，雙腳晃來晃去，醞釀了一會，才說道：“胡大哥，你還好嗎？”

胡廣青半天沒有說話。四周很安靜，只有草叢裏的蟲鳴聲。馬車駛過了一個小土坡，胡廣青慢慢說道：“靈蕓出生的時候，我已經快二十了。第一次看見她時，我覺得她長得真醜，皺巴巴的像小猴子。”

白君君沒有搭話，她知道胡廣青只是需要一個聽眾。

胡廣青接著說道：“但後來，我覺得我的妹妹是世界上最可愛的人。而且她還那麽乖，我和父親常年在邊塞，她一人在家也不曾抱怨。過去，她就是想養只寵物，但是連這點心願都無法被滿足。她才剛剛接觸這個世界，還有很多沒見過的東西。我還沒看見她及笄，看見她披上鳳冠霞帔出嫁，看見她生兒育女，看見她慢慢變老，兒孫滿堂。”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顫抖，道：“她不應該是現在這個樣子的，不應該在這個歲數就……。她應該很健康，能跳能跑，能做她想做的任何事。”

白君君不忍再聽胡廣青這麽自虐式地說下去了。她將手附在了他的手背上，打斷他道：“一定不會的，總會有辦法的。暗一不是去找鴉先生了嗎？只要鴉先生告訴胡靈哥哥，他一定會有辦法的。對的，對的，你之前的傷也多虧了胡靈哥哥的靈力。”

然而，胡廣青心裏明白，他和靈蕓畢竟不同，他之前的傷並不致命，而靈蕓……

見胡廣青不言語，白君君一把扯過胡廣青的手，將他拉來面朝面，直視他的眼睛，前所未有地強硬說道：“你必須振作起來，等靈蕓醒了，一定不希望看到一個頹廢的大哥。”

胡廣青勉力笑了笑，道：“白姑娘，謝謝你。”

白君君這時才意識到兩人離得如此之近。她的臉上躥上一層紅，低聲道：“其實你不用這麽生疏，叫我君君就好了。”

胡廣青的笑真了一分，道：“君君，謝謝你。”

他輕輕理了理白君君額前的碎發，在她的額上蜻蜓點水般印上一吻，道：“好了，我已經沒事了，你快去休息吧。”

白君君的臉紅地更厲害了，心裏又熱又軟。不知不覺之間，兩人的手已經十指緊扣。她搖了搖頭，聲音卻是嗲了三分，道：“我就在這裏陪你。”

她換了個姿勢，輕輕靠著胡廣青的肩膀，道：“我想陪著你。”

胡廣青摸了摸她的頭發，將她攬在懷裏，輕聲道：“睡吧。”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啊啊啊啊！小兔子和少將軍終於親上了啊！啊啊啊啊啊啊！雖然只是額頭！啊啊啊啊啊啊啊！而且少將軍對小兔子的稱呼終於變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某離已陷入癲狂】

第二章關於少將軍和小靈蕓的親娘的內容微調了下，娘親早逝還怎麽生下年齡差這麽大的女兒呢？哈哈哈哈，更正為娘親是在生下靈蕓不久後去世的啦~

已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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