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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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送走了煩啦，我終於鼓起勇氣回家了。這時候已到了黃昏時分，天色半明半暗，我的心情是忐忑不安。不知道應該對她說些什麽，我還能對她說些什麽？我始終記得二十年前，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的美麗嬌憨，她的溫柔委婉，她落落大方地告訴我，她的名字叫茉莉。
我回到家，先看了看她的房間。在外間的桌子上放了一個保溫瓶，估計是今天蘊梨給她送來的粥。茉莉躺在裏間的床上，臉色蒼白，她睜著眼睛在想什麽心事呢？
我是等她入睡後到她的夢中交談？還是現在直接顯形，與她當面溝通？我在外間的桌邊坐了一會兒，可她遲遲不肯入睡。一想到她的身體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只能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房間內沒有開燈，光線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我站在她的床邊，細細地看著她的臉。她臉上的青春光彩已隨著辛酸的歲月流逝了，但是她的眼睛中始終有著一種溫柔而又堅定的光在閃動。那種從心靈深處透出來的美和光彩，是最最吸引我的地方。現在，我仔細地看著她的面容，發現她眼中的神采暗淡了許多，讓我忍不住微微嘆了口氣。
“你來了？你是來帶我走的，對嗎？我一直都在等你。”她的臉微微轉向我這邊，幽幽地說。
（二）
看來我的直覺沒錯，她已不願意在人世茍活。想要打消她求死的心，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這個任務只怕是有些艱巨。
“傻茉莉，你既然醒過來了，為什麽不好好地吃飯，好好地睡覺，我好到你的夢裏來看你？為什麽要這樣不吃不睡的折磨自己？”我看著她，用最最溫柔的聲音輕聲說到。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繼續著自己的思路，說道：“我從未在清醒的時候看到過你，你一直是出現在我的夢中。可是，現在我很清醒，我知道我沒有做夢，現在我能看到你，你會帶我走的，對嗎？你帶我走，我們永遠在一起，永不分離，好不好？”
看到她還是這麽執迷，我不得不對她說：“以前，我從未在你真實的生活裏出現，就是不想讓你看到，我在你面前是這麽虛幻。你只能看到我，我卻什麽都不能為你做。現在，我就是想幫你端一杯水，也做不到。這種感覺，你會難過，而我心更痛。”
她伸出手，想拉住我的手，可是她接觸到的只有虛無，什麽都沒有。
我看著她眼裏的驚詫和悲傷，繼續說到：“你都看到了，這就是為什麽我只在夢中來見你。只有在你的夢中，是靈魂與靈魂的交流，而不是靈魂與實體的溝通。在夢中，我能給你真實的觸感，你能感受到真實的我，並帶著這種感受醒來，回到現實的世界。
雖然，平時你一直看不到我，但並不表示我不在你的身邊。你應該知道，我答應過要做你的三米之內，我也確實就在你的三米之內。前兩天，在思龍離家前的那個晚上，我看到了他同你的爭執，也看到你是怎樣病倒。你心裏的苦，我都知道。”
話說到這兒，她忽然撐起身子微微咳嗽起來。我的話觸及到她心中的痛，她一邊咳一邊想對我說什麽，話還沒說出口，隨著一聲劇烈的咳嗽，一口暗紅的血吐了出來。她的臉色也由蒼白轉為潮紅。
（三）
“茉莉，我的好茉莉，你怎麽了？”我沖她彎下腰，想要抱住她，但卻無奈地發現我什麽都做不了，只有用憂傷的目光追隨她的臉龐。
“不礙事，我沒關系。這兩天一直覺得胸口堵得慌，像有一塊大石頭一直壓在心上似的。現在吐出來了，到覺得心裏清爽點了。你別著急，我沒事的。
那天思龍離家前說的那些忤逆的話，你都看到了？都怪我不好，平時太寵他，沒有把他教好。以前，我一直想，要讓思龍成長為一個像你一樣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這是我的理想，是我生活中一直努力的方向。可努力到了最後卻發現，現在的結果離當初的目標已經背道而馳了。
我的心血和努力都沒了意義，你不會怪我吧？？”她看著我，目光裏透著傷心和絕望。
我看著她，現在只有我的目光能給她帶去力量，“你快好起來吧，不要再去想這麽傻的問題了。每個孩子的成長都不可能是一帆風順的。我小的時候，遇到的都是逆境，碰到的全是困難，甚至我都不是說著真話長大的。在逆境中沒有被逆境壓倒，我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我沖著她笑笑，盡可能燦爛而又溫柔地微笑，繼續說到：“而寶兒與我處的環境不一樣。青春自有其殘酷的一面，青春的生命陶醉於自我的蓬勃生長，歡快地攝取營養，無暇顧及他人的痛苦。這種特質是青春所固有的規律，與他的本性是否善良無關。而所有已不再年輕的人應該都會有過這種感觸，有時我們會在心裏想：他真年輕，他真年輕！所以，年輕人對老一輩的滄桑之痛，難免是有隔膜的。
你應該相信寶兒，相信他的本質純良，也原諒他難免會犯的錯。現在寶兒離開了家，你必須自己照顧好自己。等將來他在外面久經歷練，明白了人生之後，他會再回來，替你撐起這個家。到那時候，你可以不用這麽辛苦，你可以好好享享兒子的福。到了那時，寶兒也該成家了，也許會給你帶來個孫子，或孫女，整天纏著你，叫奶奶...... ”
“那還要過很久，很久呢！”茉莉看著我，神色終於平靜下來，臉上的潮紅也隱隱褪去，又顯出蒼白的面容。
“你說得那麽好，我都不敢想。到那個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會老成什麽樣子。你一直都沒有變，始終那麽神氣那麽魅力無比，在你的面前我都要屏住呼吸，卻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和狂喜。而我卻一天比一天老了，我曾經想過，再這樣活下去，是不是還配得上你？”她看著我，她的目光是那麽忘我而又癡情。
沐浴在她的目光中，我只覺得心中是那麽寧靜和甜蜜，我不由會心一笑，“為什麽我的茉莉是這麽傻呀？你以為美麗的僅僅是容貌嗎？人的外表是表現內心的圖畫，人最難掩飾的是眼神，而最最動人的也只有眼神。在歷經了滄桑以後，一個人相貌中真正有吸引力的是那些顯現了智慧、德行、品德、教養和個性等表現心靈品質的東西。你知道嗎？在我的眼裏，你是一天比一天更美了，你的美在我的眼裏，也在我的心裏，它是活的，會變化的，你就是真、是善、所以也就是美。”
聽了我的話，她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我也漸漸地松了口氣。
（四）
“你呀，真會說話，就會哄我開心。等到我真的成為老太太的那一天，也是美的？”她帶著一絲頑皮的微笑問我。
“那是當然。無論到了哪一天，你都是美的。不過，那還要再過很多很多年。我相信，我會看到你過上那種幸福的日子。你要先答應我，讓自己盡快好起來。我要看到一個身體健健康康的茉莉，那才是最美的茉莉。
你知道嗎？人的心是這個世上最矛盾的東西，它有時候很野，想到處飛；但它最平凡最深邃的需要卻只是想找一個棲息地，那就是另一顆心。
經歷了那麽多的人世滄桑和槍林彈雨，我活了這一輩子，到最後才發現，我剛剛為自己的心找到了棲息地，那就是你。每天惦記著你也知道同時被你惦記著，心便有了著落，這樣的感覺有多好！”
隨著我輕柔的話語，茉莉的眼眶有些紅了。她看著我，忽然有些氣惱地撒起了嬌：“你看你，最壞了。剛才讓我笑，現在又要讓我哭了。你能不能不要這麽壞，也不要對我這麽好？！”
“那我到底是壞還是好呢？傻茉莉，只要你能好起來，你說我什麽我都不在乎。我就想一直看著你呀，再看個幾十年也看不夠啊！
等你身體好起來，我向你保證，將來的每個夜晚都擁有最甜蜜的夢境。在那些夢裏，你會擁有最最真實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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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煩啦，我終於鼓起勇氣回家了。這時候已到了黃昏時分，天色半明半暗，我的心情是忐忑不安。不知道應該對她說些什麽，我還能對她說些什麽？我始終記得二十年前，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的美麗嬌憨，她的溫柔委婉，她落落大方地告訴我，她的名字叫茉莉。
我回到家，先看了看她的房間。在外間的桌子上放了一個保溫瓶，估計是今天蘊梨給她送來的粥。茉莉躺在裏間的床上，臉色蒼白，她睜著眼睛在想什麽心事呢？
我是等她入睡後到她的夢中交談？還是現在直接顯形，與她當面溝通？我在外間的桌邊坐了一會兒，可她遲遲不肯入睡。一想到她的身體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只能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房間內沒有開燈，光線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我站在她的床邊，細細地看著她的臉。她臉上的青春光彩已隨著辛酸的歲月流逝了，但是她的眼睛中始終有著一種溫柔而又堅定的光在閃動。那種從心靈深處透出來的美和光彩，是最最吸引我的地方。現在，我仔細地看著她的面容，發現她眼中的神采暗淡了許多，讓我忍不住微微嘆了口氣。
“你來了？你是來帶我走的，對嗎？我一直都在等你。”她的臉微微轉向我這邊，幽幽地說。
（二）
看來我的直覺沒錯，她已不願意在人世茍活。想要打消她求死的心，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這個任務只怕是有些艱巨。
“傻茉莉，你既然醒過來了，為什麽不好好地吃飯，好好地睡覺，我好到你的夢裏來看你？為什麽要這樣不吃不睡的折磨自己？”我看著她，用最最溫柔的聲音輕聲說到。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繼續著自己的思路，說道：“我從未在清醒的時候看到過你，你一直是出現在我的夢中。可是，現在我很清醒，我知道我沒有做夢，現在我能看到你，你會帶我走的，對嗎？你帶我走，我們永遠在一起，永不分離，好不好？”
看到她還是這麽執迷，我不得不對她說：“以前，我從未在你真實的生活裏出現，就是不想讓你看到，我在你面前是這麽虛幻。你只能看到我，我卻什麽都不能為你做。現在，我就是想幫你端一杯水，也做不到。這種感覺，你會難過，而我心更痛。”
她伸出手，想拉住我的手，可是她接觸到的只有虛無，什麽都沒有。
我看著她眼裏的驚詫和悲傷，繼續說到：“你都看到了，這就是為什麽我只在夢中來見你。只有在你的夢中，是靈魂與靈魂的交流，而不是靈魂與實體的溝通。在夢中，我能給你真實的觸感，你能感受到真實的我，並帶著這種感受醒來，回到現實的世界。
雖然，平時你一直看不到我，但並不表示我不在你的身邊。你應該知道，我答應過要做你的三米之內，我也確實就在你的三米之內。前兩天，在思龍離家前的那個晚上，我看到了他同你的爭執，也看到你是怎樣病倒。你心裏的苦，我都知道。”
話說到這兒，她忽然撐起身子微微咳嗽起來。我的話觸及到她心中的痛，她一邊咳一邊想對我說什麽，話還沒說出口，隨著一聲劇烈的咳嗽，一口暗紅的血吐了出來。她的臉色也由蒼白轉為潮紅。
（三）
“茉莉，我的好茉莉，你怎麽了？”我沖她彎下腰，想要抱住她，但卻無奈地發現我什麽都做不了，只有用憂傷的目光追隨她的臉龐。
“不礙事，我沒關系。這兩天一直覺得胸口堵得慌，像有一塊大石頭一直壓在心上似的。現在吐出來了，到覺得心裏清爽點了。你別著急，我沒事的。
那天思龍離家前說的那些忤逆的話，你都看到了？都怪我不好，平時太寵他，沒有把他教好。以前，我一直想，要讓思龍成長為一個像你一樣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這是我的理想，是我生活中一直努力的方向。可努力到了最後卻發現，現在的結果離當初的目標已經背道而馳了。
我的心血和努力都沒了意義，你不會怪我吧？？”她看著我，目光裏透著傷心和絕望。
我看著她，現在只有我的目光能給她帶去力量，“你快好起來吧，不要再去想這麽傻的問題了。每個孩子的成長都不可能是一帆風順的。我小的時候，遇到的都是逆境，碰到的全是困難，甚至我都不是說著真話長大的。在逆境中沒有被逆境壓倒，我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我沖著她笑笑，盡可能燦爛而又溫柔地微笑，繼續說到：“而寶兒與我處的環境不一樣。青春自有其殘酷的一面，青春的生命陶醉於自我的蓬勃生長，歡快地攝取營養，無暇顧及他人的痛苦。這種特質是青春所固有的規律，與他的本性是否善良無關。而所有已不再年輕的人應該都會有過這種感觸，有時我們會在心裏想：他真年輕，他真年輕！所以，年輕人對老一輩的滄桑之痛，難免是有隔膜的。
你應該相信寶兒，相信他的本質純良，也原諒他難免會犯的錯。現在寶兒離開了家，你必須自己照顧好自己。等將來他在外面久經歷練，明白了人生之後，他會再回來，替你撐起這個家。到那時候，你可以不用這麽辛苦，你可以好好享享兒子的福。到了那時，寶兒也該成家了，也許會給你帶來個孫子，或孫女，整天纏著你，叫奶奶...... ”
“那還要過很久，很久呢！”茉莉看著我，神色終於平靜下來，臉上的潮紅也隱隱褪去，又顯出蒼白的面容。
“你說得那麽好，我都不敢想。到那個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會老成什麽樣子。你一直都沒有變，始終那麽神氣那麽魅力無比，在你的面前我都要屏住呼吸，卻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和狂喜。而我卻一天比一天老了，我曾經想過，再這樣活下去，是不是還配得上你？”她看著我，她的目光是那麽忘我而又癡情。
沐浴在她的目光中，我只覺得心中是那麽寧靜和甜蜜，我不由會心一笑，“為什麽我的茉莉是這麽傻呀？你以為美麗的僅僅是容貌嗎？人的外表是表現內心的圖畫，人最難掩飾的是眼神，而最最動人的也只有眼神。在歷經了滄桑以後，一個人相貌中真正有吸引力的是那些顯現了智慧、德行、品德、教養和個性等表現心靈品質的東西。你知道嗎？在我的眼裏，你是一天比一天更美了，你的美在我的眼裏，也在我的心裏，它是活的，會變化的，你就是真、是善、所以也就是美。”
聽了我的話，她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我也漸漸地松了口氣。
（四）
“你呀，真會說話，就會哄我開心。等到我真的成為老太太的那一天，也是美的？”她帶著一絲頑皮的微笑問我。
“那是當然。無論到了哪一天，你都是美的。不過，那還要再過很多很多年。我相信，我會看到你過上那種幸福的日子。你要先答應我，讓自己盡快好起來。我要看到一個身體健健康康的茉莉，那才是最美的茉莉。
你知道嗎？人的心是這個世上最矛盾的東西，它有時候很野，想到處飛；但它最平凡最深邃的需要卻只是想找一個棲息地，那就是另一顆心。
經歷了那麽多的人世滄桑和槍林彈雨，我活了這一輩子，到最後才發現，我剛剛為自己的心找到了棲息地，那就是你。每天惦記著你也知道同時被你惦記著，心便有了著落，這樣的感覺有多好！”
隨著我輕柔的話語，茉莉的眼眶有些紅了。她看著我，忽然有些氣惱地撒起了嬌：“你看你，最壞了。剛才讓我笑，現在又要讓我哭了。你能不能不要這麽壞，也不要對我這麽好？！”
“那我到底是壞還是好呢？傻茉莉，只要你能好起來，你說我什麽我都不在乎。我就想一直看著你呀，再看個幾十年也看不夠啊！
等你身體好起來，我向你保證，將來的每個夜晚都擁有最甜蜜的夢境。在那些夢裏，你會擁有最最真實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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