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有知識的人，讀了不少書，古往今來，無論是名垂青史的英雄豪傑，還是遺臭萬年的土匪強盜，你見過有幾人與自己父母分庭抗禮對著幹的？這種忤逆不孝的事情估計沒幾個人會做對吧？人生最大的恩情除了父母，還能有誰？我這樣跟你說吧，沒有父母，你會來到這個世界嗎？其他的說太多沒用，你好好思量思量就會想通了。”單爭高一番話不無道理，一時之間讓陳天河沈默了下來。

“就這樣繼續下去？”陳天河不甘心。

“至於住宿問題，只能等經濟稍好點再想法在屋子側邊給爭撫另行搭建一間。雨燕過得很憋屈，我也不好過，確實很愧對她啊！”單爭高拍了拍陳天河的肩，苦惱與無奈緊貼在臉上。

“你這個'經濟稍好點'，期限是十年還是八年，不光愧對雨燕，還愧對李秀枝，你就不該結婚……”陳天河怒形於色口無遮攔，他突然住了口，覺得自己言辭太過，即刻低下頭不再說話，悶聲不響地走到前面。

“你說的對……”單爭高的心瞬間被蟄得千瘡百孔。他知道陳天河沒有要傷害他的意思，天河說得對啊！

他閉上眼，用力壓了壓胸口，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默默無言跟在陳天河的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誰也沒再說話。

區公所，郝書記坐在寫字臺前，正在看報紙。

“喲，單營長來了。”

“書記，以後還是叫我名字吧！”單爭高微微一欠身。

“昨晚上經過區公所開會討論，街上成立的'合作醫療社'需要再添一名'赤腳醫生'，你要沒其他什麽打算，可不可以考慮下？醫生這個職業好啊！”郝書記的感嘆，包含了太多的情節在裏面。

“謝謝書記和組織的信任，給了我一個就業的機會，我會好好學習的。”單爭高軍人的姿態一絲沒變。

合作醫療社是在人民公社制度下，於1955年開始依靠公社社員集體力量建制，以參加者共濟和互助的原則，為農村人口提供醫療服務和保障制度，是群眾的福利事業。

合作醫療社分三個部分：保健站、合作醫療和赤腳醫生。

赤腳醫生，一般指未經過正規醫療訓練，農村戶口“半醫半農”的醫療人員。它的群體主要來自於：略懂醫術、病理的學生、醫學世家子弟和上山下鄉的知青。“赤腳醫生”是動亂時期出現的名詞。

自從單爭高進了合作醫療社，舂藥、揀藥、打掃衛生……什麽都幹。老氣橫秋的老中醫有人的時候，架子十足，沒人的時候問他什麽，都是“可以”、“行”，不會教授絲毫關於醫學內的相關知識，連處方也不給。撿藥的時候不用稱，隨手將藥品先抓一半，再開方子，讓單爭高抓餘下的藥物。

無論單爭高怎樣努力向他虛心求教，他一樣尊口難開，覺得自已那身“不世”醫學怎能輕易傳授他人。更重要的是，認為他的飯碗受到了威脅，寧願將並不高明的醫術帶進棺材也不支會一聲外人。

單爭高只好默默觀察，他不懂把脈、聽診、查看舌苔。中醫的望、聞、問、切什麽都不懂。

於是，單爭高邊看書邊試著給自己把脈，回家給弟妹和老婆把脈。故意弄感冒，再給自己把脈，想知道脈搏的變化情況，可這樣的收獲幾乎為零。於是，試著自己的感冒癥狀給自己開藥，這樣的做法會惹來父親單志那鄙視目光和爆粗口，他裝著沒看見沒聽見，依然堅持不懈做著各種努力。

轉眼到了1967年初春，進入梅雨季節，天氣時冷時熱，人們穿衣服也隨著氣溫變化時多時少，這樣的天氣讓人很容易感冒。

這天下午，合作醫療社裏就單爭高一人。

“單……老領導……幫我把把脈，開付藥行嗎？”來人的聲音幾乎與蚊子“嗡嗡”差不多。

單爭高擡頭一看，此人穿的舊軍服補丁重補丁，泥跡斑駁，滿臉胡須，大冷的天，腳上的布鞋早已開了口，兩個腳趾露在外面，活脫脫一個乞丐。

“是你嗎？趙天明！”單爭高驚異地打量著此刻的老戰友。

“是我……”趙天明不敢直視單爭高的眼睛。

“楞住幹嘛？趕緊進來，坐坐坐。”單爭高抽過一張條凳。

自從老婆帶著遺腹子被“紅衛兵”遣返回山西後，他們的婚姻走到了盡頭。趙天明孤家寡人住在鄉下，二十八歲的他，倒像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病怏怏萎靡不振，身子凍得不停地哆嗦，不停地擦拭清鼻涕。昔日文靜優雅、意氣風發的光輝形象早沒了半點蹤影。

“天明，怎麽了？”

“我……”趙天明囁嚅著，有些難為情的樣子。

單爭高覺得自己夠蹉跎的，見趙天明現在這樣子，鼻子立刻酸酸的。

“他們又打你了？”

“還……還好，只是挨了□□……跪了一天，本身感冒了，現在……實在堅持不了就來找找您。”趙天明搓搓手，目光裏帶著乞求，他覺得以前對單爭高不友好，害怕單爭高不給他開藥，不找他，兜裏沒有錢還能找誰啊！實在沒法只好前來。

“先喝杯熱水。”單爭高倒好開水，急忙去了房間裏的竈臺上，點上柴火，在鍋裏丟了幾片生姜和紅棗，熬上了姜湯。

“老戰友……老領導，您待我這樣，他們知道了會對您不利的……”趙天明擦著清鼻涕，感激地說。

“我現在是醫生，治病救人，他們能怎樣？以後別叫'老領導'，叫我老單。”提起紅衛兵，單爭高的怒火上來了。

“小聲點，隔墻有耳。”歷來謹慎的趙天明此刻更是小心翼翼，趕緊制止道。

“管他娘的，這一百多斤交給他們就是，先喝碗姜湯，暖和暖和。”單爭高端來冒著暖融融熱氣的姜湯坐了下來。

“單醫生……”人未到，聲音就鉆了進來，門開了，是痿雞，他扯開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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