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感官無限靈敏。

顧含光能清楚地聽見風吹過樹梢的沙沙作響。

他一夜未眠。

就這樣靜靜地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卻像電影的回放鏡頭一樣, 一遍又一遍重覆著視頻中許亦歡說的話。

她神色清冷, 纖細白嫩的左手握著書本。

相交線。

是她給他們這段關系的定義。

永遠是這樣啊，這樣一副冷靜淡然的模樣。

似是心堅如磐石, 無可動搖。

不會因外物而影響分毫。

夠果斷, 也夠殘忍。

顧含光這樣想著, 卻遺漏了一個事實。

當年, 是他提的分手。

孰是孰非, 不過是站在各自的角度。

很難說清。

只是啊, 總是這樣。

他總是只能看著許亦歡的背影。

總是使勁渾身解數，也只能換來她的短暫停留。

翻了個身，清冷的月光砸在顧含光的臉上。

冷色調的, 卻莫名刺眼。

橫豎睡不著，他坐直了身子，倚靠在床頭。

掃了一眼床頭櫃，猶豫了三秒，還是拿起了手機。

手上的動作太快, 那串熟悉的數字已經被撥了出去。

出乎意料, 她沒有拒接。

漫長的嘟嘟聲後, 是慵懶的女聲。

很熟悉，在那些交頸纏綿的夜裏, 如小貓般癡纏可愛的聲音, “哪位？”

顧含光沈默了一秒, “是我。”

對面傳來恍如撒嬌的輕嗯聲, 輕易便將他的心弦撥動。

即使看到了, 聽到了，顧含光還是不能完全死心。

五年的執念，不是片刻便能消弭的，“你……要選他嗎？”

許亦歡有點迷糊，反問：“選誰？”

“顧從今。”

沈默，漫長的沈默。

哪怕知道沈默也是一種答案，知道她喜歡所謂的體面，知道此時該送上祝福，知道……

這些，顧含光都知道。

但他做不到。

他要一個明確的答案，所以，問道：“你要選顧從今？”

呼吸聲紊亂，帶著被打斷睡眠後的不耐煩，“嗯。”

這次，換顧含光沈默了。

像是怕他沒聽清，許亦歡微微睜開眼睛，完整地說道：“我選顧從今，不選你。”

手上的動作不穩。

手機滑落，砸在腿上，顧含光痛呼一聲。

對面毫無反應，絲毫不在意。

“我無法祝福你們。”顧含光啞聲道。

許亦歡懶洋洋回道：“不需要你的祝福。”

“但我會尊重你的決定——”顧含光雙眼猩紅，笑容苦澀，“我不會再打擾你了。”

他試著學著她想要的方式，克制著骨子的寒顫，保持體面。

不祝福，也不打擾。

自此，狹路不相逢，山水不相見，朝夕不相念，歲月不相望。

你我，再無牽扯。

回應他的，是無聲。

許亦歡掛掉了電話。

濃稠如墨的黑暗裏，屏幕的幽光，襯著顧含光俊朗的臉。

分明，一滴淚沈默地滑落。

緊接著，一滴又一滴。

淚珠禮貌地排著隊列，按著次序，沈默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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拎著一袋早餐，徐廣推開門。

嚇得往後退了一大步。

窗簾被拉的嚴嚴實實，而本該在睡眠中的顧含光，坐在床上。

身體繃直了，神情憔悴，眼神空洞，臉色蒼白。

那張完美無缺的臉，像是經歷了某種慘烈的空襲。

看著，無比糟糕。

得了，都不用問。

徐廣能猜到原因。

保持著沈默，將早餐放到床頭櫃上。

徐廣轉身，將窗簾拉開。

暖暖的陽光大面積侵入這方黑暗中。

太過刺眼，顧含光用手擋住。

顧含光說：“廣哥，訂回帝都的機票吧。”

他的聲音啞的不像話。

徐廣問：“今天的？”

顧含光木木地點了點頭。

“行。”徐廣答應的很爽快。

下一秒就拿起手機訂機票。

早該這樣了。

有些事，本身單方面堅持就沒有意義。

因為，結果不會改變。

“你先吃早點。”徐廣說，“我馬上讓人來收東西。”

“她還在姑蘇嗎？”

徐廣：“……”

原本打算當做沒聽到，但走到門口時，還是忍不住回首，“還在，聽說一周後回Y市。”

顧含光依舊木木地點了點頭。

終究還是不忍心，徐廣試探性問：“你想見她嗎？”

顧含光搖搖頭：“算了。”

他說：“廣哥，你先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徐廣十分體諒他，“行，你再休息一會，我們晚上回帝都。”

握住門把手，“有事給我打電話。”

說完後，貼心的關上了門。

顧含光坐在床上，手死死地攥住床單，擰成一團。

那通電話，已經是他隱忍的極限。

倘若許亦歡站在他面前，他可能……無法放她走。

就這樣吧，他給她所想要的。

不再糾纏，也不再打擾。

試著……放下她。

顧含光知道，這很難。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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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的繁華一如往昔，哪怕到達時已然是淩晨。

機場仍舊人來人往，步履匆匆。

還有聞訊而來的歌迷，只是站在柵欄後的位置。

揮舞著寫著‘顧含光’的玫色燈牌，滿含擔憂地看著他。

玫色，是顧含光的應援色。

源於，他最愛的玫瑰。

顧含光的一切，都打上了許亦歡的烙印。

這是他五年裏，唯一能留住她的方式。

戴著墨鏡和口罩，顧含光第一次這樣全副武裝。

即使聲音啞的不像話，還是放柔了道：“大家早點回家休息吧。”

一如既往的溫柔。

卻也讓歌迷們第一時間意識到了不對勁。

顧含光無意識地摩挲著無名指上的戒指。

還是那枚小王子戒指。

在場的，有很多是陪他一路走來的歌迷。

格外能共情他的為情所困。

愛人變嫂子。

這樣的打擊，是致命的。

站姐眼淚有淚光閃爍，聲音哽咽：“含光，好好休息。”

引來一陣附和聲：“對，好好休息。”

顧含光微微鞠了一躬，“大家也早點回家休息。”

隨後，跟著徐廣及其他工作人員離開了。

這一幕，又上了熱搜。

避不可免的，許亦歡又受到了波及。

人啊，總在涉及不到自己的時候，才能客觀公正。

但凡有所涉及，難免有失偏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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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休整的一個星期裏，顧含光無數次拿出手機，想要聯系許亦歡。

只想聽聽她說話，哪怕，是以極其厭惡的語氣。

明明說著不打擾，但每天還是忍不住給她發消息。

每天定時定點四個字，早安和晚安。

知道這樣不對，但顧含光克制不了。

一想到她要和別人共度餘生，他忍不住要發狂。

卻又不敢去她面前發瘋。

隱忍著，比起以前無望的等待，還要折磨人。

但消息如石沈大海般，無所回應。

這也彰顯了許亦歡的態度。

顧含光不想連發消息的資格都失卻，所以什麽也沒有做。

因為不敢。

第八天，帝都舉辦了電影節。

開幕式上，顧含光再次演唱了他的代表作《王子與玫瑰》。

接受采訪時，有好事的記者犀利地問：“請問你如何看待許亦歡教授的相交線理論呢？”

被杵到顧含光面前的話筒們聞言，紛紛後退。

在大洲娛樂和顧含光工作室的傾力合作下，關於顧含光和許亦歡的過往的熱度跌到谷底。

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媒體也不再涉及。

千防萬防，沒防住這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新八卦記者。

徐廣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正想上前擋住，卻被顧含光的一個眼神制止住了。

細密的睫毛輕顫，顧含光笑著搖了搖頭。

他說：“許教授是文科生，她並不知道，在黎曼幾何空間，有過一次交匯的兩條相交線，各自再延長半個球面周長，會再次相交。”

慢一拍後，語氣溫和道：“不只是相交線，黎曼幾何空間的平行線也會相交。”

黎曼幾何空間。

好事的記者還是第一次聽說，他楞住了，下意識地張了張嘴，還想再問。

卻被徐廣阻止了。

徐廣微笑著，點了相熟的香蕉娛樂的記者提問。

對方十分上道，立刻轉移話題：“應廣大歌迷們的請求，我想問一下顧老師，什麽時候出新歌呢？”

唇角的弧度斂了斂，顧含光說：“年底。”

眼皮略微耷拉著，雖然是在笑，也顯得很勉強，“最近很有靈感。”

對方繼續上道的結束話題：“好的，那我們翹首以待。”

顧含光微笑致意。

身後傳來工作人員的聲音：“謝妤來了。”

“誒，周總也陪著她來了。”

顧含光退場，緊接著謝妤登場。

被黎曼幾何空間砸暈了頭的娛樂記者，眼前一亮，等著謝妤微笑著接受各大媒體的拍照後，搶先發問：“謝老師，您如何看待顧含光的剛剛說的話呢？”

謝妤皺眉，握了握周琛的手，示意稍安勿躁，讓她來。

揚了揚下巴，輕蔑的斜了娛樂記者一眼，反問道：“你知道黎曼幾何空間是什麽嗎？”

對方被問懵了，支支吾吾半天啥也說不出來。

謝妤輕嗤一聲，沒再搭理這種為博流量而奮不顧身的蠢貨。

手支著額頭揉了揉，她忍住沒翻白眼。

厭蠢癥又犯了。

周琛一個眼神，立馬有工作人員上前把那位娛樂記者拖走了。

反握住謝妤的手，輕輕拍了拍，以作安撫。

應付完媒體後，走到後臺，脫掉高跟鞋，謝妤懶洋洋地靠著椅背。

周琛彎了彎膝蓋，半蹲著替她揉著腳踝。

揉了一會，轉而幫她揉起了肩膀。

力道很好，揉的謝妤直犯迷糊，今天起太早了，“不知道一一現在怎麽樣了。”

嘆了口氣，“想當初啊，她為了顧含光，打算放棄Y大去帝都大學。”

論起折騰勁和戀愛腦，這倆不相上下，不分伯仲。

只是，她現在都猜不透許亦歡的心思了。

看似選擇了顧從今，但，“顧從今又出國了。”

好像又不是這樣。

揉著肩膀的手猛地一頓，周琛隨手拉著謝妤身旁的椅子，拖到身邊坐著。

和謝妤面對面，他擡起手，輕碰了下她的鼻尖，“好啦，別操心了。”

有些吃味，覺得謝妤放在他身上的註意力還不夠。

試著撫平她眉間的褶皺，“謝老師這麽愛操心，不如操心一下我們的婚期。”

微閉的雙眼猛地睜開，謝妤臉一紅，沒好氣地白了周琛一眼。

這人自從跟她在一起，平日裏的正經就不覆存在了。

謝妤迷糊，周琛可不迷糊。

他抓住謝妤的手腕，笑了笑，“我了解一一，她已經有決定了。由著她去吧，有我兜底呢。所以，別操心她了，操心操心我吧。”

門口，顧含光緊貼著半合的門站著。

他知道偷聽不好，但……

聽完周琛的話時，心猛地一跳。

一個荒唐卻又真實的猜想油然而生，狂喜湧來，他顫巍巍地拿出手機訂了最早一班飛Y市的機票，迫不及待地向出口奔去。

正逗著謝妤的周琛，閑閑地掀了掀眼皮。

瞥了一眼，門所在的方向。

作者有話說：

黎曼幾何空間（球面）的相交線會再次相交。

相愛的人分分合合還是會走在一起。

事在人為，緣分也很重要。

人為和緣分，都是上天自有的真意。

小顧，因為你的勇敢和堅持，才有了今天。

去吧，奮力地朝前奔跑吧，亦歡在Y市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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