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海上求生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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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久,大塊頭徹底沒有還手的餘地,沈默成騎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地打沙包似的打在他的頭上身上,任大塊頭發出疼痛的哀鳴聲,求饒聲。

那個大嫂哭求:“別打了,別打了。”可分毫撼動不了他。

那個大嫂被海風吹的黑黑被烈日曬得皸裂的臉上都是眼淚,她看了看全是血的丈夫又看了看毫無力氣躺在那的汪采綠,再看看大有不把人打死不罷休的沈默成,咬咬牙,拖著受傷的身子往汪采綠那邊過去,傷口裂開,血順著她拖走的方向蜿蜒了一路,陽光下蒸發出腥味。

“別打了——不然我殺了她。”那個大嫂一手捂著傷口一手覆在汪采綠口鼻上,她可以感覺到她手下那個女孩微弱的氣息只要她微微壓下手就足以剝去她的生命。

沈默成的拳頭瞬間停在半空,通紅的雙眼回頭看到他的女孩即使只是微微被擋了口鼻就已經呼吸不暢,難受地用幹枯手指摳著船板,發出極其微弱的“咯吱”聲。

心,頓時被揪了一下似的,喘息著回頭看身下已經滿頭滿身血的大塊頭,他一下子站起來離開他。

他怎麽了?為什麽又下那麽重的手,為什麽那麽想聽到他慘叫或者說臨死前的哀鳴?

沈默成走過去,扔垃圾似的把那個大嫂碰到大塊頭那邊,抱起呼吸困難的汪采綠,緊緊又不敢用全力地抱著她,渾身顫抖,他需要從她身上獲得凈化戾氣的能量,需要有她來提醒自己是個人,要有人的理智。

那個大嫂疼的蜷著身子,大塊頭抱著她挪到離沈默成最遠的地方,驚恐萬分地看著沈默成。

汪采綠用輕的連她自己都聽不到的聲音在沈默成耳邊說:“阿成,我在,活下去,堅持下去,我在。”

沈默成點頭,安了心也漸漸收了暴虐之氣。

半夜,血腥味彌漫了船的上空,那個大嫂捂著血流不止的傷口,大塊頭也來給她捂。

“孩子他爸,疼,好疼。”那個大嫂滿頭大汗。

“忍忍忍忍。”大塊頭也滿頭大汗,血的芳香讓他的胃絞痛起來,讓他的舌根下分泌了旺盛的口水,他咽了咽又咽了咽,看著流不停的血到了艙板上滲下去消失。

他漸漸情不自禁地低下身去舔地上的血,真的好甜好香。

“孩子他爸。”那個大嫂有點不明白或者不想明白,“你在幹什麽?”

大塊頭已經不知不覺的趴在老婆不停流血的傷口上舔起來,讓後虔誠般地吮喝起來。

感覺到身體力氣隨著血液流失,那個大嫂看著越來越用力掐她傷口的丈夫,陡然間發現所有一切都崩潰了,當初的愛情,上帝面前的誓言,平日的愛護,多年的親情,什麽都煙消雲散了。

“孩子。照顧好孩子。”那個大嫂斷斷續續說,“孩子他爸,一定,好好,看孩子,孩子,還小。”

大塊頭“嗚嗚”哭起來,告訴自己離開她卻怎麽都沒力氣離開,舌頭牙齒還是不停地咬磨她的傷口。

“嗚嗚嗚嗚嗚”大塊頭那麽大的個子哭的孩子似的,那個大嫂張著口,“痛,痛,讓我,痛快點,”

沈默成抱著汪采綠傻傻地看著大塊頭哭著伸手掐在老婆脖子上,卻比掐在自己脖子上還痛苦,滿手滿臉的血淚,他仰天大吼,手上有多用力,他脖子上的青筋爆的有多厲害。

沈默成神智有點錯亂,很多東西在他的世界也崩潰了。

他們是夫妻,被神被世人見證的夫妻,走過多年,傾註所有愛情親情的夫妻,曾經那麽相互扶持,面對生死,為什麽他下的了手?只是為了食物嗎?那和野獸有什麽區別,他和能吃同類的眼鏡蛇有什麽差別?

沈默成一手捂著頭,好疼,眼前都是各種幻想,叢林中野豬牦牛的追逐,部落中篝火圍繞中待宰奴隸驚恐面容,逃亡路上拿著魚叉刀棍的黑人,沼澤地的一望無際,海上眾人的廝殺,叢林中部落中樹林裏船上男男女女甚至野獸各種雜交野合淫亂,這些畫面交互在他腦中打架,好疼,血液中有什麽一直在爭著沖出來,全身每個細胞都在喧囂,再叫疼。

動物般的直覺讓他猛的擡頭用著動物般的兇狠目光看著面前不人不鬼的人。

大塊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然後把一只人的胳膊遞給他,沈默成和他對峙看著,汪采綠不知何時醒來用著死灰的眼神看著對面瞪著眼被開膛破肚缺了胳膊腿的那個大嫂,連反胃都做不到了,這些天更慘更血腥的她都看到了,可現在還是遍體生涼,他們是夫妻最後還是自相殘殺了,那麽她和阿成,除了他們自己還沒有親朋好友承認過甚至沒有人想過他們會在一起,他們最後又會怎麽樣?那個大嫂既甘願又不甘願,不甘願死在自己丈夫手裏,卻終究甘願救自己丈夫一命,讓他能撐到靠岸。

如果換成她的阿成,她會怎麽選擇呢?是讓阿成陪她這個將死之人一起死,還是讓阿成活下去?一個人活著總好過兩個人死啊,這根本是個不需要考慮的選擇題。

沈默成動了動僵了的脖子,換了方向,盯著汪采綠死灰一片的眸子看。

大塊頭聲音更加地暗沈如野獸了:“我分你,然後等她死了你也分我,我們總歸能撐到靠岸的。”

沈默成的眸子起了波瀾,因為他看到汪采綠死灰的眸子在聽到大塊頭的建議後起了色彩,顯然是同意他的話。她把自己也當成了食物,當成了他的食物,為了維持他的生命,她放棄自己也放棄讓他堅持,為了他至今還看不到任何希望能活下去的可能寧可讓他餘生都活在地獄中。

生不如死的活著真的比痛快且不孤單的死去好嗎?

沈默成放下了她,汪采綠看著他拿起了一邊的刀,流出不解目光。他撫摸她的眼讓她閉起來,然後站起來往屍體那邊走。大塊頭以為他要劃分食物也跟了過去。

汪采綠聽到了沈默成說:“你的孩子知道你吃了他的媽媽,你覺得他會怎麽看你?”

大塊頭又怪哭起來。

船劇烈晃起來,汪采綠流著淚拼命關閉自己的聽力。

木頭的撞擊聲,肉與肉的摩擦聲,刀子進入肉裏的聲音,人死前的哀鳴聲,“彭”的連續好幾聲落水聲,“嘩嘩”連續木漿劃水聲,有風聲。

汪采綠在越來越大的風中聞到了幹凈清新的海水味道,剛剛那個充滿血腥味的空間仿佛在另一個世界。現在的世界好幹凈好安靜。

沈默成一口氣劃了整整一夜的船,直到所有的力氣用完,手指再也直不了,握不了木漿才癱躺在艙板上大口大口喘息,仿佛剛剛甩掉什麽。

汪采綠微微睜開眼,船上只有他們兩個人了,各種利器屍體骨頭都被清理得一幹二凈,似乎一開始就只有他們兩個人,當初擁擠不堪的船如今空曠安靜的可怕。

沈默成爬到她身邊,脫下她的外套,拿出了那兩包密封的食物,手腳不穩地打開包裝,拿出一塊柔軟的果脯放到汪采綠嘴邊,汪采綠微微轉了頭,沈默成本來已經平靜下來的目光頓時如六月變天般瞬間陰冷下來,固執地又放到她嘴邊,汪采綠抿著唇線緊緊的,他往她嘴裏塞竟然塞不進去。

沈默成暴躁起來,一把扯起她,往她嘴裏塞東西,汪采綠難受地眉頭皺的死死的。

“你想怎麽樣?”沈默成大吼起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嗓音裏有多少哭腔,“我就是殺人了,就是你看到的那麽可怕,我就是不許任何人把你當做食物,不許他們有動你的心思,就是早就恨不得把他們都殺了。”沈默成終究不敢再傷她,緊緊抱著她,“我就是不想你死,就是還想堅持著像個人一樣活著,就是不想一個人再那樣孤單活著,就是不想以後活在地獄,阿綠,你的沈默成也是個膽小鬼,也是個懦夫,不敢一個人活下去,不敢失去你。”

汪采綠任他抱著,靜靜流著眼淚,他終究愛上她,終究舍不得她了。

汪采綠動了動手,沈默成感激似的把東西拿給她。

汪采綠用盡力氣咬了一點,沈默成像小孩子等著獎勵般盯著她。汪采綠吃了一塊果肉就閉眼搖頭表示吃飽了。

沈默成慢慢吃了東西,沒有刻意少吃,吃的有七分飽,就挨著汪采綠躺下,摟著她,看著開始變的刺眼的初陽忽然覺得好幸福。

“阿綠,六歲以後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覺得幸福,我們就這樣一起活著,死去吧,請你不要放棄我。”

——

佟思宇抽著煙,眼神不覆當初的清澈,煙霧繚繞中他看著江寧:“為什麽違背我們的約定?”

江寧冷冷地看回他:“森森是我的兒子,我為什麽不能讓人知道?再說,你不是還拿這點去博得宋娟同情讓宋娟整我嗎?讓我沒工作沒住所,你們不也同樣違約了?”

“暗夜的人讓你做的?告訴各大報社佟家嫌貧愛富,有私生子也不認孩子媽媽?”佟思宇掐了煙。

江寧不回答。

佟思宇站起身走到窗前:“你知不知道森森已經三天不肯去上學了?他在你心裏到底算什麽?當初生下他你又存了什麽心?把他送回佟家得到了前程又想過他的感受嗎?”

江寧冷笑地站起來:“他現在都不認我是他媽媽,他的感受?又有人問過我的感受嗎?他受過什麽苦?我媽沒虧待他到了佟家又當了少爺,我呢?因為汪采綠的爸爸,我爸爸從高位摔下跳了樓,我從高高在上的千金成了撿破爛的女兒,因為汪采綠你永遠不會看到我的努力我的優秀,因為你,我不得不退學回到那個窮旮旯,有了孩子受盡嘲笑都沒錢去墮胎,我生了他你以為我願意?他帶給我多少嘲笑恥辱你又能想象嗎?我想逃的遠遠的,最後還是要面對他,憑什麽你還是那麽意氣風發,風流倜儻地當個謙謙君子守在汪采綠身邊,憑什麽我那麽落魄她還是那副清純快樂模樣,我抱著最後希望帶著孩子找你,你們佟家怎麽對我的?你們拿錢堵我的口,我對你的那些情誼沒機會說出口,而你也根本不在乎。錢,工作,對你們而言不算什麽,可對我來說比登天還難,他到了佟家不愁吃不愁穿,我讓他的父親是你佟思宇,我還有什麽對不起他的?”江寧走近他,“佟思宇,你母親有沒有告訴你我為什麽退學?你大概也已經查到我父親和汪采綠父親的事,知道我當初為什麽那麽恨她,我告訴你所有事好了,我父親當年貪汙,證據落在汪采綠父親上司手裏,那個上司出車禍前把那份證據給了汪采綠父親,那份證據涉及了太多人,他父親為了保命在牢裏受刑也不肯說,也保證了只要活著絕不會拿出那份證據,我父親相信了他放了他,可他沒做到,他還是拿出了證據,一夜之間我爸爸從一市市長被逼的跳樓,我媽媽涉嫌洗黑錢要被抓,媽媽帶著我藏在山裏整整五年,我把名字從江爭妍改為江寧,不能再奢望去爭取什麽只求安寧,我聽媽媽的話不去報仇不去埋怨,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大學我碰到汪采綠,她要是也改名該多好,可她沒有,她還是汪采綠,還是父母呵護,照樣是家裏的掌上明珠,還是能輕而易舉獲得別人稱讚,得到你的傾情。佟思宇,我做的最錯的事就是愛上你,天真地以為汪采綠聲明掃地,我成了你的人你就會對我多一點目光,可我玩玩沒想到你的家世是那樣,所以我更恨汪采綠,如果不是她的父親,我還是市長千金,我就能配上你。你的母親找到我,告訴我,如果我還糾纏你就會讓人抓走我的母親,我只能退學,只能放棄我即將來臨的大好前程。”江寧更逼近他,在他耳邊似竊語,“你的母親真的很狠,佟思宇,我詛咒她總有一天會被你痛恨,被她的兒子唾棄。”

江寧離開了,佟思宇松了手,打火機成為兩節落地。一時間本來意氣風發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沈默凝重得像個五十歲的陰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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