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完畢，方靈換上一身輕便衣裙，用簪子將長發隨意挽起，也不施任何粉黛，打開房門感受冬日的和煦暖陽。

剛踏出兩三步，便有宮女踏著小碎步過來，低頭恭敬地道：“公主，可是有什麽吩咐？”

方靈打呵欠的動作硬生生地僵住，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她：“你一直在這裏守著？”

宮女沒有擡頭，恭敬地道：“皇上吩咐過，這鳳梧軒裏住的是鳳國的公主，要奴婢們細心照看，免得公主有任何閃失。”

方靈這才註意到，除了這個小丫頭外，鳳梧軒門口還有兩個守門的小廝。顯然是守了一夜門，兩人站立的身形有些不穩，像是正在打盹。

心臟像是被人陡然一擊錘擊，這樣三步一丫鬟五步一小廝的，說是照看她，更像是在監視著她。

“皇上現在在哪裏？”

“皇上剛下了早朝，此刻在靜安宮陪太後用早膳。”

方靈想了想，道：“你先下去吧，幫我註意著皇上，待皇上從靜安宮出來後，立刻來告訴我，我有事要找他。”

丫鬟領命退下後，方靈眸中神色立刻深遠起來。對她來說，軒尚終究是個陌生人，且與渣男軒逸關系密切，自己留在這皇宮，不過是羊入虎口罷了。

袖中的小藍忽然順著她的身子爬下去，嘶嘶地向前方游去，方靈連忙跟上去，卻見一只通體紅色帶黑點的箭毒蛙蹦跳著朝這邊過來。

令方靈驚訝的是，毒蛙嘴裏銜著一個紙團，到方靈腳邊時，箭毒蛙吐出紙團，小藍立刻銜起那紙團，昂首挺胸似在邀功。

方靈朝小藍豎了個大拇指，接過紙團，看了看四周，幸好沒有宮人發現。她返回屋中關上門，將紙團打開，卻見上面以墨綠草汁寫著：“午時二刻，宮外清雅酒樓一敘。熠。”

“大師兄？他怎麽知道我在這裏？”方靈不解地收起紙團，在蠟燭上燒掉，驀然想起什麽，連忙打開門，卻見毒蛙和小藍均不見了蹤影。

楞了半晌，她自嘲地笑了笑，感慨自己竟然沒有小藍反應快。若是剛才跟著毒蛙一道走一圈，想必也能知道它是如何從宮外到達這裏的了。現在倒好，還得想辦法找借口讓軒尚帶她出宮。

“公主派侍女候在靜安宮外，可是有什麽要緊事？”軒尚遠遠走過來，面容和藹，含笑看著方靈。

瞧見方靈的臉，怔了怔，隨即目露讚許之色：“沐風的藥果真神奇，竟然一夜之間便將公主臉上傷疤消得幹幹凈凈。看來，朕得讓沐風多研制些這藥，以備後宮不時之需了。”

方靈施了一禮，附和著道：“沐風大人確實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皇上身邊有此青年才俊，真乃一大幸事。說起來，鳳國現在就缺少這等青年才俊，又因閉關鎖國，已經遠遠落後貴國了。”

“哪裏，公主過謙了。鳳國數百年來無戰亂紛擾，百姓安居樂業，又有神祇庇佑，是周邊國家遠遠不能企及的。”

“神祇庇佑……”方靈喃喃重覆了一句，腦中忽然有個念頭一閃而過。在此之前，她的本意是準備向軒尚辭行，但眼下軒尚對自己疑心尚重，若現在辭行，只會將自己置於更不利的環境中。

“皇上，我想出宮見識一下影國的風土人情，可以嗎？來到影國這麽久，還未好好看過影國的大好河山呢。”

軒尚倒也沒有意外，點點頭道：“朕今日還想著，公主這幾天一直呆在鳳梧軒，會不會太過煩悶，無奈朕公務繁忙，一時也脫不開身。再過幾日便是除夕，京城甚是熱鬧，朕正準備尋個時機帶公主出宮散散心。既然公主主動開口，那就擇日不如撞日，今日朕便帶公主出宮看看影國的風土人情。公主意下如何？”

方靈面上露出歉意，忙解釋道：“我也只是說說而已，出宮散心也不急於一時。皇上既然公務繁忙，那便等皇上不忙的時候再出宮吧。”

軒尚嘆了口氣，苦笑起來：“身為皇帝，哪能有不忙的時候？每日都有處理不完的公務。不過也並無什麽大事，大都是文武百官的無病呻、吟罷了。今日朕倒也想偷個懶，出宮看看民間如何慶賀這新年。公主就不要推辭了，朕這就著人安排馬車。”

方靈也不再客套，笑道：“那便多謝皇上了。”

已是臘月中旬，距離除夕還有半個月，京城街道上的商戶卻都早早地掛上了燈籠。街邊商品琳瑯滿目，舞獅隊敲著鑼走街串巷吆喝，與商戶商定演出時間與酬勞。

方靈著一襲錦繡華服，打扮成少年模樣，與同樣作富家公子打扮的軒尚並排走著，身後跟著數名作小廝打扮的侍衛。軒尚邊走邊殷殷介紹著影國的新年風俗，方靈留心聽著，暗暗記下。

她佯裝好奇，四處張望，卻是在尋找“清雅酒樓”四個字，無暇顧及軒尚說了什麽。

片刻後，軒尚註意到她的舉止，忽然駐足，問道：“公主可是在尋找什麽？”

“哦。”方靈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聽說影國京城美食甚多，我在留意看那些招牌，看有沒有什麽特色美食。”

軒尚一怔，爽朗地笑出聲，道：“我這個東道主做得真是不稱職，竟然忘了問問客人的喜好。這京城美食，當屬臨江軒的清蒸魚、蒜蓉蝦、紅燒鱔魚，天水閣的雲霧銀耳羹、果木烤鴨、八珍面，興旺酒樓的烤全鵝、肉松春卷、百果釀，清雅酒樓的玲瓏菜心羹、肉味豆腐、全素宴、蝦仁餛飩最為有名。除了這之外，還有不少沿街叫賣的民間美味，只是上不得臺面罷了。不知公……子喜歡吃什麽？”

方靈笑道：“這大魚大肉的，我平時也吃膩了。不過這‘肉味豆腐’聽起來倒是新鮮，這豆腐竟然還能做出肉味？我倒想去見識見識。”

軒尚看了看天色，道：“還未到晌午，要不我再陪公子四處看看，讓小廝先去酒樓說一聲，給預留一處雅間，公子意下如何？”

方靈點頭道：“如此甚好。有勞黃公子了。”

軒尚轉頭吩咐跟在身後的一名小廝前去酒樓訂位，那小廝點了下頭，轉身離開。

卻在此時，頭頂忽然有細微破空聲傳來，未等方靈有所反應，軒尚已拉著她閃在一邊，另一只手果斷拔刀出鞘，斬向飛來的暗器。

侍衛也紛紛拔刀，作出戰鬥架勢，軒尚將方靈護在身後，銳利的目光緊緊盯著暗器傳來的方向，不放過那裏的一絲異動。

路上行人嚇得尖叫不已，紛紛抱頭鼠竄，就在這一片混亂中，一只寬厚結實的手掌忽然緊緊拽住方靈胳膊。方靈張口欲呼喊，另一只手伸過來及時地捂住了她的嘴，將她用力一拖，下一秒，身邊洶湧而過的人流便將她淹沒其中。

那人拉著她直接拐進一個巷道，方靈這才得暇看看對方究竟是什麽人。看清對方的臉後，她忍不住驚呼出聲：“熠師兄？”

風星熠拉著她胳膊，七拐八拐地走了一段距離，推開一個小門進去，直接從樓梯上了二樓。方靈兀自不解：“不是說好在清雅酒樓見面嗎？我還在想辦法去往那裏呢。”

風星熠沒有回答，直接推開一間房門拉著她一起進去，隨即關上門。

“這裏便是清雅酒樓，剛才那扇小門是酒樓的後門，方便酒樓內部人員進出。你若繼續走下去，只會離酒樓越來越遠。”他說著，示意方靈看向窗外，方靈這才發現，原來樓下便是自己和軒尚方才走過的街道，這窗戶朝向與酒樓大門方向相反，自己在那條街上當然看不到酒樓招牌。

“熠師兄，你不是下山采集草藥嗎？怎麽在這裏？”方靈奇怪道，眼角餘光瞥見小藍正盤成一團窩在床上，連忙奔過去，“小藍！”

她雙手將小藍捧起，有些嗔怪地道：“你這是樂不思蜀了啊，都不想著回到我身邊了。”

說完，又看向風星熠，笑道：“熠師兄，你是怎麽認出我來的？”

風星熠看著方靈，表情卻有些覆雜：“玲瓏師妹，你真的是鳳國公主嗎？”

方靈臉上的笑頓時凝住。拜入師門時，她說過自己只是一個賣魚女，師兄是從何處得知自己身份？

風星熠微嘆口氣，從懷中掏出一張發黃的紙，打開，原來是一張告示，上面畫著一個臉上遍布傷痕的女子畫像。

女子的眉眼、五官，和現在的方靈一模一樣。告示上的落款是嘉王府，時間是三個多月前。

方靈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語氣卻嚴肅了起來，帶著一絲不安。

“師兄想說什麽？”

風星熠道：“第一次看到這告示，我便直覺覺得畫上女子的眼神與你有著幾分相似。而前段時間在七王爺府門前發生的鳳國公主怒斥嘉王爺，並放毒蛇咬傷嘉王爺的消息，我也有所耳聞。聽目睹者描述嘉王爺被毒蛇咬傷後的癥狀，很像是千毒門內的毒蛇所傷。聯想到這告示內容與你入門時間的巧合，以及七王爺所述的你臉上的傷疤，你便是這鳳國公主無疑了。”

方靈沈默片刻，忽然自嘲地笑道：“鳳國芳靈公主被夫君所害，已經不再這世上了。站在你面前的，是千毒門下弟子歸玲瓏，也是漁夫何大叔和顧大娘的遠房侄女。師兄，這個身份可以嗎？”

風星熠靜靜地看著她，片刻後，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再次開口：“芳靈公主，師門有令，不收鳳國之人為徒。從此刻起，你已不是千毒門下弟子了。”

芳靈一瞬間感到有些眩暈，腳下站立不穩，無意識地反問道：“為什麽？”

“我也不知道，這是師父定下的規矩。”風星熠目光中帶著些歉意，語氣卻不容置疑：“本來師父要讓你吃下‘洗魂丹’，將你在師門所學技藝全部忘卻，幸好一眾師弟師妹跪下求情，師父這才收回成命。但師門不收鳳國弟子的規矩是萬萬不能破的。芳靈公主，小藍我就帶回門內了，今後你就不用再回千毒門了，也不要再用師門之法傷害他人。就此告別，多多保重！”

方靈緊緊咬著嘴唇，眼裏有朦朧水霧升起。風星熠沈默半晌，卻也不知如何安慰，只是從懷中掏出一方月白絲綢帕子塞進她手中，又道：“軒尚的人正在找你，你去跟他會合吧。”

“我知道了，謝謝熠師兄。你……多保重。”方靈搶先轉身走出屋外，不讓風星熠看到她眼角的淚水。

作者有話要說： 點擊過六千了，謝謝支持本文的小夥伴。最近有些卡文，努力理順思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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