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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趕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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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嬸子,昨個俺二哥從縣城帶回來了,可好看的。”趙清荷嘟著嘴接了話。

沈甸甸的,花樣更漂亮,她可稀罕了。

可惜,娘說了得送人。

周氏嘆了口氣,臉上就有了愁緒,“到時候你給捎過去。跟人家說是俺娘家幫挑的,直接給了你,千萬別說過了俺的手。他家講究,俺個寡婦失業的,怕人家範忌諱。過兩天他姥爺姥姥會來,也穿不了幫。”

給趙大郎倒了兩回水,沒人喝了,香草就站一邊豎著耳朵聽著。

本來升騰起的一點興奮立刻就煙消雲散了。

這麽小心翼翼的怕被忌諱,她這個淪為童養媳的倒黴蛋肯定更沒資格跟著去送禮。

哎,很少有出門見識見識的機會,泡湯了又。

那邊馮氏故作歡樂的拍了巴掌,“哎呦,老太爺老太太要來啊,真好,真好。開春見著一回,這得有半年多了吧?”

“可不是嘛,要不是順路給裏正家送酒,恐怕得入了冬再來。天冷了釀酒釀不成,還有高粱地沒整治利落,有大哥有長工,我爹就是不看著不放心。”周氏低垂的眉眼又活泛起來,“那幾個外女也帶來,家裏可得熱鬧幾天了。”

“我都聽說了,裏正家拉了滿滿一大車高粱去換酒!請戲班子唱三天大戲,流水席隨便吃,村子裏都嚷嚷動了!還別說,那麽財迷的,這回可真大放血…..”

馮氏說的唾沫橫飛,香草越聽越郁悶。

熱鬧是人家的,別說去吃飯,飽飽眼福看瞧瞧都沒得,悲劇。

“別在這杵著了,去後院剁兩顆白菜,晌午你嬸子他們在這兒吃烙盒子。”

周氏略帶嚴厲的聲音粉碎了她的腹背,香草一個激靈站直身體,“哦,娘,俺馬上去。”話音一落,腳下生風就往後門去。

小小的人在視線裏遠了,一直靜坐無言的趙二郎到嘴邊的話還是咽了回去。

質疑就是武逆,還是單獨跟母親講吧。

轉天是柳條鎮大集,李木生兩口子一早套著牛車就到了趙家。有著趙大郎和香草幫手,一刻鐘功夫,一千斤紅苕稱好裝上了車。

臨走,周氏拎個大籃子放到車上,掏出一吊錢遞了上去,“他叔,幫俺捎上三斤鹽、二斤麻油、二斤醋,再看著集上的零嘴兒多買上幾樣,外甥女們要來了,總得準備準備。”

李木生吶吶的有些為難,沒接周氏的錢直接看向媳婦兒,“…俺也不曉得買啥,要不還是你跟俺去?”

馮氏曉得丈夫脾性,家裏有活兒等著又去不了,她一對大眼珠子就轉向了香草,隨即試探的對周氏道,“夫人,俺看讓香草他倆跟著去趟吧,鎮上又不遠,以後買個啥的也方便。”

周氏沒意見,老麻煩別人終歸過意不去,“一回生兩回熟,反正跟著他叔,去吧。”

得到應允,馮氏咄咄逼人的不放心對著單薄的小香草爆發了,“別到處瞎竄,跟大少爺一步都別分開。錢別胡話爛費,小心眼子收好了,你叔盯著呢,要是敢報花賬看俺不撕了你的皮。也別偷嘴,別有點好的不夠你塞的….”

巴拉巴拉足有一炷香功夫,點頭點到暈的小香草終於在趙大郎的幫助下爬上了車。前邊的車沿上被李木生和趙大郎各占一邊,她只能坐在鋪了草簾子的紅苕堆上。

這已經足夠她樂不可支了。

尤其是顛簸的行了幾十丈遠,完全脫離皇後和容嬤嬤的視線後。

翻身放肆的躺在紅苕堆上,沐浴在仲秋的陽光裏,愜意,說不出的愜意。

敞篷牛車,慢了點顛了點,但是,目的地是集市啊。

以後要是真的把買東西的活兒都交給她和趙大郎?豈不是常常可以去鎮上玩兒?想想都美。

謝天謝地,幸好穿成了窮家女。裹小腳,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那些富貴人家的嬌小姐錦衣玉食,可活的憋屈啊。

她愜意了,前頭趕車的李木生卻戰戰兢兢的。一車的紅苕挺紮眼的,一個村子的不好瞞人,何況他還不善於說瞎話。

怕啥來啥,一拐彎就碰上幾個背著背筐去趕集的。

一頭牛值兩畝好地,村裏沒幾家置辦的起的。碰上車誰都想搭搭,近了一瞧滿滿當當的,幾個人就有些洩氣。

站在前頭的矮個子中年婦女還是熱絡的打招呼,“鐵蛋爹,換糧食去啊?真是人比人得死,你拿紅苕換細糧,俺們成天還寶貝疙瘩似的舍不得多啃吶!”

“出啥村啊,屎蛋家要拿蕎麥換紅苕吶,都不用你送,近邊的,他自己個就拉走了。”

“俺咋踅摸不著鐵蛋娘那樣的,你小子真是祖墳冒青煙了。十畝靠河邊的好地,租子一個不用交,可不足吃飽夨嘛!”

……

七嘴八舌的,好不容易,李木生終於得個空,硬著頭皮解釋起來,“俺是給秀才老爺家跑腿賣糧,俺…俺家的那點兒收成也就對付夠吃。俺家加上俺哥家,十幾口子人吶。”

村子裏也沒啥私密事,摻不了假,那幾個沒啥辯駁的。一瓜皮帽老頭就道,“得虧老趙家,要不你們哥倆就難啦。好人沒好報啊,秀才一沒,他家老二就得上縣裏念書,得花老鼻子錢。”

“那可不咋地,聽說光束脩一年就八兩銀子,還得吃還得住,還得買啥紙啊筆的。秀才娘子一個婦道人家,除了租子也沒啥進項,不賣糧咋整。”

“還添個香草,瞧瞧,比在家時候可紮實多了。多一張嘴就多分累,秀才娘子可夠受的。”

“她可進了福窩了,那啥,一步登天啊。去時候沒幾口氣兒了,瞅瞅,白了胖了,不定多少好玩意養的呢…..”

“大郎啊,到集上可別把媳婦兒丟嘍!…”

“不丟!不丟!俺領著她。”

…..

收了秋,咋也閑多了,村裏人沒別的消遣,侃大山人人愛。一人提,好幾雙眼睛都長了鉤子似的探過去,轉瞬,爬在紅苕堆裏的小香草成了被人評頭論足的稀罕物。

坐在前車沿子上笑瞇瞇的趙大郎更是遭到無數逗弄。逗傻子,雖說沒啥惡意,樂呵樂呵誰不愛呢。

被當猴看,香草渾身都要起雞皮疙瘩了,又不能捂趙大郎的嘴,聽他順桿爬的跟那些人說傻話,她更是要崩潰。

幸好,李木生解救了她。揚起鞭子一抽,吆喝著牛車朝前走去。

出了村,就上了官道。所謂的官道一樣是土路,只不過寬一些平一些,對她來說,只不過是顛簸的程度不同。

集市設在鎮上,每月逢五逢十,來趕集的都是十裏八村的。

李家溝離鎮上算近,也就三四裏路,又應付了兩撥路上歇腳的村民,熙熙攘攘的熱鬧景象已經近在眼前。

“籲!”

李木生直到糧食市上才拉韁繩停了車,下來左右踅摸了下,牽著牛又走了幾丈遠,挨著熟人把韁繩栓在顆老槐樹上。

“三叔,三嬸子,俺帶倆娃買油鹽去,您幫照看照看俺的車。”

遠親不如近鄰,旁邊守著小推車的兩口子爽快的應下了,“中。俺們給你看著,去吧。”

香草終於被李木生抱下車,怕她和趙大郎走丟了,一截子草繩把他倆胳膊栓到了一起。

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趙大郎晃了晃胳膊,傻呵呵的笑的特美。香草心裏不樂意,也沒法子,只能跟著往前走。

推車的、挑挑的,糧食街兩邊擺攤的不老少。粗布麻衣補丁挨補丁,黑臉粗手,一水的窮苦勞碌相。

還要對那些尋價的體面人央央告告,求神拜佛似的央求人家買。

烏溜溜的眼睛四處撒摸,新奇之餘,滿滿的抑郁。古代底層人活的太苦了,有收成的年頭還這樣,要是趕上天災荒年,那不得是人間煉獄啊。

出了糧食街,穿過牲口活禽市,拐彎之後峰回路轉。

寬寬的官道兩側各有十幾個鋪面,青磚黑瓦門前掛著幌子,人頭攢動進進出出,不管穿戴咋樣,至少都是喜氣洋洋的。

店鋪門口還有不少擺攤的,林林總總,反正都是往嘴裏擱的。

低沈的心情得到緩解,香草終於有了點逛街的心情。

“叔,俺要炸糕!”

比她更興奮的是趙大郎,咽著口水眼珠子恨不得瞪出來。指著把角的炸糕攤子,小孩子氣的不肯走了。

李木生就有點嘬牙花子,炸糕可金貴,富戶還得慣娃子的才肯買。

又一想錢也富裕,最重要的,不給買這大少爺真能扯著嗓子嚎,最終,他跺跺腳狠狠心,從錢搭子裏摸出四個錢遞上去,“要倆。”

“好咧!”小販樂呵呵接了錢,兩根木簽字各插上一個油滋滋的炸糕遞上去,“新出鍋的,您拿好。”

李木生轉手就都給了趙大郎。

趙大郎一手一個的接了,也不顧得燙,迫不及待往嘴裏送,“呼呼….嘶嘶….”,燙的他張嘴吹氣,還是抵不過香甜炸糕的魅力,硬生生咽了下去。

吧嗒吧嗒嘴,第二口沒來得及咬,他就楞了巴睜的嚷起來,“叔,香草沒有。”

李木生怕被人圍著瞧,丟下一句“她不餓”擡腿就走。

孽待小娃娃,他也不想,可媳婦兒揪著耳朵交待過,他哪敢違背。

趙大郎急吼吼的就要再喊,香草被系上稻草的胳膊一使勁,牽驢樣的拉著人往前走,“俺不要,走了。”

她在趙家屬於次等人,炸糕這麽金貴的吃食,輪到她嘴裏才是怪事吶。

油和糖,古代鄉村都是頂頂美味。現代十分廉價還被人嫌棄油膩長肉的炸糕,作為二者的結合體,在這裏,絕對堪稱奢侈品。

被拉著,趙大郎只得戀戀不舍的離了炸糕攤子。舔著嘴唇寶貝似的對著手裏完整那個炸糕瞅了又瞅,最終,還是慷慨的塞給香草,“好吃,給你。”

不想拿,可挨不住趙大郎死命的塞,又見李木生別過頭去不想管的樣子,香草就接了。

在趙大郎期待的目光裏咬了一口,香脆的黏黃米面皮、甜甜的豆沙餡,她的嘴角貓一樣也彎起來,“嗯,好吃。”

趙大郎傻笑的幅度更大,被綁在一起的胳膊被他一晃一晃的,顯然歡快的不得了。

李木生暗自點頭,放心的朝雜貨鋪去。大少爺還是懂點事的,小丫頭有的吃就好。

“老板,三斤鹽巴,再要兩斤醋。”

前頭李木生從籃子裏拿了小草簍子和葫蘆放到櫃臺上,香草邊吃炸糕,眼睛新奇的掃視著雜貨鋪。

不大的一間屋,高高的褐色木櫃臺,裏頭靠墻的貨架上各種家用物件,一頭有幾口大缸,蓋著木蓋子。

上年紀的一男一女在裏頭招呼客人。

光線稍暗,很簡陋。

“三斤鹽巴六百三十文,兩斤醋十四文,一共收您六百四十四文。”

可就這麽個地方,櫃臺裏老頭撥弄算盤珠子後報出來的錢數著實驚呆她了。

三斤鹽巴六百三十文,一斤就是二百一十文,能買炸糕這種鄉村奢侈品一百零五個。

要不是在老趙家做飯看見過鹽罐子,她還以為這裏的鹽巴鑲金邊了呢。

還好,嫌貴的不是她一個,只見一帶著孫子挑頂針的老太太肉痛的咂咂嘴,“哎呦,又漲了,上個月還兩百文吶。吃不起嘍,活不起嘍。”

“劉啊婆,朝廷給俺們漲,俺們有啥法。別看鹽巴賣成了金豆子,一斤俺們掙不到兩文錢。”老板娘邊用舀子往秤盤子裏舀鹽巴邊接口道,“那時候俺勸您一回多買點您不聽,虧了吧。”

劉啊婆歲數老大,無奈的笑容,皺巴巴的臉直成了老核桃,“俺要是有錢,俺也跟這大財主似的多買。買它三五斤,省的數著鹽花花下鍋。”

旁邊一蘭布包頭的大嬸打趣道,“行了,您就別哭窮了。您還吃的上鹽,多少人家拿艾子拿鹹石頭借味吶。人啊,該知足知足。”



李木生木訥,自然不會摻和到婦人的閑聊裏。直楞楞的等著鹽巴和醋稱好,又給老板點清了錢,把葫蘆裝籃子裏就要走。

老板娘很會做買賣,見著有錢的主顧熱情的搭個起來,“大兄弟,來點兒茶葉不?看您就闊氣,上頭再漲您也喝的起。”

“…..俺沒錢,俺給人家捎的。”李木生老實人,吶吶的回了,提溜著籃子招呼兩個小的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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