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爭高用餘光瞟著她，不敢正眼瞧上一瞧，更不知說什麽好。

“你……她對你還好吧？”雨燕望著車窗外。

“還行吧！”

“你的意思是……”

“家裏有四個孩子，她忙裏忙外，挺辛苦的……我早出晚歸……”單爭高懂得雨燕的意思指“恩愛”，他沒再說下去，空洞的眼眸裏帶出絲絲落寞。

齊蘭香是個地地道道的農家婦女，不懂得交流溝通去表達夫妻間的感情。

沒文化的她，對男人的事業幫不上什麽忙，對單爭高的感情說不上深，也說不上淺。

單爭高對這個婚姻只能算得上是生活中的白開水，之所以能湊合，主要是為了家人，也有因為齊蘭香的舊房舍，才有了他家重新修建房子的機會。加之對方的命運也淒涼，所以他對齊蘭香的感情比較覆雜，歉疚、感激的成分居多。

“你夠辛苦的……不過現在有兩兒兩女，真幸福！”雨燕能夠感覺得出兩人的婚姻實在不幸福，心裏既酸楚又難受，不覺眼睛有些潮濕了，忙扭頭望著窗外。

“你現在的生活不是更好嗎？”單爭高答非所問，臉色平靜。

“噢，對了，我們現在是同行了。”雨燕忙轉移了話題。一眼瞥見了他鬢角處一根白發，急忙擡手，又放下，他……已經是別人的男人了！

“你已經是大醫院的實習醫生了，進步真叫神速，我卻裹腳不前啊！”他看見她的成衣領翹在了外套上，看了又看，放在大腿上的手動了動，想給她理理，終於停下了，他艱難地咽了下口水，將目光移開。

“天天面對清一色的莊稼漢，沒人指點，臨床經驗少，你有現在的水平也實屬不易，難為你了！”雨燕發自內心的感概。

車窗上的風時斷時續，將她飄柔的秀發輕輕掀起，幾根青絲不時拂在了他菱角分明、堅毅的臉上，他幻想著它們永遠留下，留在臉上，飄在眼前……

“吱”公路上一只雞飛過，司機趕緊一腳急剎，班車劇烈向前一慣。將他出竅的思維拉了回來，都是別人的男人了，還胡思亂想，他忙整了□□亂的思緒，看著車外株株倒移的樹木。

“你的成衣領翹了……理一下吧！”

“你都長白發了……”她隨手理了下衣領，心裏莫名的甜蜜。

接下來又是一番沈默，兩人的話題沒再涉及私人問題，過去的傷疤，誰也不願去觸摸，以醫學為談話內容倒不失為一件好事。

班車到重慶已經是晚上十點多，四人吃完飯，快十二點了。單爭高、痿雞和雨燕兄妹倆分開後住進了招待所。

“單醫生，沒想到這重慶真大。”

“國民黨將其視為陪都，你說大不大。怎麽不洗漱就倒床上了？快點洗，臭腳丫子將屋子都熏變味了。”單爭高邊洗漱邊說。

招待所的木板床上鋪的是棕墊，包單被子新新的，塑料拖鞋、白花瓷臉盆、藤編殼暖水瓶樣樣幹幹凈凈，看著都舒服，哪像家的被子又臟又破，盆子、暖瓶拿著都粘手，永遠洗不幹凈的樣子。痿雞東摸摸西看看，羨慕不已。

“能在這樣安逸的床上多躺上幾天就好了，實在舒服啊！”痿雞享受的樣子。

“大白天還說夢話？”

“嘿，單醫生，雨燕還沒結婚啊？”

“不知道。”

“真不知道？”

“這與我沒什麽關系。”

“把人家睡了一年給拋棄了，現在後悔嗎？”

“滾起來，趕快洗漱。”單爭高虎著臉。

“剛剛和她坐在一起，血脈膨脹沒？這會要是你倆在這床上……哈哈……”痿雞哈哈壞笑起來。

“啪”

“哎喲！你打我幹嘛！”痿雞摸著被抽了一巴掌的屁股，繼續在笑。

單爭高被痿雞一番作弄，他倒在了床上。心裏止不住翻江倒海了，在他心中，實在對不起的就是李秀枝和雨燕。

一個是生死戰友，因為自己有個不稱職的父親，他迫不得已要去考慮長兄如父的大郎身份，因為顧及到了家人，將結婚僅僅三天的她拋棄，還承諾對人家負責，呵呵……

多少個夜晚他狠抽自己，恨不得自殺算了。最終還是因為這個家，他必須活著，他在想，如果真有下輩子，打死他也不做這“大郎”了，要和相愛的人遠走高飛，過自己的獨立生活。

另一個就幾十米遠的鄰居，在結婚不到一年的時間裏，受盡父親百般刁難，兩人幾乎就是對有名無實的夫妻，陪著自己無怨無悔，度過了無數個不眠之夜的女人，要不是她的傾力支持，自己也不會成為赤腳醫生，成為今日小有名氣的江湖郎中……

雨燕在宿舍裏輾轉難眠，與他分別這些年，想沒想過他，那是必然會的，盡管離婚了。心，依然貼在他的身上。

當初那個剛毅陽光的“英雄”已經黯然滄桑，蒼老憔悴了許多，像個小老頭，看著就心痛，想著就心酸。現在他終於有了能遮風避雨的房屋，有了兩個可愛的兒子，還有女兒，盡管不是他的骨血，看得出他對她們視如己出，這樣一個幸福的家，我應該祝福他！

他的人生本該是快樂幸福的，但命運恰恰作弄人。

從他那清澈的眼眸裏，分明看得出對那個大他許多的女人，少了份與自己在一起時的那份親密和激情，他對那個大女人看似寧靜的臉龐，內心真的風平浪靜嗎？

單位裏有幾個男人對自己示過愛，可女人的心一旦駐進了那個人，無論他怎樣，又怎能輕易改變。他之所以和那個叫齊蘭香的女人結婚，當然是以犧牲自己的幸福，換取家人的快樂，成就他那“大郎”的身份，他這樣做是卑鄙？還是大愛？雨燕實在理不清。

天色已經明亮起來了，小旅館裏的痿雞在床上伸伸懶腰。

“昨晚睡得真舒服。”

“你的動作還是稍快一點，別賴床了，爭取早點去礦上裝車，雨崇庭應該安排好了。”單爭高催促懶洋洋的痿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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