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她現在完全自由了，誰也不認識她，她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方靈渾渾噩噩地走在路上，心□□悲欲喜。她知道軒尚的人還在找她，但她不想再回到皇宮，不想一舉一動都被人監視著，還得虛與委蛇地應付。

街上人流如織，之前發生的驚險一幕像是一場夢一般，再無一人記得。路邊小吃攤上的食物香味時有時無地進入鼻中，不少中年婦女拎著籃子目光四處逡巡著尋找可意的菜品，寸步不讓地與攤販砍價。因著春節的臨近，這個陌生的時空多了一些方靈熟悉的煙火氣。

不期然地，她想到了顧大娘一家。若不是因為收留了她，他們一家三口應該正在忙碌地打魚、賣魚，並拿著賣魚的錢興高采烈地置辦年貨，何至於突遭橫禍，就此斷代？

玉狐貍，若你真的是上古靈玉，可不可以帶我回到顧大娘一家被殺害之前，阻止這場悲劇發生？

她隔著衣服用手心貼著玉狐貍，一遍遍地在心底追問。

然而，玉狐貍一點反應也沒有。她不由得自嘲地苦笑一聲，覺得自己的想法太過傻氣。抹掉眼角沁出的淚水，她下定決心，去往顧大娘一家生前住的地方，好好祭拜一下他們。

積雪還未完全化去，一片蒼茫中，城郊的河流異常顯眼。寒風裹挾著濕氣撲打在方靈臉上，將她的一張臉凍得紅撲撲的。

行至顧大娘家附近時，卻發現幾個人影正在河邊晃動。難道這大冬天的還有人在打魚？還是說，何漁夫一家沒死，還是像從前一樣打魚為生？

帶著一絲希冀，她連忙快步跑向河邊，卻在這時，忽然聽到一陣淒厲的女孩哭喊聲。

“放開我……爹，求求你……不要殺我……”

腳步遲疑了一瞬，卻又接著加快速度。人影漸漸清晰，卻是一個披頭散發的黃襖綠裙少女正跪在地上朝一個四十來歲的男子不停磕頭，旁邊還有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者表情不耐地看著，兩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擡著一個長圓形竹籠候在一旁。

少女的額頭已經變成了紫紅色，有殷紅血跡滲出，將地上的白雪也染上了一絲鮮紅，她卻渾然不覺，只是重重磕頭：“爹，求求您，不要殺我……”

“作孽啊……我老馮家的臉，都被你這不要臉的女兒給丟盡了！”男子捶胸頓足，仰面大哭，末了又淚眼朦朧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媛兒啊，別怪爹心狠，你讓馮家全族蒙了羞，爹只能大義滅親，讓你親自去馮家列祖列宗面前贖罪。族裏的長老已經對你網開一面了，你就安心地去，別把你弟弟也給連累了，好不好？ ”

說完後，他站起身，朝那兩個拿著竹籠的年輕男子點了下頭，示意可以動手了。

“不要……”

女孩驚恐地拼命搖頭，然而那老者已經搶先一步擒住她，將一團白布塞在她口中，將手上拎著的一捆麻繩解開，幹脆利落地將她的手腕緊緊綁縛在背後。年輕男子舉起竹籠，籠口向下，從頭而下將女孩罩在其中。

“住手！”方靈再也按捺不住，挺身而出，一把將那兩個男子推開，將女孩攙扶了起來，拽掉嘴裏的白布。

“她是你的女兒，你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她去死？”她轉頭看著那個胖胖的中年男人，眸子裏怒火熊熊燃燒。

“哪裏來的臭小子？這不是你該攙和的事，快走！”

“要我走可以，但我要把她帶走。”方靈伸手解著女孩手上的麻繩，但那繩子竟綁得異常緊，她一時無法解開，此時那名老者也反應了過來，對著那兩個年輕人怒喝道：“耀文、耀武，你們還楞著幹什麽？還不快把這個臭小子給轟走！”

“別妄想了！”方靈將那女孩護在身後，作出格鬥的架勢，待那兩個男子撲上來時，一腳一個，將他們踢得後退幾步。

女孩父親見狀，臉上湧現出怒意，果斷一揮手：“跟我一起上！”

方靈拉著那個女孩，伸手進入懷中，掏出了一個紙包，那是她在千毒門中自制的用來防身的毒粉。

此時中年男子和那兩個年輕人已經撲了上來，她果斷打開紙包，朝他們臉上灑去。幾人立刻大叫一聲捂住眼睛，方靈趁機拉著女孩跑遠。

“爹！”

馮媛擔心地喊出聲，方靈連忙解釋，這藥粉只是微毒，不會讓他們的眼睛失明，只是暫時眼睛疼睜不開罷了。

馮媛這才放下心來，卻又慢下了腳步，拱起身子眉頭緊皺。

“你怎麽了？”方靈驚訝駐足，上前攙扶著她：“是不是我跑得太快了，你受不了？”

馮媛咬著唇點點頭。方靈回頭看看身後，那幾人並沒有追上來，便幫她解開繩子，攙扶著她慢慢前行，穿過一片蘆葦叢，來到一戶農家小院中。

草屋屋檐下掛著一尺多長的冰吊，厚厚的積雪將屋頂壓得搖搖欲墜。地面鋪著厚厚的積雪，沒有任何腳印，看起來，這戶人家已經很久沒有回來了。

方靈心情沈重，推開虛掩著的廚房門。門內的鍋竈上落了一層灰塵，有老鼠聽到人的腳步聲進來，吱吱叫著順著墻角躲進煙囪。

“公子，這裏是你家嗎？”

方靈心下難過，正傷神間，聽到身邊傳來女孩好奇的問話，這才想起自己身邊還跟著一個陌生女孩，忙佯裝撩頭發，趁機擦去眼淚，

沒有回答馮媛的問話，她看了看墻邊放著的木桶，見裏面還有半桶水，上面結著一層薄冰，便道：“你冷不冷？咱們燒點熱水喝吧。”

“嗯，謝謝公子。”馮媛一雙眼睛好奇打量著四周，又看了看方靈：“公子你身上穿的衣服如此華貴，不像是住在這裏的啊。而且……你長得這樣好看，皮膚又細又嫩，到底是公子還是姑娘呢？”

方靈笑了笑，取下頭上方巾，道：“你眼力挺好，我確實是個女的。而且這裏不是我家，是我一個遠房姑姑家。不過她們已經搬走了，我這次回來，是看看有沒有什麽東西落下。”

她說著，目光在地上逡巡，尋找火鐮。所幸此前在這裏留宿的時候幫助顧大娘燒過火，學會了生火的方法。

靠著米缸中剩得不多的糙米，她煮了些米飯，給馮媛盛了一碗，不過因為沒有菜，馮媛吃得直皺眉。

“姐姐，這附近有菜市場，我去買點菜回來吧。”

見馮媛向她伸出手，方靈一時間有些尷尬，摸了摸身上，兩手一攤：“抱歉，這次出來得急，沒有帶錢財。”

馮媛急道：“那我們今晚住哪裏啊？這裏很冷的。”

方靈看向她：“你在這附近有什麽親戚沒？我送你去找你親戚。”

馮媛淒然一笑，搖了搖頭，沈默片刻，忽然又道：“對了，我有個表姐，嫁在京城。我們去京城找她吧！”

方靈看了看天色，已是下午四點左右的樣子。若有馬車的話，還能在天黑前趕到京城，可是她們現在身上一個銅板也沒有，若靠走過去的話，這地上又濕又滑的，不知道要走到幾點了。

她把心中的顧慮跟馮媛說了，又走向案板把鹽罐拿過來，用筷子沾了一些鹽拌在飯中，就著吃完了一碗白飯。

馮媛忽然看向她的脖子，好奇地道：“姐姐，你脖子裏戴的是什麽？能讓我看看嗎？”

方靈猶豫了一下，還是取下脖子中的銀鏈，遞到馮媛面前。馮媛接過，看了看上面墜著的玉狐貍，眼神忽然帶上一絲雀躍。

“我知道離菜市場不遠處有一家當鋪，要不我們把這個玉狐貍當掉，換些錢雇輛馬車去往京城，等我見到我表姐後，就讓她給我些銀子，咱們再把玉狐貍贖回來，好不好？”

方靈一驚，連忙拿回玉狐貍，勉強露出一個笑：“說什麽傻話，這玉狐貍可不能隨便當掉，萬一丟了就麻煩了。這裏雖然簡陋，卻有床有被子，咱們今晚就在這裏湊合住一晚上吧，明天我陪你去京城找你表姐。”

馮媛撅了撅嘴，無奈地點點頭：“也好，那就謝謝姐姐了。姐姐你先坐下歇歇，我來把碗筷拾掇了。”

看到馮媛笨拙的刷碗動作，方靈無奈地接過，笑道：“我來刷吧，你去歇著。”

馮媛卻沒有乖乖坐著，而是四處打量著這間廚房，一會兒拿過用蘆葦桿紮成的鍋蓋細細查看，一會兒又拿過搟面杖好奇地作出搟面動作。

“你啊，一看就是在家裏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吧？一個搟面杖罷了，有什麽好看的？”方靈啞然失笑，聽見馮媛的腳步聲來到她身後，頭也不回地打趣道。

耳邊忽然傳來風聲，方靈驚訝回頭，一個堅硬物體已經先她一步，重重地打在她的頭上。

眼前一陣發黑，手指一松，黑色的陶碗擦著鍋臺掉在地上，伴隨著碎裂聲的，是身體倒在地上的沈悶聲音。

“對不起了，姐姐。誰讓你這麽小氣，不肯將玉墜當掉？我又不是不還你。這裏又冷又臟，我才不要在這裏留宿，等我去京城找到我表姐後，就把玉墜贖出來還給你，別怪我自私，我只是懷有身孕，不能讓自己的身子有任何閃失罷了。”

馮媛掰開方靈手指，拿出她手中用銀鏈子串著的玉墜，對昏倒在地的方靈喃喃說道，又脫掉她身上大氅披在自己身上，頭也不回地走出院子。

作者有話要說：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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