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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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了東南。”

言罷,失神。

第三局棋在五十六天後舉行,已值秋時。腰越山茶室院中,有一口水井,井臺旁陳著木桶和待洗凈的茶具。兩片落葉飄飛入井。

茶室內點了乳黃色的檀香,味如茶。下午六點二十分,棋盤映出一層淡紅色。送茶的工作人員進入,紙門開合之間,展現出夕陽中的腰越海面,赤如女子初夜之血。

俞上泉坐在棋盤前,一直在微微搖晃著脊椎。體弱之人,不耐久坐,這是他緩解疲勞的方式。

炎凈手中扇子僅開一葉,指扣著這一葉,已五十三分鐘。“哢”的一聲輕響,此葉歸位,炎凈抖開右臂袖子,露出瘦如刀柄的小臂,將一顆白子打下。

俞上泉止住搖晃。炎凈的抖袖之態,是年輕時便有的習慣,是他殺棋的前兆。

第二日的棋盤上,黑白棋子交織成幾縷長線,延伸向棋盤東南角。開始,一塊黑棋與一塊白棋近距離互攻,雙方均不能成活,只能貼在一起前行,如兩個緊緊貼在一起的相撲手,稍一錯開,都會摔倒。

後來,白棋撞上另一條黑棋,將其也引入行向東南之路。觀棋者均覺得白棋裹在兩條黑棋中間,十分兇險。但隨著棋局的進程,發現兩條黑棋並不能形成對白棋的合攻,反而相互妨礙,在重圍中的白棋呈現出自由之態。

第二日的棋,在十九點暫停,經炎凈提議,決定晚飯後繼續下棋。炎凈離開茶室時,扇子插入腰際,如古代武士插上腰刀。

看著他大步流星而去的背影,俞上泉由正坐改為散坐,急揉脛骨。正坐之姿,脛骨要抵在榻榻米上,久坐生繭。俞上泉沒吃晚飯,回臥室用熱毛巾敷脛骨,以減輕酸痛。

炎凈也沒有吃晚飯,去登山了,前多拎著燈籠陪同。登山時,炎凈無言,吃了幾顆前多帶的花生。

下山時,炎凈撿了一片落葉,讚美葉脈紋路清晰細密,是古代名匠也達不到的工藝。

晚九點,棋局重開,炎凈左手一直撚著那片落葉,未至兩小時,俞上泉認輸。

棋盤東南,一條黑棋被白棋斬殺。

頓木等棋界元老為此局棋振奮,認為炎凈堅持正面作戰,不惜以弱擊強,甚至以弱欺強,為本音墮風格的巔峰之作,是棋之正道的展現。

林不忘與頓木獨處時詢問:“您在諸元老面前貶低自己的弟子,是交際上的韜略麽?”頓木回答:“是真話。我已經老了,俞上泉的棋如果是對的,那麽我一生的追求便錯了。”

第三局結束後,主辦方擺出名貴折扇,請棋界元老在扇面上題字。一位林家元老寫的是“柳受邊風葉未成”,諸元老相視一笑,皆明其意。

柳樹長垂的枝條,遠望似妖,化為人形的妖精總在柳樹下出現。邊風是北方寒流,邊風令柳葉不生,妖精無處藏匿。

三局棋,炎凈僅勝一局,但第二局本該是勝局,元老們評估炎凈已形成對俞上泉的壓倒之勢,棋之邪道將被扼殺。

15.亂言者斬

隔年春天,俞上泉與炎凈將舉行第四局。俞上泉的對局費漲到四萬元一局,他和平子搬入新居。新居面積四百平米,處於東京黃金地段。

大竹減三退出棋壇,生了第二個孩子,逐漸接管岳父的產業。十番棋之後,他和俞上泉便少有聯系,俞上泉也不忍相見。

素乃完成第一次四國島八十八寺巡拜,開始第二次巡拜。跟隨他的本音墮徒眾剩餘小半,多數人回了東京,戰時經濟困頓,需要照顧家庭。

效仿古代武士游歷四方的廣澤之柱失蹤,他最後出現的地方是關東小田原城。民間有“小田原評定”的諺語,1590年,豐臣秀吉攻打小田原城時,守城的北條父子開會商量對策,久議未決,結果在會議期間城被攻破。

小田原評定,是優柔寡斷之意。本音墮一門分析廣澤到小田原城,是觀仰古之教訓,鞭策自己,培養剛毅果斷的精神。作為本音墮新秀,他的失蹤,令棋界震驚。

秋季,一位叫西園春忘的老紳士來到棋院,宣傳日本的出路在南美洲,西進中國犯了方向性錯誤。

與中國建立同盟關系,向南美移民——這是日本前首相犬養毅的策略,他因此政策被激進軍人刺殺,不侵略僅在咫尺的中國,反而要去遙遠的南美,令底層軍官無比憤怒。

這個舊策略被重新提起,令棋院人士感到問題嚴重,與其攀談,均遭到嘲笑:“明白了,作為日本人,是多麽不願意去南美啊!歷史將表明,我們去不了中國,我們只能去南美。”

與戰場上的日軍勝勢相比,他大反差的言論引起了普遍好奇,經過五個月,由於他最終說不出去南美的充分理由,棋士們厭倦這個話題,無人再跟他聊天。

但他融入了棋院,常來棋院閑逛。偶爾他會被人打趣地問一句:“咱們為什麽去南美?”他總是回答:“國家大事,你是俗人,我跟你說不上。”然後平靜坐好,忍受哄笑。

一日他坐在棋院走廊打盹,有人問他:“日本人為什麽該去南美?”他睜眼,見是俞上泉,回答:“我可以告訴你。”

在俞上泉的高檔新居,西園春忘侃侃而談,不是從歷史、經濟分析,是從方位的角度。在唐密的大日壇城繪圖上,東南方是火之位。以日本為中軸的地球儀上,東南方是南美洲,日本人自詡為太陽的臣民,正該去火的方位。

在南美建立一個日本移民聚集區,是日本發展的方向,對比西進中國,西園將其形容為“大飛”,俞上泉表示讚同。對於一個中國人而言,只要日本不進攻中國,隨他們去哪裏都是好的。

西園感慨:“其實我們哪兒都不該去,日本人就該待在日本。地理形成民族性格,去中國會變成中國人,去南美也會變成南美人。日本人種留下了,而日本人消失了,並非好事吧?”

俞上泉再次表示讚同。他清楚地記得西園,並在直覺上,感到老劍士世深順造一直隱藏在自己附近。他多次在散步時,將一片樹影誤會成世深的身影。但,他沒有提起這個人。少年之時,他已養成了不問人事的習慣,官宦世家子弟多如此,少言以避禍,是天生便會的生存技能。來日本後,更是少問人事,飄零異地之身,令他警惕友誼,只有大竹減三這一位朋友。

不是警惕他人的誠意,而是不願承受他人的恩情。不問世深順造,則是另一番心境——害怕聽到不幸。對於在上海的母親、兄妹,也是此心境,許久沒有寫信了。無音訊,尚有活著的可能。永無音訊,便是永遠活著……

庭院中,一只蜻蜓立在水桶邊沿,很快飛走。

俞上泉身邊坐著夫人平子,高中生童稚的臉龐有了少婦的端莊。看著她小巧的鼻端,規範的服簾和唇線,西園不再侃侃而言,心中輕酸,他不忠的妻子也是如此相貌。

這是日本女性中的貴婦之相,當年新婚時,他曾熱情萬丈地考察此臉型,查出其來源於浙江沿海的楊村,傳說唐朝末年,楊貴妃的家族在此東渡,在日本山口縣久津村登陸。

有學者考證,白居易的《長恨歌》內藏“楊貴妃未死、東渡日本”的秘密。長恨,不是死別,長恨是生離。她的臉是楊貴妃容貌的延續,我有幸而得,必將萬分珍惜……這是新婚之夜的誓言。

“西園先生,您怎麽哭了?”聽到平子的叫聲,西園擦眼,驚覺有淚。

響起“嘭嘭”之音,那是平子在走廊木板上赤足小跑的聲音。唉,年輕的姑娘總是這樣跑的,等她們過了二十五歲,腳步聲才會柔和起來——這是西園的人生經驗,他看向俞上泉,俞上泉正以理解萬物的眼神看著他。

西園有一絲被窺破心事的羞恥感,嘆道:“俞先生,您知道的。”俞上泉“啊”了一聲。看著俞上泉浮現出的困惑,西園暗道:“我真是糊塗,他不到二十,能知道什麽?”隨即想,怎麽俞上泉困惑的神情也如此平靜?

平子取了毛巾來,西園接過擦臉,大叫“太舒服了”,偷瞥平子一眼,見她傻傻的樣子,心想:這才是困惑的正確表情。

西園端直坐好,準備進入正題,宣講西園家法,俞上泉卻開言:“西園先生,想不想陪我去一趟中國?”

俞上泉趕到棋院找西園春忘,不是探究日本人要不要去南美,而是他要去中國。早晨,接到了東京棋院的通知,選派他和大竹減三作為慰問棋士,去上海、南京、滿洲,與當地日軍高官下棋,代表日本棋界支持軍界。

詢問頓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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