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獲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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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上兩人都是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嘴皮翹起,目無焦距地盯著蔚藍的天空看。

汪采綠瘦的眼睛突出,有點猙獰,被洗幹凈的臉蒼白一片。沈默成也是瘦的下巴變尖,手臂上筋絡分明。

胃,都在絞痛,他們甚至能感覺到腸子在咬胃,胃在吞肺,口裏有著鐵銹味道。

死亡原來是這種感覺,一點一點的剝奪,淩遲生命力。

汪采綠動了動嘴瓣:“阿,阿成,活,活下去,好,不好?活著,”

沈默成用盡力氣翻過身,搖頭。卻怎麽也沒想通早沒力氣的她是怎麽把自己的手腕放到了嘴邊還能咬破,當他面朝她時,她竟把手腕塞到他嘴裏,鮮血的香味對現在的他而言真的是不可抵擋的誘惑。

只是,這是她的血,他的胃更疼了,進入口裏的血被喉頭無意識翻滾下了胃,五臟為此興奮歡呼般劇烈動起來,一起嚷著讓嘴巴多吸取一些。

汪采綠不知哪來的勁,完好的手安住了他的頭,任他的眼淚滴在她的臉上也不松開。

沈默成拉不開她的手,理智在反抗,可是想活下去的潛意識讓他用不了全力,拉不開她。他終究還是最在乎自己了是嗎?終究還是為了活下去能去喝她的血,甚至間接同意拿她當食物了是嗎?即使知道以後會生活在地獄也還是要選擇活下去是嗎?

“阿成。”她的力氣仿佛都回來了,說話一點不吃力不斷斷續續,“我的堅持到了極限,半個月早就過了,因為你,我又多活了半個月,我的身體我明白,阿成,這樣拖著也是折磨,讓我走好不好?你要好好的,我把我的爸媽交給你,幫我照顧他們,你活著比我用途大了,我不知道也從來不過問你的工作,但我知道一定有很多人需要你,你的責任比我重,你活著總好過我們一起死,不要有什麽負擔,我願意的,我知道你愛上了我,知道你的心裏會永遠有我,替我好好活下去,替我照顧好我的爸媽,不要傻不要難過,靠了岸你還是沈默成,暴躁壞脾氣卻總是偽裝的溫文爾雅的沈默成,還是很多人仰以生存的沈默成,汪采綠只是一個房客,早在那場空難中喪生,所有人除了你都在那場空難中喪生了。”

如果可以,那些人大概寧可在空難中喪生的。

沈默成搖頭,喉頭卻在不停地運輸她的血進入身體。

“阿成,痛快點好嗎?越久,你越痛,我也痛。阿成,我愛你,比你早,早很久,很久,阿成,我愛你,真的,好愛,好愛。”

沈默成閉上眼,她為了他撐了這麽久有多累他都知道,他留著她陪他流浪挨餓,經歷生死殘忍血腥,他有多殘忍他也知道。

手,有千斤重一般,緩緩放上已經吹不起一根羽毛的呼吸上,貪婪地感受著手下那點點生命最後的熱量。

她的手漸漸垂下,他擡起了頭,滿嘴的血,望了望蒼茫的大海,又看了看被病痛饑餓折磨的完全沒了人樣的女孩,手,緩緩壓下。

他的女孩,第一次讓他感到幸福,感到有家的女孩,他已經那麽深深愛上的女孩,他要奪去她的呼吸,讓她解脫,成全她的心願,剜心剜肺的痛也不過如此了。

手下的呼吸一點,一點更弱更弱,直至再也感覺不到,他終於仰天如同大塊頭那晚發出狼般鬼般的嘶吼:“啊——”一瞬間如同閃電驚雷劃破平靜海面,驚起海底深層大魚浮起又沈下,“啊——啊——”

——

“阿綠——”佟思宇猛的驚醒,從沙發上站起來,心慌得不得了,顧不得是有求於人等了近兩個小時就推門準備走。

一推門就碰到連舸過來,他只得收拾好心情恭敬地請他進來:“連副總。”

連舸點頭進來:“佟先生。”

兩人剛要坐下,突然門被撞開,秦桓竟然走路不穩,直走向連舸,連舸一楞,秦桓正大光明從沒踏進過這裏,一定出了什麽事,驚的站起來。

佟思宇也站了起來,難道暗夜比他早一步找到了歧晨?

秦桓第一次不顧形象,扯著連舸領口,又怒又笑地吼著:“找到了,找到了,還活著,還活著。”

連舸楞了楞似乎沒明白,三秒鐘後一下子死死抓住他的領口:“活著?活著!在哪?在哪——”

佟思宇沒搞清楚狀況他們兩個就已經破門而出,把他扔在一邊,不一會兒一個幹練冷艷的秘書過來:“佟先生,副總臨時有事,可能要另找時間了。”

“哦,沒關系,我隨時有時間。”佟思宇忙回說。

“那好,請跟我來,我把副總行程表排好告訴您時間。”秘書素質十分高。

佟思宇跟她走著,問:“貴公司和暗夜有來往?”

秘書一頓腳步,看了看他:“抱歉,我無可奉告。”

佟思宇知道自己莽撞了:“對不起,是我失言。”

直升機“嗚嗚”嘶鳴著,連舸和秦桓帶著人往直升機方向走,連舸問他:“那麽巧,在他讀大學的那個城市漁港登陸。”

“具體的我也不知道,他打電話給我的,地點是在哪,大概在海上漂流被漁船救了。”

高雅婕也跟著她們上飛機:“那汪采綠呢?”

秦桓突然沈默,高雅婕初時的驚喜頓時消散,坐了下來,看著越來越遠的地面,仿佛看到有那麽兩個已經老了的夫妻守在電話前等著女兒的電話。

秦桓伸手攬了她靠在懷裏。連舸的欣喜也去了很多,緩緩掉頭看另一邊窗外。

阿成,這次你怎麽沒有保護好你家孩子呢?那麽好的孩子以後你還能再碰到嗎?

——

有過垃圾滿地的庭院,推開破舊腐爛的房門,一股腐爛令人反胃的惡臭迎面而來。

一個滿頭白發老人閉著掉光睫毛的眼簾躺在掉了漆斷了一邊扶手的躺椅上,昏暗中更添了一股墮落腐朽的氛圍,讓人生出地獄的感覺。

屋外的光亮讓老人不適應,睜開陳舊的眼皮,看了看面前套著潔白羊絨衫,穿著牛仔褲運動鞋的優雅男子,突出的是他頭上包著的一圈白布,上面有血跡,看了又看:“you…”

沈默成看著他:“是我,沈默成,我來,謝謝你。”

老人眼神又混亂起來:“沈,謝,呵,好,呵,”

“謝謝你教給我那些語言,我用上了。”沈默成悠悠說,“我也從你當初登陸的地方上來了。”這個老人也經歷了他所經歷的事,殺過人,吃過人肉喝過人血才支撐上岸,到了人間又似入了地獄,想忘了又忘不了,

精神錯亂,不再在乎人間繁華富貴,覺得窩在這個貧民區埋藏往事才能讓他少點罪惡感,能夠繼續活下去。

老人目光又銳利起來,盯著他,口裏不知開始念叨什麽。

“你的妻子,被你放棄了是嗎?是不是很痛?親手停止她的生命時是不是比自己死都難受?可是生存本能讓你狠心剝奪她的生命用她的血肉維持你的生命?現在都不願意碰觸一點那時的回憶?”沈默成突然殘忍起來似的,“你從來不跟我說你的妻子是怎麽死的,就是因為她是死在你手上,你不肯記憶,所以總是忘了她怎麽死的。”

老人開始全身發抖,藤椅也“嘎吱嘎吱”響起來,喉頭“呼呼”地痰吼起來。

陽光照進來,沈默成一半沐浴在陽光裏,一半影沒在黑暗裏,神色不斷變換,有痛苦有掙紮有瘋狂,許久許久,他走出了黑暗,透過銹掉關不起來的窗口看出去:“差一點,我要和你一樣了,就差那麽一點。”透過窗,他的女孩正好奇的左右看著,目光清澈得一望到底,見他看來,微笑著用綁著紗帶的手跟他搖搖。

他的心一痛又放開,他是喝了她的血,但終究沒舍得放棄她。

他慶幸,最後一刻,他對於幸福的期盼對於她的愛戰勝了生存本能,他松開手,拿之前當武器用的石頭砸在了自己頭上,倒下去後眼睛被自己的血迷糊了,卻還是看到她的胸口有了證明她又再次呼吸的微弱起伏。

大概是上天聽到了他的禱告,這一次它也仁慈了,在他失去意識那一刻他聽到了天堂音樂般的汽笛聲。

“走吧。”沈默成拉拉汪采綠的手,帶著她離開這個腐朽的房子,離開這個只留著哭聲嘶吼聲的地獄。

汪采綠回頭看了看窗子,很黑看不到裏面有什麽,沈默成也不讓她進去。

沈默成伸手攬住她肩擋住她探索的視線,摟著她用力地一步一步走出破落的院子。

扯破頭皮的老人擡起渾濁的眼看到窗外那一對纖塵不染的情侶,目光再次淩亂起來,他說,差一點和他一樣,他熬過來了,可他沒有,如果,如果再堅持一天,他是不是就不用活在地獄了?“啊啊啊啊啊”老人再次扯起自己頭皮。

汪采綠被摟在沈默成懷裏,身體很僵:“沈先生”

她指了指他抱她的手,沈默成身體頓時比她還要僵硬:“你大病初愈我怕你冷。”他笑的僵硬無比,放下了手。

汪采綠微微紅了臉:“沈先生,抱歉耽誤你那麽久,我一病就是大半年,昏迷不醒讓你陪我,還害你太累出了車禍。”

沈默成溫和笑著,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難看:“沒什麽,剛好這邊有工作,我們飛機出了故障,我也沒告訴多少人我們出國,回去有人問你你就說回老家了,你的病少見別嚇了別人。”

汪采綠乖乖點頭:“這半年我好像做了一場夢,可夢醒了又不記得夢見了什麽,沈先生,是不是你跟我說很快就會醒我才醒的?我只記得有個人和我說醒了就什麽都忘了,不要怕了,是不是你啊?”

沈默成想伸手撫摸她的臉,還是收回了:“是啊,醫生說和你多說說話你會醒的快。”

“恩,謝謝你。”汪采綠腳尖劃地有點小甜蜜“還有幫我跟爸媽保密,讓高姐幫我工作,還有,守著我。”

汪采綠迎著陽光看不清他臉上的勉強,這大半年她真的好累,她病的瘦的不成人樣,可為什麽他也瘦成皮包骨,為什麽夢裏聽到他的聲音卻總是看不到他?為什麽想到那個記不起的夢就會心疼的不得了?

沈默成笑的比哭難看,這場失事原來到最後只有他一個人記得,所有恐懼所有陰影可怕也只有他來承擔,他想,他明白了那個老頭為什麽不願意告訴別人他經歷了什麽,他也不願意,他不會告訴別人他殺過人,不會告訴別人他強暴了喜歡的女孩,即使後來她不介意了,不會告訴別人曾經為了生存也下了狠心要她死,不會告訴別人他喝過她的血。

曾經他一直告訴他只是夢,希望她能醒來就忘,如今真的像他說的,才知道他其實多麽殘忍地希望她能記住,那樣他就不是承擔那段噩夢的唯一載體,她還能像之前那樣當他心裏的光明,愛著他陪著他,消除另一個他控制不了的他,可他該怎麽讓她記起,怎麽能真的讓她記起那段噩夢,如果可以,他能不能也忘了這場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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