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昔去雪如花,今來花似雪

關燈
三月過半,隨著一聲春雷震動天關,料峭風雨斜灑山晚,雁門終於迎來了遲到的春天。

凡事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自阿梨在營中過了個年以後,她便三天兩頭地纏著李牧要跟他一起去營地。她說自己一不會女紅,二不會琴棋書畫,在家裏實在無聊,李牧剛開始還堅持一下,到後來也懶得費口舌了,反正他也拿她沒轍。

這段時間營地倒沒什麽特別的事,李牧去例行巡視,阿梨不是跟周順的中軍一起練習騎射,便是跟著上軍孟慶他們練習矛戈。其實除了上、中、下三軍之外,還有一支三千人的精衛隊,由李牧親自帶領,不過李牧不讓她走近他們,而那個長著一雙狼一樣的眼睛的都尉高健,看起來非常的不平易近人,所以平時阿梨基本不往那個方向去。

李牧巡視回來的時候,阿梨正在跟一個叫大河的都尉練劍,李牧立定觀察了一下,阿梨本來是有一些功底的,稍加練習,已經能接大河十幾個來回了。照這麽練下去,用不了幾個月,大河就不是她的對手了。李牧想想,她多練練也好,一則可以強身,二則萬一有什麽事,她也可以自保。

“將軍!怎麽樣?“阿梨下來,一邊問一邊用袖子擦汗。在軍營,她都跟將士們一樣,叫他將軍。

“有進步!“ 李牧看她現在舉手投足間已是個十足的雁門士卒,全然沒有一絲大家閨秀的樣子,也許正是因為如此,她才能跟將士們打成一片。

“那將軍可願賜教幾招?“李牧的劍術是多少人仰望的,她幾次想跟他過兩招都遭拒。

“等你打敗整個雁門軍無敵手的時候再來挑戰我。“李牧自信滿滿地道。

阿梨扁扁嘴還想說什麽,前方傳來了“噠噠”的馬蹄聲,少頃,馬停在李牧身邊:"將軍,邯鄲來簡。"

李牧接過信使呈上的簡劄,看完後神情凝重,隨即叫一聲:“李戈!”

“在!”李戈不知道躲在什麽地方,聽到李牧的聲音立馬就出現了。

“叫裨將跟三個國尉,還有高都尉馬上到營帳!”李牧一邊說一邊徑自朝營帳走去。

阿梨是個明白人,軍中事務無大小,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聽的不聽,否則會有探聽軍機的嫌疑。她一個人在外面漫無目的地溜達,不知不覺竟然出了營地,走到了一個披著新綠的小山坡上,山坡上百草豐茂,無數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紅色的,黃色的靜靜燃放。阿梨坐到山坡頂上,居高臨下,陣陣春風拂過,微冷。阿梨擡頭望向來路,她好像已經走了好久,腿都有些酸了,淡淡的花香讓人沈醉,更讓人想睡,阿梨索性躺在花草上,閉上眼睛打個盹。

“阿梨!阿梨!”夢裏似乎有人在叫自己,阿梨嗯嗯兩聲轉了個身,山坡是斜的,這一翻身直接讓她往下滾,一直滾到一塊石頭上才停下來。阿梨吃了痛,睡意全無,睜開眼一看,哎?原來自己撞上的不是石頭,而是個人!

“將軍!”阿梨頗為意外,李牧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李牧沒搭理她。

“將軍怎會在此?”阿梨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雜草。

“你說呢?”李牧自營帳出來就不見了阿梨,問附近的人說見她往前走了,這一路往前,竟然出了營地,他跟李戈分頭在附近二三裏找了個遍,還是找不到人,營地外面安全堪憂,他差點就要安排士卒尋人了,忽然聽到身後有東西從坡下滾下的聲音,回頭一看竟是阿梨,要不是他及時截住,她鐵定會被撞得個滿堂彩。

“將軍特意出來找阿梨的?阿梨只是出來走走,自己會回去的,將軍不用擔心!”阿梨陪笑。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雁門不是邯鄲,外面有多危險,你到底明不明白?你......”李牧氣得話都說不出了。

這大概是李牧第一次對阿梨發火,可她卻感動得想哭。阿梨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地盯著李牧傻笑。

“還笑!”李牧瞪著阿梨。

“將軍找了很久嗎?累了吧!”阿梨推著李牧到山坡頂上,道:“將軍辛苦了,休息一下!”

李牧坐下,兩眼直看遠方,好像此處只有他一人。

阿梨跟李牧並肩坐在一起,時不時懸個腦袋在李牧眼前晃一下。李牧權當沒看見,他不能縱容她一個人外出的壞習慣,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會出事。

阿梨看李牧不理她,她就一手拖著頭,架在曲起的膝蓋上,看著李牧,就這麽看著,一動也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得李牧都受不了了,沈聲問:“好看麽?”

“好看!”阿梨答。

“哪裏好看?”李牧又問。阿梨完全沒有正常女子的嬌羞,更多時候,反而是他更靦腆。

“額頭好看,眉毛好看,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好看,下巴也好看。” 阿梨一字一句。

“那哪裏不好看?”李牧已經習慣了她口裏抹蜜。

“沒有!哪裏都好看!阿梨雖然沒見過子都,但將軍肯定比他好看!”阿梨說話的口氣認真得就好像在說一件非常嚴肅認真的事情,不容玩笑。

李牧忍不住嗤一下笑出了聲,無論何時,阿梨總有辦法讓他消氣,她……真的很不同。也許就像人們常說的,人會喜歡跟自已一樣的人,但更喜歡跟自己不一樣的人,阿梨就是那個跟自己個性完全相反的人。

李牧註視著阿梨,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突然,他把右臂驀地一下橫到阿梨面前,問:“那這條胳膊呢?”

阿梨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手臂,擡頭望一眼李牧。

李牧頷首。

得到許可,阿梨推高李牧的袖子,認認真真地端詳了半天,才再把袖子拉回去。她雖然在中原生活了六年,但很多習俗,禮儀,規矩她都還沒學會,或許她也壓根不想學。男女授受不親,一般的中原女子不小心碰到男子的肌膚都會面紅耳赤,失了貞操一般,而她竟然臉不紅心不跳,鎮定自若的地去掀一個男子的袖子,這要是被人看到了,指不定會受怎樣的非議呢!

“如何? ”李牧急切地問。

“這條胳膊跟常人不太一樣。”阿梨答說。

“害怕嗎?” 李牧問。天知道此刻最害怕的人是他自己,他的心跳像臘八節的鞉鼓聲一般,砰砰砰砰!砰砰砰砰!他從來沒有像此刻般緊張,恐懼而又滿心期待。以前有一個人說不願見到李牧,因為看到他的胳膊就會害怕得想發抖,阿梨會給他意料之中的失望,還是意料之外的驚喜?

阿梨看著李牧,淡淡然的搖搖頭。

“為何?”李牧不相信阿梨沒有一點想法,沒有一絲懼怕。

“什麽為何?“阿梨理所應當地道:“因為是李兄的胳膊啊!”

李牧怔住了。他在心裏想象過、編織過無數個阿梨不嫌棄、不害怕的理由或是借口,比如說不明顯,不影響正常生活等等,卻從來沒有想過是這個理由,因為是他的胳膊!只是因為是他的胳膊!這句話於他勝過世上最美的情話!是的,除了這個,其他的一切理由都不過是借口而已!李牧突然笑了,笑得無比的舒心,愜意,他一輩子都沒有像此刻般歡暢!從小到大,他其實心底深處一直在意自己的胳膊,然而此刻他似乎放下了,阿梨不介意!只要她不介意就足夠了,其他人怎麽想、怎麽看他管不著,他也不在乎。

李牧在雁門多年,竟然不知道有這麽一個地方,群山環抱下的一片無人樂土,春風拂面,新草漫漫,蜜蜂游戲於花蕊間,一只彩蝶飛來,落在一朵小黃花上蕩起了秋千。李牧眼前出現了一幅畫,阿梨枕著自己的肩在睡覺,草地上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在追趕蝴蝶,歡樂的笑聲響徹山間。

“李兄,看!”阿梨忽然把自己的左手伸到李牧眼前。

這個阿梨總是會做些他意想不到的事,說些他料想不到的話,此時看著她空無一物的手,他猜不出來她又要做何事。

阿梨像耍把戲一般,在李牧眼前握起拳頭,然後又打開手掌,再握拳頭再打開,如此數回,問李牧:“看到了嗎?”

李牧半瞇著眼睛疑惑地搖搖頭。

“中指,看到了嗎?我的中指是伸不直的。”阿梨又一次嘗試著打開掌心。

李牧定睛一看,她中指的第一個指關節確實是彎曲的。

“在阿梨的家鄉,人們都說右手代表女子,左手代表男子,中指是命,中指彎曲便意味著與命中的男子命運曲折,所以姻緣多舛,我以前不信,卻原來……是真的。”阿梨看著自己的手,與其說她是在跟李牧說話,不如說她在自言自語。

李牧一聽,他那剛剛飄飛起來的心,“叮當”一下掉在地上,摔成了粉,碎成了末。一陣無情的風,揚起那一地的心塵,轉眼間,消散得無影也無形。阿梨的來歷是李牧一直不願意面對的事,時間越久,他越想逃避,而今,他逃不了了。

“六年前,我被指了一門婚事…...”阿梨停了一下,牙齒緊緊地咬著下嘴唇,似乎並不願提起。

李牧看了阿梨一眼,六年前,她還未及年,而他,則是剛剛受命駐守北方。

“成親那天,我坐在彩輿裏,透過飄動的彩簾,我見到了我的夫君:一身大紅喜服,坐在高大的棕紅騮馬上,目不斜視,英氣逼人。我終於相信這世上真的有一見傾心,卻沒想到,那一眼已是我們今生所有的緣。” 阿梨清楚地記得,新婚那夜,她坐在喜案旁,看著案上那壺挷了紅裯的合巹酒,情不自禁地抿嘴而笑。她生怕被人看到,趕緊捂嘴四周張望,再儼然端坐。洞房外一片嘈雜喧鬧,祝賀聲,敬酒聲,罰酒聲,謔笑聲,震耳欲聾。慢慢地,賓客陸續離散,喧囂轉成了吟唱,阿梨昏昏然然。忽地,一陣涼風撲面,掃盡了阿梨所有的睡意,她還未來得及擡起頭,只聽見一聲“不好了”,接著一抹紅影從門口飛過,轉眼間萬籟歸寂。

那一晚,她一人獨坐新房到天光。

“他們告訴我,那夜發生了意外,翌日他本來就要去代地,所以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就走了。”阿梨很冷靜,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李牧一直靜靜地聽著,不發一語。

“我一直信以為真,直到去年,我才意外得知,原來,成婚當晚他去了他心愛的女人身邊,翌日一早他們就一起雙宿雙飛,如今孩子都有了,他從來都沒有問過我,就像我從來就沒有出現過,因為不願見到我,他有一回從家門口經過都沒有進屋。” 阿梨看著李牧無力地笑了笑。

“我一氣之下,就帶著青兒走了。出發前,我給他捎了一封信,讓他準備好休書還有我的東西,我半月後去取……”阿梨頓了頓,接著道:“那天將軍跟李戈離開後不久,我發現給錯了包袱,所以一路追了過來。沒想到路上遇到那兩個男人,我還當他有一絲良心,派人來接我,卻沒想到,他是派人來殺我。”

“如何確定就是他?”李牧覺得不可思議,阿梨做錯了什麽,何至於要她的命。

“我開始還奇怪他們怎麽會認得我們,直到一個人開口先叫了“青兒!”青兒的眼角下有一顆大黑痣,見過的人很容易記得,我坐在彩輿裏他沒見過我,可是他見過彩輿外的青兒,所以我幾乎可以肯定那兩個人是他派來的。還有……那兩個人不僅搶了我們所有的盤纏首飾,還要.......”阿梨說不下去,擡高頭想把眼眶裏的眼淚收回去,接著道:“我清楚地記得其中一個說‘你還不明白嗎?要你命的就是你想要見的人,他要你消失!如果你願意從了我,我可以留下你的命!’,要不是我跳下滹沱河,不但……人也早已不在這個世上了。”

李牧聽得發指眥裂,怒不可遏。那個混蛋,他怎麽可以這麽對阿梨!突然,李牧意識到了什麽,他轉頭盯著阿梨,問:“所以,你這段時間拼了命似地練劍,是要去找他嗎?你說的沒完成的事,就是這個嗎?”

阿梨低頭不語。

“看著我,是與不是?”李牧抓住阿梨的臂膀,擡高了聲。

“他們殺死了青兒! ”阿梨擡起頭,看著李牧,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李牧楞了一下,道:“你都知道了?”

阿梨不答,李牧不是個會說謊的人,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只是李牧既然有心瞞著她,自然是不想讓她難過,她也就隨他的意,裝做相信他說的,青兒只是不見了,還是有生還的希望。

“不行! ”李牧厲聲道。

阿梨依然不語。

“聽到沒有!我說不行!”李牧緊緊抓住阿梨的手臂,越勒越緊:“聽到沒有?”

“痛!痛!”阿梨掙紮著道。

“我既然救了你,就不允許你去冒險,聽到沒有?”李牧絲毫不松手。

阿梨流著淚,道:“若他知道我還活著,你以為他會放過我嗎?” 李牧不懂,若這件事讓趙王知道,那個人可能連命都不保,他怎麽會留她活口。

“他敢!”李牧厲色疾言,眼裏有兩束紅色的火苗在跳躍。那個混蛋若是膽敢做什麽,先問他李牧同不同意!

“答應我,不要去!”李牧降低了聲:“一切有我在!”

阿梨終於含淚點了點頭,自從重新活過來,她一直跟自己說不能哭、不許哭!然而這一刻,她的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流個不停。

“不許哭!”李牧嚴肅地道:“不許再為他哭,他……不值得。”

阿梨用袖子擦幹眼淚,吸了吸鼻子,道:“阿梨才不會為他哭。”

“那為何哭?”李牧問。

“因為李兄,捏得阿梨的胳膊好疼!”阿梨說著又拿袖子印了印鼻子。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在聽到李牧一句“一切有我在”時,就是止不住的想哭,仿佛這麽多年的委屈,這麽多年的心無所依,終於有了停靠。

李牧松開雙手,咳嗽一聲道: “你這條袖子還真是萬能,先前抹了一頭的汗,剛才還用來擦眼淚,現在又拿來抹鼻涕!”

“營地的將士們都是用袖子的! ”阿梨為自己申辯,她不過是想跟他們一樣。還有,誰說這個人沈悶無趣,不茍言笑的?取笑挖苦人的本事他也不差。

“營地的將士們也跟你一樣哭鼻子嗎?” 李牧遞給她一條帕子,心想以後還是不要讓她來軍營了,她現在越發的沒個樣,染了一堆的壞毛病。

阿梨接過手帕醒了醒鼻涕。道:“李兄怎麽知道他們不哭?那天我還見小豆丁一個人在角落裏哭鼻子呢?”

“誰是小豆丁? ”李牧問。

“哦!是個上年新進的小兵,下軍裏負責守糧草庫的。 ”李牧手下包括代地,掌兵十萬,他不可能每個人都認識,叫的出名字,而且小豆丁還是因為他長得矮小給起的外號。

“你什麽時候又跑到下軍去了? ”李牧問,營地的將士她現在比他還熟悉。

“就是去玩一下而已!“阿梨把滿是鼻涕的帕子放進袖袋裏,道:“李兄不問他為什麽哭鼻子?”

李牧嗤了一聲道:“我不用問也能猜出來,一個瘦瘦小小的新兵,哭鼻子不外乎兩件事,不是想家,就是被老兵欺負了。”

阿梨用滿滿的崇拜的眼神看著李牧道:“李兄您真厲害!”

李牧忽略阿梨的馬屁,轉了個話題:“對了,我要離開一段時間。”

“哦!何時啟程?” 阿梨問。

“明日一早就出發,此次是要回邯鄲,你……”李牧頓了一下,看了看阿梨,才接著說:“你是否想要跟我一起回去?”

“李兄……”阿梨低頭咬了咬嘴唇,道: “李兄是想讓阿梨走嗎?”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邯鄲有你的家人,你或者也想回去也說不定。”李牧道。他心底當然希望她能留下,就算她心裏還是那個人,就這樣在他身邊也好。

阿梨輕嘆一口氣,搖了搖頭道:“邯鄲已經沒有阿梨的容身之所了”。

李牧凝視阿梨片刻,問:“那有什麽要我帶的嗎?”

阿梨搖搖頭,轉而神色凝重地問道:“李兄還會回來嗎?”

“嗯?”李牧有些疑惑。

“阿梨在想大王會不會一聲令下,又把李兄留在邯鄲了。”她沒說出口的是若他不回來,她要怎麽辦?

李牧怔了一下,道:“如果真的不回來,你有什麽打算?”他其實想問,她希望他怎麽做。

阿梨望向李牧,眼裏流過一絲傷感:“是真的嗎?”她不知道,若李牧不回來,她要怎麽辦。

“這次回去是因為平原君過世了,喪禮一結束,我就會回來,快則十天,慢不超過半月。”李牧道。

阿梨一聽,即刻轉悲為喜,突然意識到平原君過世,她這麽喜形於色好像不大合適,才隨口問道:“就是那位殺了笑躄美人的平原君嗎?”

“嗯!聽說自從平原君殺了笑躄的美人後,他在全中原的女子心目中變成了一個冷血無情的人,阿梨也這麽認為?”李牧揚起嘴角問。

“阿梨不敢魯莽造次。”阿梨淺笑回答。

“說說看!”李牧追問。

“在阿梨看來,原因只有一個:她不是平原君心裏的那個人。”阿梨答道。

“此話怎講?”李牧饒有興趣。

阿梨猶豫著要不要回答,見李牧對自己點點頭,示意她說下去,才開口道:“大凡身有缺陷,免不了受人異眼…..“,阿梨看一眼李牧的胳膊,頓了一下。

“嗯,然後呢?“李牧知道阿梨怕觸碰他的心病,然而,他現在已經不在乎了。

看李牧不介意,阿梨接著道:“就算周遭人情和暖,也總有那麽些不通人事的調皮孩子會譏笑嘲弄,躄者又怎麽可能要了所有嘲笑他的人的命。那美人絕不是第一個譏笑躄者的人,更不會是最後一個,只是聰明的躄者知道,她不是平原君心上的人,所以他才會因為一笑而口出狂言要她的命;也因為她不是平原君心上的人,所以平原君才在大義與美人間選擇了大義。以平原君的智慧,他怎會不明白躄者根本就知道他一定會獻出美人的命,他等了一年才動手不過是向世人證明他對美人有情,只是在大義面前卻不得不殺了她,顯得有情更有義,這於平原君是兩全其美的事情,反而是躄者心胸狹窄,置平原君於無情。這世上的難題,從來都不會只有一種解法,退一步講,如果笑躄者是平原君的夫人或者母親,情況會不會不一樣呢?任何事情都沒有絕對的對與錯,只是立場不同,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樣罷了,所以阿梨也並不覺得平原君有錯。這只是女子陋見,真正的原因大概只有平原君自己清楚,外人只道是'傳閑話,落不是',瞎摻和罷了。”

李牧聽了只盯著阿梨看了兩眼,不置可否。

初春的卯時依然冰寒侵骨,萬籟被壓在勾註山厚重的雪被下,寂靜得只剩下人們熟睡中的呼吸聲。李牧拉開房門,隨著吱呀一聲門響,一股涼風鉆入脖子,李牧頓覺一註化冰流過脊梁,他下意識地縮起了脖子,向上拉了拉衣領踏出房門。李牧的臥房在南,穿過院子到堂廳,出了堂廳向前百來步再右轉就是馬廄。李牧走進堂廳,見小蘭正把幾個不同的包袱交給李戈,告知他每一個裏面都裝的是何物。他正要招呼李戈出發,只見通往偏廳的門忽然打開,原來是阿梨跟冬兒,她們每人手裏抱一個包袱。

李牧走到阿梨身邊:“不是說不用送行嗎。”

“為李兄準備了一點吃食,有些驛站間相隔甚遠,中間也不好找吃飯的地方,餓了可以稍微填一下肚子。"阿梨說著把一個沈甸甸的包袱放到李牧手上,李牧掂量一下估摸著有一只大母雞那麽重。

“姑娘為了給將軍準備吃的,一宿都沒睡呢!”一旁的冬兒插話。

“多嘴!"阿梨教訓冬兒,一面解釋:“阿梨都坐著指揮,體力活兒都是冬兒幹的。”一面又轉向冬兒:“還不快把你特意為李侍衛準備的給他?”

冬兒羞紅了臉,把包裹一把放到李戈手上,轉頭就跑了。

“李戈,這可是冬兒特意為你做的呢!找機會你可要好好謝謝她!”阿梨打趣李戈。

“好!”李戈一本正經,他不明白冬兒為何要跑,他其實現在就可以道謝。阿梨抿嘴偷笑,李戈可真是個實誠的孩子啊!

“裏邊有剛出鍋的早飯,還熱著。”阿梨提醒李牧。

“嗯....多謝!”李牧想不到阿梨會一晚上不睡覺,為自己準備幹糧,突然又想起劉醫師囑咐說阿梨不能勞累,不禁有些生氣:“忘了劉醫師怎麽說的了?快些回屋休息!”

“嗯....李兄一路小心。"阿梨給了李牧一個笑臉。

李牧點點頭,轉身叫李戈:“走吧!”

“李兄!”阿梨突然叫住李牧。

“嗯?”李牧轉身。

“李兄……早點兒回來!”阿梨其實也不知道要說什麽,她只是有些不舍。

李牧的心像突然被擊了一下,他近三十年的人生裏,經歷過無數的生死、離別,卻從沒有像此刻般,溫暖、不舍,他忽然有想要抱住她的沖動,可是他不敢,他怕嚇跑了她。他只能點頭,然後逃跑似地轉身就走。

阿梨目送李牧離開後便自行回屋去了,大家似乎都忘了一旁還有一個一樣為李牧出行忙活了一整晚的人,此刻的她坐在堂廳的門檻上,神情黯然。父母早亡的她很小就被賣入李家做侍婢,記得剛進府那天,她一踏進大門,便見到一個跟她一般大小的女孩子坐在地上哭,李孺人跟她說,她的二兒子是個古怪脾性,這一連多個侍婢都不能近他的身,這坐在地上哭的孩子是第十個被轟出來的,所以她能不能留下來還要看她是否能被這二少爺接受。小蘭走進李牧的屋子,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這一站就從一大早站到了天黑,李牧自己進進出出全然當她是根門柱,到了快睡覺的時候,小蘭還是站著,李牧突然對她說:“我要睡了!”

小蘭答說:“好!”卻還是站著不動。

“我說我要睡了!出去!”李牧把一個枕頭扔了過來。

“好!”小蘭把枕頭放在一邊,聽命退下。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就這麽過了半個月。

這一日,李牧如常習劍後走回屋裏,經過小蘭身邊時,第一次把劍遞給了她,小蘭接過劍走到門側,打開那個黑色的漆箱,拿出一塊帕子細心地擦拭劍柄劍身,然後插入那個雕刻精美的劍鞘裏。李牧看她行雲流水般游刃有餘,不覺擡高了眉。他背對著小蘭張開雙臂,小蘭會意這是讓她服侍他沐浴,第一次,她看到了傳言中那條殘缺的右臂,她不明白為何會傳得那麽不堪,更不明白其他的侍婢為何會害怕,那明明就是一只很健全的手臂,只是相比較他的左臂,短小了些而已。

那一年,她十歲,李牧十一歲。

十八年過去了,李牧的身邊從未出現過其他特別的女子。來回雁門兩次,李牧都把他最信任的護衛留下跟她的馬車,她覺得自己於李牧是不同的,但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她也從來沒有奢望過會成為他的什麽人,她只要這樣呆在他身邊就好。她一直以為這個世界上沒人比她更了解他,直到阿梨姑娘的到來。她以為他討厭一切嘈雜吵鬧,卻看到阿梨姑娘在院子裏瘋跑的時候他揚起的嘴角;她以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能讓他開心的,即便是在郎中比試中奪魁,甚至升上郎中令,他都沒什麽反應,卻發現他最近連眼眉裏都含著笑;對於將軍來說,阿梨姑娘才是那個特別的人。她應該要高興的,多年來總算有人能打開他的心門,這不是她一直期盼的嗎?為何此刻她竟然覺得心痛呢?

話說李牧帶著李戈出門後,很快跟那個叫高健的都尉外加二十個士卒在營地路口會合,一路快馬加鞭,二個時辰不到巳經到了滹沱河,李牧示意大家去河邊。

此時晨光雖已上了東山,寒氣卻未收。一眼望去,淵冰覆面的滹沱河蜿蜒似練,李牧敲開河面上厚厚的冰層一角,快速地洗了把手,然後打開阿梨給的大包袱,大包袱裏還分了四個小包:一包烤幹的牛肉薄片,一包撕成小條的醬汁雞,一包幹蔥餅,李牧不覺彎起了嘴角,這大概是他此生見過的最特別的幹糧了!最後這一包會是什麽呢?李牧滿心期待,打開一看,果然是他愛吃的梨花包。

“咦?這是什麽?真好看! ”李戈湊過來:“將軍不吃嗎?”

李牧看一眼李戈,突然像孩子似的把東西藏到身側,道:“誰說我不吃?”

李戈扁了扁嘴,咕嚕道:“將軍越發小氣了!”以前吃的的東西,將軍都會大方地分一些給他,可是現在阿梨姐姐做的,碰都不讓他碰。

“冬兒不是也給你做了?幹嘛要吃我的?”李牧問。

“沒有那個像花一樣的!”李戈嘟嘴道。

“沒有?真的?”李牧張大了眼睛,確認似的問道。

“沒有!”李戈搖頭肯定地回答。

李牧抿著嘴,眼裏閃過一絲得意,拿起一個塞進嘴裏,再拿起一個,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不好吃嗎?”李戈問。

“不好吃!”李牧道。

李戈半信半疑,那些像花一樣的東西,看起來就很好吃的樣子,而且阿梨姐姐做的,應該不會不好吃呀。一直到了紫金山下,李戈見將軍津津有味地,一個接一個地吃,最後連粘在手指上的面皮都沒放過的時候,李戈確信自己被騙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