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時間慢慢地流逝。這兩天多虧了蘊梨，她每天來給茉莉送飯，還來給她看並紮針。

三天以後，茉莉可以自己起床，下地，做些簡單的家務了。這時候，蘊梨給她送來了幾味中草藥，同時叮囑她，每天用這些中藥煎水當茶喝。蘊梨說，茉莉現在的身體由於透支過度，虛不受補。所以，只能用一些中藥針對體質慢慢調理，同時飲食還是要註意清淡，先不要急著進補，要等身體的基礎調整好以後，才能再換成有補益的中藥和飲食。

茉莉自己可以起床走動以後，就不肯再麻煩蘊梨送飯了。茉莉是個很要強的人，只要自己能動，她就堅持自己照顧自己。她的服裝生意還是沒有停頓，這將近二十年做下來，積累了不少老顧客。有一些常年欣賞她的手工的老顧客知道她生病後，還帶著食品來看望她。雖然，我一直勸她盡量少接些活，但她手上的活始終是沒斷過。

而這個時候，中印邊境上的烽火終於燃起。

1962年10月20日7時，中方的炮火突然向克節朗的印軍陣地猛烈傾瀉。至9時3 0分，第一個據點已被攻克，被俘虜的印度兵居然還穿著睡衣。至晚8時許，克節朗戰役結束。同一天，中方軍隊向東西長達21公裏的麥克馬洪線以北發起了總攻，分多路向縱深快速穿插。

22日，印軍王牌第七旅全軍皆墨，旅長達維爾準將被擒，另一準將旅長辛格被斃。在為期一個月的“自衛反擊戰”裏，中方於邊境東、西兩段發動的二次戰役和一些局部的戰鬥都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共殲滅印軍三個旅，擊斃、俘虜敵人 7000多人，中方傷亡1460人，無一兵一卒被俘。

至11月初，印方在東北各邦(省)一片風聲鶴唳，無兵可戰之下，連交通警察也配發了武器，以死守危城。11月21日，中方突然宣布全線停火，並開始撤退到1957 年中方實際控制線的20公裏以後。至此，中印邊界戰爭已降下帷幕。

思龍離開家的時間是10月初，在他離家兩周後中印戰爭正式展開了。雖然，事後知道，這場戰爭持續的時間並不長，思龍作為新兵去參戰的可能性並不大。但我和茉莉還是會在各種新聞和消息中關註這場戰爭，就因為我們的兒子，他也有可能上戰場。

（二）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了，茉莉的身體一點點好了起來，她的生活很快就被她安排得很有規律。每天，除了必做的手工活和家務活以外，她還訂了一份報紙，看報紙上的政策綱領、國際局勢和軍事新聞，成了她每天必做的功課。

有時候，她會把報紙攤開，將那些她感興趣知道我也感興趣的版面放在明顯的位置上，然後久久都不去翻動。我知道，她是特意留給我看的，心裏真是很感謝她的細致周到。

家裏的收音機也經常開著，主要都是聽些新聞，了解時事或者說又有什麽“運動”要開始了。

到了12月初的一天，思龍離家快兩個月了，我看到她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署了一個部隊編號，沒有很詳細的地址。但是看到信封上那龍飛鳳舞的筆跡，我在心中不由暗暗地笑出了聲，那是思龍那種自信而略帶誇張地筆跡。這個小子，由於從小練習毛筆字，現在他的鋼筆字也是寫得非常漂亮，就是略為花哨了一點。什麽時候，字體能和做人一樣，再踏實一些，就好了。

茉莉在看信，而我在看她的臉。現在，我並不急於去看信，從她的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已經能讓我猜到大致的內容。總之，我覺得從茉莉的臉上讀出寶兒要寫的內容，這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兒。

信的內容不長，只有一頁紙，茉莉應該已經看完了，但她的目光還是遲遲停留在信紙上，沒有離開。她的臉上有著一絲微笑，也有一點感慨和無奈。最後，只見她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將信紙攤在桌上，又去忙別的事了。

我慢慢地踱到桌邊，饒有趣味地看起了思龍寫給他娘的第一封信。

（三）

親愛的娘，

你的身體好些了嗎？還在生我的氣嗎？

來到部隊已經一個多月了，一直都沒有給你寫信。其實，我一離開家就想家了，也很擔心你的身體。剛開始，不敢寄信回來，是怕又惹你生氣，同時也不知到你到底怎樣了。後來，我只好先給孟老師寄了一封信，從他那裏知道你的身體漸漸康覆，才鼓足勇氣給你寫信的。

娘，你別再生我的氣了，我為離家前的態度向你道歉。現在，我正在參加為期三個月的新兵訓練，訓練結束以後才能知道被分配到哪裏。目前，我們主要學習隊列操作還有各項紀律條令，總之，一切行動聽指揮，服從命令很重要。我們部隊有部隊的紀律和要求，還有保密條例要遵守。現在，我還沒搞清楚，哪些是可以告訴您的，哪些是不可以，所以，關於部隊上的事，我先寫到這裏，下次再繼續寫。

當前最讓我遺憾的是，本以為我能趕上中印戰爭，能讓我上戰場。可是，現在看來，我們部隊沒有接到參戰任務，而我這個新兵就更是輪不上了。真讓人遺憾啊！

娘，答應我，好好保重身體。等我回家的那天，我一定給你帶好多好多好東西，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有一枚軍功章。

思龍敬上

1962年11月29日

（四）

自從思龍離開了家，眼前失去了那個活潑的身影，不僅茉莉更寂寞了，連我也覺得心裏有點空落落的。父母對孩子的牽掛，就像野有蔓草，從孩子離家的那天開始生長，無窮無盡，未有終時。

今天看到茉莉收到的來信，終於有了思龍的消息，我不由非常高興。到了晚上，就是帶著這樣一絲的興奮，來到茉莉的夢裏。

“好茉莉，今天下午你收到思龍的來信了？”我帶著難掩的喜悅笑著問道。

“是啊，我看完後就放在桌上，你也看到了吧？！”茉莉微笑著回答。

“思龍這個孩子，信也不寫長一點，難道不知道他娘牽掛他麽？部隊的生活，也不多寫幾句，現在的軍隊和我們那個時候，可是大不一樣啊！噢，對了，你什麽時候給他回信？別忘了問問他，他摸到槍了沒有？他們現在用的是什麽式樣的□□啊？……”我一想到思龍，一想到軍隊，就忽然冒出了那麽多的問題。

“你啊你，你倒是一點都沒記恨這個孩子。可是，我現在還不想給他回信。要讓他再好好反省一段時間，看他以後的表現，我再決定回不回信。”茉莉看著我，笑容中帶著我熟悉的一抹頑皮和賭氣的樣子。

“為什麽不給思龍回信呢？你又在想什麽呢？你不是一直都在擔心他麽？”我湊近她，環住她的腰，用面頰輕蹭她的臉，我想知道她在賭什麽氣。

“他還沒有認錯呢！我才不給他回信，等他哪天認識到錯誤再回。”茉莉依舊氣哼哼地說到。

“他不是給你道歉了嗎？你跟孩子這麽計較幹嗎？你怎麽也像寶兒一樣的孩子氣？？”我又好氣又好笑地問道。

“可是，他還沒有給你道歉啊？對於他說的那些忤逆的話，他也沒有認錯啊！思龍這個孩子，他如果沒有給他爹道歉，我就不會原諒他。”她看著我，一臉認真地說。

看來，茉莉她身體雖然逐漸在恢覆，但是心病還沒完全好。自從她生病以來，我現在寵她也像在寵孩子。既然她不願意回信，我也不好勉強。不過，如何才能另辟蹊徑，讓我繼續得知思龍的消息呢？

仔細回想了一遍來信的內容，我的眉頭一皺，心裏有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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